说起南宋抗蒙,你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合川钓鱼城,那里打死了蒙哥大汗,改写了世界史。
但很多人不知道,在四川东北方向的达州渠县,还有一座几乎被遗忘的英雄之城。
礼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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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750年前,渠县人作为賨人的后裔,面对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用血性硬生生扛了整整二十年。
蒙古铁蹄下的危局与“山城战术”
时间回到13世纪中叶。彼时,蒙古骑兵正横扫欧亚、闻者丧胆、所向披靡,南宋已是风雨飘摇之际。当时川峡四路人口在200万户上下,而四川因其地理形胜和经济地位,成为了宋蒙双方反复争夺的重点战区。面对蒙古铁骑的正面碾压,四川军民绝望之中打出了一张王牌——山城防御体系。
1243年,四川制置使(南宋时掌军大员,相当于省军区司令、方面军统帅)余玠采纳播州(贵州遵义古称)隐士冉璞、冉琎兄弟“积粟以守,且耕且战”之策,采取“守点不守线,连点而成线”的战略方针,发动群众在四川全境依山筑城。
十多年间,长江、嘉陵江、岷江等主要河流沿岸陆续修筑起数十上百座山城,它们如一条条锁链,层层锁住水道交通,让蒙古铁骑在崇山峻岭与江水之间举步维艰,“如臂使指,气势联络”,在四川拖住蒙军长达半个世纪。
其中剑阁苦竹寨、苍溪大获城、通江得汉城、金堂云顶城、南充青居城、蓬安运山城、合川钓鱼城、奉节白帝城最为有名,称“防蒙八柱”,又称“四川八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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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纵横整个欧亚大陆的蒙古铁骑,攻灭过四十余国, 一路打到了意大利和埃及,踏破过成千上万的各式城楼寨堡, 被罗马教皇惊恐的认为,蒙古是上帝的鞭子,以惩罚这有罪的人间,却在以“四川八柱”为核心的山城设防面前,难以施展其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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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义城,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登上的历史舞台。
一座天生为打仗而生的山
1255年,创下山城防御体系的余玠刚刚在官场倾轧中郁郁而亡,蒙古铁骑已经沿渠江直逼川东。而渠江正是蒙军南下直取重庆的水上要道,一旦失守,钓鱼城(重庆合川区南宋古战场遗址,被誉为"上帝折鞭处")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局。
千钧一发之际,四川制置使蒲择之站了出来。
他沿渠江东岸寻找据点,一眼相中了今土溪镇洪溪村境内的一座山——礼义山。三面环江,峭壁如削,只有极为狭窄的山道可通上下,堪称天然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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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择之当即拍板:筑城!他果断将渠州州治整体迁到山上,并将此城命名为 “礼义城”。
不是为了“永安”或“长胜”,而是为了用这座城表明一座城的尊严:
“礼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据史料记载,礼义城依山就势构建,壁垒高达百仞,粮田方圆逾千,按照地形规划构筑了五座城门,城内厅宅足有百间。城内的生计也颇有章法,由军需官李会负责勤加筹划粮草辎重,团练使将军日夜操演兵士。山脚下仍有溪流汇入渠江,成为取水的重要生命线。
一座城池,五脏俱全。从此,礼义城成了钓鱼城沿渠江上溯的北部屏障,与川东巴河、州河沿线的达州、巴州、蓬州等城寨形成了一条坚固的战略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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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战二十年:从几万人,打到一千五百人
如果说礼义城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那么从1255年建城开始,这柄利剑就再也没有收回鞘中。
1258年——第一场正面血战
礼义城建成仅仅三年,元宪宗蒙哥亲率主力全面攻蜀。蒙哥是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的哥哥,蒙哥不仅军事上强悍能战,他还比大多数人都具有政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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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北门户鹅顶堡(位于四川苍溪与剑阁交界处的长宁山)、苦竹隘(位于四川省剑阁县小剑山顶)等六座城寨竟在短短三个月内相继陷落,不是打不下,而是守城将吏相继出降。
这些山城中有“四川八柱”,都是宋廷寄予厚望的重要山城,其政治地位、驻军数量、防御能力均不是礼义城可比拟的,但却一触即溃或不战而降。
蒙古铁骑攻克前锋大获城后,随即派兵直扑礼义山城。
但礼义城不是软柿子。
刚刚履任渠州的知州张资站了出来。他率领全城军民奋力抗击,硬是将蒙军的第一次猛攻死死挡在了城墙之下。
与此同时,在数百里之外,蒙哥大汗在钓鱼城下的外城马军寨“折鞭”负伤,不久殒命钓鱼城下——这一战,直接改写了世界历史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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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的山城兵锋,第一次让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踢到了铁板。
而在小小的礼义城,这个战略节点上,血战同样在持续。
苦守二十年:从千人守城到血肉长墙
渠县的礼义城在四川山城体系中驻军不过千人,是一座中小型山城,地位不显。但它的地理价值太特殊了。它扼守在渠江的水上咽喉,是钓鱼城的东北方屏障。只要它在一天,蒙古铁骑就无法毫无顾忌地南下饮马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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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元军一次又一次围城。
一年又一年,城墙上滚石雷木砸下,城下是密密麻麻的云梯和投石机阵。防守方用飞梯、抛石机甚至居高临下推下的巨大落石反复收割敌军。攻城战打得极其惨烈,到后来,连攻城器械的备料耗尽都不止一回了。
粮食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少。
二十年的苦守,渠县人把青丝守成白发,把整座城的守军守成了一道血肉长墙。
南宋初期四川总人口尚有200余万户,足有千万之众。而到钓鱼城最终降元时,整个四川人口竟只剩下10余万户——人口减少了95%,何其惨烈。
52年的抗元进程中,以几乎“换一次血”的惨烈代价,换取了大宋王朝在西南方向的延续。
礼义城自与元军对峙始,以弹丸之地、微薄军力支撑,20年间从未被攻克,在四川众多山城中堪称奇迹。
礼义城的坚守,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未曾动摇。
1275年:城破!团练使战死!知州殉国!
