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353）救下七个人，他却被废墟夺走了生命

1976年7月28日，王彦修因在唐山火车站扒救被埋群众，献出年仅19岁的生命。

王彦修，河北宁晋县人，1976年3月入伍，24军72师215团直属炮兵连战士。

1976年7月27日，王彦修从军区油料集训队结业归队，在唐山火车站下车，准备换乘28日一早开往部队驻地的火车。

7月28日凌晨三点半，唐山火车站广场上空电闪雷鸣，有人在广场上高喊：“要下雨啦。”

广场上纳凉的人们纷纷走进候车室。

本已拥挤的候车室，此时挤了二百多人，接站的，上车的，下车后等早班公共汽车的，闹轰轰一片。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找服务员买站台票，接北京来的人，服务说：“这会没有车，五点钟以后再买吧。”

话音还未落，一声巨响从地下传来，像两台高速行驶的火车头撞到一起，大地开始猛烈颤抖。

候车室的灯光一下子熄灭，人们乱作一团。

先是叭叭几声，房顶的吊灯和吊扇落下来砸到人们脑袋上，紧接着，整个候车室的墙壁和顶棚哗啦一下扑倒在地……

地震发生时，王彦修正站在候车室外面的台阶上，一股巨大的震波将嗖地一下抬离地面，甩向几米外的地方。

震波刚一停息，王彦修就从地上爬起，边喊边冲向烟尘滚滚的候车室。

此时，两层高的候车室已变成两米高的一片废墟。

候车室左侧，倒塌的水泥预制板下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叫声。

王彦修飞奔过去，奋力掀开一块破碎的水泥预制板，从一处缝隙中爬进去，慢慢把一位年轻女人拽了出来。

纷乱中，王彦修没来得及喘口气，车站广场左侧邮电局处又传来呼救声，他迅速跑过去。

邮电局职工王佳富被倒塌的房屋封在一辆电瓶车底下，一根塌落的横梁卡住了他的脖子。

情急之下，王彦修找来一根木杠，和另外一位旅客两人合力用肩膀往上撬水泥梁。

“嘎嚓”一声，木杠断裂，眼看水泥梁就要压在王佳富头上，王彦修顾不上多想，用肩膀死死顶住了下落的水泥梁。

王佳富得救了，王彦修右肩膀却被水泥梁卡出了血迹。

紧接着，王彦修又返回候车室位置，和其他人一道先后救出了候车室民警冯庆龙和一位受伤的中年旅客。

第七次，王彦修不顾危险冲向废墟，这次发出呼救声的是一个叫庞永胜的孩子。

庞永胜被埋在废墟深处，头顶有几块水泥板摇摇欲坠。

一位旅客对王彦修说：“解放军同志，里面太危险了。”

王彦修说：“没事，你在外面帮我观察一下，救人要紧。”

王彦修从一个缝隙处钻了进去。

一大块混着水泥的砖头被余震震落，砸在王彦修头上，鲜血一下流了出来。

火车站派出所民警董芬跑过来，想帮助王彦修一起救庞永胜。王彦修在里面高喊：“这里太危险，不要进来，”随即一把将董芬推了出去。

就在董芬钻出废墟的一瞬间，又一次强余震袭来，哗啦一声，断墙上一块水泥板歪斜着冲下来，砸中王彦修双腿。

烟尘散去，周围的群众围拢过来，费力地把王彦修从废墟里拉出来。

尽管浑身是血，王彦修还惦记着庞永胜：“快看看，孩子怎么样了？”

大家想办法把庞永胜从废墟下拉了出来

王彦修被抬到广场松树底下。

一辆救护车急驶进车站广场，抢险的群众说：“先救这位解放军同志，他是为抢救群众负伤的!”

非常遗憾，由于过度劳累，失血过多，王彦修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王彦修的老家河北宁晋县，是1966年邢台大地震时的重灾区，那年，年仅九岁的王彦修看到父母把自家吃的东西分了一半给邻里乡亲。

解放军进驻邢台灾区后，战士们把自己的干粮让给老百姓。

给群众搭好棚子，部队官兵们却枕着土坯，连个帐篷都没有，所有这些都在深深刻印在少年王彦修的记忆中。

不久，王彦修被所在部队追认为中共党员。1977年4月，中央军委授予王彦修“雷锋式的战士”光荣称号。

除了王彦修，还有很多战士把年轻的生命留在了唐山灾区，却没有留下姓名，有的留下了姓名，人们却说不清他们的事迹。

这位为抢救伤员而牺牲解放军战士，我几乎翻遍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最终也没有找出他的名字，甚至连他的部队番号也不知道。

他的事迹记载于唐山军分区档案，钱钢的报告文学《唐山大地震》上面也有记载。

1976年7月28日上午，一辆满载着伤员的卡车颠簸着离开唐山市区，开往玉田县。

卡车的行驶速度很慢，不光是因为震后道路难行，方向盘好像也不灵，左摇右晃。

每到爬坡时，卡车都像一头吃力的老黄牛，低声吼叫，排气管里冒出一阵阵黑烟。

唐山到玉田，仅仅五十公里路程，却足足用去三个小时。

卡车终于来到玉田县医院，伤员们被医护人员抬下车。

后来，医护人员叫司机下车休息，喊了几声，却没有回应，无奈之下，医护打开了驾驶室门。

小姑娘被里面的情景惊呆了：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停止了呼吸。

原来，司机也是一位重伤员。

他的部队驻地在唐山。大地震发生后，他受了重伤，从废墟里爬出后，去附近居民区扒救被埋群众。

后来，他又接到任务：把伤员送到玉田县。

当时，他头部被砸伤，大腿骨折，腹部还有严重内伤，凭借着顽强毅力，他才把卡车开到玉田县。

作家王伊明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我在寻找那颗星》。

据统计，当年，解放军共救出被埋压群众1.64 万人，而唐山市驻军两万官兵中，遇难者近千人。

唐山大地震遇难人员共242419人，而把生命留在唐山的异乡战士的名字，找来找去，似乎只有王彦修。

唐山大地震三十周年时，王伊明采访了唐山某部干休所所长白兴明。

“找不到了”，白兴明说，“30年了，部队几次整编，原来的部队没有了，就算上一级部队，也不可能再保留你想找的资料了。”

王伊明说：“至少，能找到他们的墓地吧，前几年，我去过唐山很多公开的墓地，找遇难军人，只发现了两处。那么多遇难的军人，会有一大片的墓地吧？准确的位置在哪儿呢？

白兴明说：“和其他遇难者一样，战士们的遗体都安葬了，在那些埋葬遇难群众的地方，就有战士。那些墓地，没有人能分清哪些是军人，哪些是群众，哪些是本地人，哪些是外地人。”

后来，王伊明到唐山市民政局采访。

1996年，唐山抗震20周年前夕，市民政局想统计一下在抗震救灾中牺牲的解放军战士，但没找到任何资料。

正常情况下，烈士牺牲所在地民政部门应该为烈士开具牺牲证明，但1976年是非常时期，这道手续简化了，市民政局与其他地市联系过，没有记录。

1986年，作家钱钢在《唐山大地震》中写道：“问过许多部队，都说没有死亡记录。”

在冀东烈士陵园，王伊明找到了另一位烈士。

陵园管理处原副主任、冀东烈士纪念馆馆长卞江告诉他：陵园墓区有一位在抗震救灾中牺牲的烈士，但没人知道他的事迹和经历。

王伊明在陵园办公室刘主任的陪同下，找到了那座烈士墓。

墓在陵园墓地最西侧，用水泥浇筑而成。

墓碑也是水泥的，背面只简单地刻了几个字：“于1976年抗震救灾中光荣牺牲”。

这是陵园里唯一一座不用大理石的墓。

陵园管理处主任韩峰对王伊明说：“这墓不知是谁建的，唐山大地震时，陵园围墙倒了，有很多遇难者埋在了里面，后来又都迁了出去，陵园管理人员看到这座墓埋的是位解放军，就把它留了下来”。

韩峰说：“这是陵园唯一一座实墓。按照国家规定，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陵园里就不允许埋实墓了。我没见过烈士的亲人来此祭奠。”