1274年,天下大势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境地。这一年九月,忽必烈派伯颜率二十万大军,从襄阳出发直攻临安;同时下令东川、西川的元军同时出击,牵制四川宋军,使其不能东援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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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4年十月四日,元军东川副都元帅张德润领兵直扑渠县礼义城。此时的宋军已经被围困在弹尽粮绝的绝境。
城上守卒只剩最后的气力在拉弓。团练使胡载荣身先士卒,带着残存的士兵冲进了元军的刀山箭雨中。
那一战打得天地变色,胡载荣最终战死在城头之下。
二十年苦守血战,今却城破在即。
元军见礼义城已是强弩之末,向城内发出了招降令。但让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礼义城上最后的军民给出的回答是——
沉默。
民族生死存亡之际,挺身而出,唯死而已。
元军统计降卒之时最终发现,这座坚守了二十年之久的山城,招降到的军民竟仅存1500余人。而在这1500人背后堆叠着的是无数堆满城楼和山谷的战士与平民的遗骨,以及渠县人长达二十年用血肉熬出的围城时光。
就在这摧城夺寨的最后关头,知州张资站在了礼义城头。
他抬眼看了看南方的钓鱼城、北方早已覆灭的南宋版图,然后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决定。
自杀殉国。
正史《宋季三朝政要》及元人相关记载皆赫然载明:“大元兵破渠州礼义城,知州张资自杀。”张资慷慨赴死,胡载荣城头战殁。二人以生命为礼义城二十余年的血火守卫,写下了悲壮到令人心魄颤栗的最后篇章。
在他们身后的洪溪口,因为无数攻防战中日复一日流淌的滚滚鲜血,那条小溪数百年来被渠县百姓称为——洪溪(“洪”通“红”,意为染红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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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义城之所以叫礼义城,不是因为这座山,而是因为这些人。
孤城不孤:一座小城见证了一个时代
纵观整个宋蒙战争,渠县的礼义城不是体量最大的,也未必是史料最丰富的。
但它凭着最决绝的川人血性,在历史的一角中站成一座丰碑。
事实上,在礼义城坚守的二十年里,南宋早已经在1276年临安城破之后便宣告了政权的覆灭。也就是说,礼义城的整整四年最终是在“国已灭、城可降”的绝境中独自完成的。
在南宋四川“抗蒙八柱”体系中,钓鱼城声名赫赫被铭记至今,苍溪大获城、金堂云顶城、南充青居城等,构成了“八柱撑天”的铜墙铁壁。小小的礼义城虽然不在八柱之中,却是支撑钓鱼城北部屏障的关键支点。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阵图上一个微小但却关键的齿轮——齿轮一旦崩掉,整个战线就全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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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张资、胡载荣、李会以及所有有名和无名的渠州男儿,主动或被迫地把自己嵌入到那个历史的齿轮当中,用二十年时间去维系那即将倾塌的万里山河。
八百年前,山河破碎;八百年后,精神不死。
遗址今犹在,丰碑永不朽
今天的礼义城遗址,仍静静地坐落在渠县土溪镇洪溪村的渠江东岸,占地约16.8万平方米。
遗址上,8道城门现存3道,还残留着宋时沿山体砌筑的城墙、城门、水井,也依然可以看到一块块散落田埂间的明代、清代石碑,以及被当地村民就地取材开凿为电线杆的宋代“地图碑”残件。
地图碑上密匝匝地刻着炮台、云梯、盾牌……“城门内外两侧的石炮兵团对战场面甚为壮观”,一幅宋蒙山城攻防战的惨烈图景,被石刻凝固在了冰冷岩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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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洪溪口,早已看不见半丝血色。
八百多年后的渠县人,不再披甲执戈。
但你仔细观察——那六万出川抗战的渠县男儿,那些在川东丘陵中沉默耕作、在深圳特区工厂车床前一干就是十年、在异乡街头遇到不平之事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渠县人身上——
依然流淌着八百年前的那腔热血。
血性不是暴脾气。血性是绝境中的不屈,哪怕全天下都知道你已没有胜望,你也敢拍着胸膛说出最后一个字:
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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