墓碑正面刻着几行字，有人用红油漆描过：刘洪久，原籍安徽省阜南县苗集公社，1976 年9月9日立。

刘主任说，红漆是一群小学生们描的，他们来这里给烈士墓碑描字，这是最后一个，油漆刚好用完了，没能描出的一行字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步兵第359团一连副班长。

曾任解放军某部侦察科科长的离休干部曹大连，给王伊明讲了一个他亲身经历的故事。

1976年8月3日，部队侦察排长叶如松带几名战士，在路南区一处倒塌的楼房下救人。

战士们从废墟的一处空隙向里打出一条三米长的通道，人马上就要救出时，余震发生了，通道塌了。

三小时后，人们把叶排长和一位姓张的战士扒出。

叶排长的头颅已被水泥预制板压扁，那位小战士的双腿已粉碎性骨折。

曹大连说：“我记得有一位大妈，跪在叶排长遗体前，先用手指抠出他嘴里的土块，再一遍遍地抚摸他已变型的脸颊……

那年，叶如松刚刚20岁!

叶如松是河北衡水人。

曹大连告诉王伊明：他所在的师部机关，在抢险中牺牲的军人有三四个，可惜后来部队多次改编，资料已很难查找。

一位叫张伯兰的老人告诉王伊明：

1976年7月28日傍晚，他坐一辆装满伤员的军卡车去天津，伤员都躺在车后斗，只有张伯兰坐在驾驶室。

开车的是一位连长，是这位连长把他从废墟里救出来的。

连长头上缠着纱布，血浸透了纱布，流过脸颊，染红了上衣、裤子。

四小时后，卡车开到天津医院。

连长也被医生抬下车。

第二天，有人向医生打听连长情况，医生含泪摇头……

所有伤员都不知道连长的家乡在哪，甚至说不清他叫什么。

钱钢在《唐山大地震》中写过这么一个情节：

“当年我在唐山机场遇到过一支部队，一天早上开饭前，正在整队，一个士兵突然栽倒在地，过了一段时间，医生回来说：“……死了。”

“他是连日埋尸的极度疲劳中犯病的，遗憾的是，当时我没有记下这支部队的番号。事后，我向许多部队领导打听，他们都说，不记得本部队有过死亡记录。”

坦率的说，我是一边抹泪，一边敲击出上面文字的。

我写了三百篇多篇唐山大地震文章，深知其惨烈，而打败这惨烈的最大功臣，非解放军莫属。

连那些在废墟上战斗的白衣天使们都说：解放军太不容易了！

是啊，他们太不容易了。

上面的这些文字，只是记录了一些烈士的事迹，更多的军人还有很多让我们感动的事迹，限于篇幅，没办法把他们完整记录下来。

我们的解放军战士，从来都是哪里有危险就去哪里，哪里有困难，就能在哪里看到他们的身影。

地震、洪水、火灾、风暴潮，无论哪里发生了危险，总能看到那片绿色。

那是一片能生长出春意，给老百姓带来安全的绿色！

仅从我掌握的唐山大地震资料看，战士们不但在废墟上扒救伤员，争分夺秒地救治伤员，还开车运送伤员，运送遇难者遗体。

他们维持灾区秩序，给群众分发救灾物资，开着飞机洒消毒液；他们给群众盖防震棚、简易房，帮工厂尽快复工，给群众理发、修车，甚至到农村帮群众抢农时，种麦子，几乎无所不能……

现在的社会越来越现实了，思想也越来越多元化，几乎每一种职业都有人喷，有人提出不同意见。

但，我还没看见，有谁喷过救灾的解放军战士。

他们是夜空中数不清的小星，默默无闻；他们是夜空中高悬的北斗，关键时刻，带我们到达安全的地方。

今天是八一节，祝我们的解放军战士，我们的人民子弟兵节日快乐。

我还要把下面的话送给解放军烈士：

尽管你们的肉身已随风消逝，但你们的精神不会泯灭，你们的英魂将永远激励在这片古老土地上劳作的人们，不畏艰险，战胜前进道路上的所有困难，到达胜利而光辉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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