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不群走进鸿运赌坊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就想去赌两手。不是贪那几两银子,是骰子在盅里转的那个声音。
他在南直隶混了十几年,自诩老江湖,可混来混去,还是没混出个名堂。同来的弟兄有的当了镖师,有的开了武馆,有的投了军门,就他,还在赌坊里跟人摇骰子。他不服。可不服归不服,天亮睁开眼,还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赌坊里人多,乌烟瘴气。伍不群径直走到摇骰的台子前,把身上带的所有银子——最后的家当——全堆了上去。
旁边几个赌客暗暗咂舌。这汉子,要么是财大气粗,要么是疯了。
庄家是个瘦削汉子,鹰钩鼻,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他见伍不群这般架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客官好魄力。”
伍不群盯着那庄家的眼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那人的瞳孔深处,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银丝,像蛛丝,像钓鱼线。伍不群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了。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伍不群手腕一翻,三枚骰子在盅内骨碌碌疯转。庄家也摇,动作不快,但稳。
“啪”。伍不群先落了盅。
庄家也落了。
伍不群揭开——四五六。旁边有人喝彩。
庄家嘴角微微一撇,慢条斯理地揭开。
三个幺点,像三滴血。通杀。
庄家那只枯手伸过来,把桌上的银子全拢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怕人抢。
伍不群盯着那三枚骰子,想起进门时门口那两个闲汉互相使的眼色。想起他走到这张桌前,庄家立刻把上一局结束了,笑眯眯地招呼他坐下。
他猛地伸出手,从桌上夺过一颗骰子,攥在掌心,五指一收。
“啪”。
水银从裂缝里淌出来。
赌坊里炸了锅。
伍不群站在那里,看着掌心里那几瓣碎裂的骰子,心里头有团火在烧。五两银子算个屁。他气的是自己——自诩老江湖,自诩眼光如炬,今日竟被一个开黑店的杂碎当猴耍。
桌上有一只“夜壶(开水壶),黄铜铸的,里头还有半壶热水。伍不群弯腰抄起来,朝那庄家的脑袋砸了过去。
“砰”。庄家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桌角上,鲜血淌了一地。
伍不群看着那摊血,心里“咯噔”一下。此刻火灭了。他清了清嗓子,冲四周嚷道:“都别慌!这厮装死诈我呢!”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碎银子,大步往外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不知道,他跑出去的时候,赌坊二楼有人掀开帘子,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人的眼睛里有银丝。
大姐放下帘子,对身旁的三妹说:“这个莽的,有点意思。砸夜壶那一下,丝松了。”
三妹正在修指甲:“松了又怎样?还会紧的。”
三百年了,她们见过太多这样的莽汉。他们以为砸了东西就能挣脱,以为跑了就能自由。他们不知道,那些丝线从来不在夜壶里,不在骰子里。
在他们心里。
伍不群跑了半夜,在城外一座破庙里歇下。他靠着供桌,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赌坊的事,庄家的血,还有那个银丝——他到底是看见了,还是眼花了?
他翻了个身,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可有一根丝,已经悄悄地、缠上了他的脚踝。
他不知道。伍不群在破庙里只眯了半个时辰,就被一阵尿意憋醒了。他爬起来,走到庙门口,对着外面的野地撒了一泡长尿。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
庙里没人。供桌还是那张供桌,香炉还是那个香炉,歪倒的蜡烛还在原地。可伍不群觉得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睡着的时候,靠近过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踝。什么也没有。但他觉得痒。
伍不群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看。脚踝上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可那股痒意实实在在的,像有什么极细极细的东西贴在上面。他伸手挠了挠,挠红了,痒还在。
“他娘的。”他骂了一声,站起来,系好裤腰带,出了庙门。
月亮偏西,挂在树梢上。伍不群顺着官道往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往南——南边是赌坊。
走了半个时辰,月亮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一点白。伍不群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剩下的碎银子,数了数。一两三钱。够吃几天,但不够干什么。
他把银子揣回去,忽然摸到怀里还有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块玉佩。那位异人送他的,一直舍不得当。玉佩温润如脂,隐隐有光华流转,握在手里,心里能安定片刻。
伍不群把玉佩贴在额头上,闭了闭眼。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到一个镇子。一条土街,两行杨柳,冷冷清清的。腹中饥饿难忍,买了两个烧饼,就着凉水吃了,又上了路。
他专拣小道。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在路边草丛里眯一会儿。听见狗叫都要惊醒。那庄家是死是活,他打听不着,也不敢打听。
第四天傍晚,他走到一片林子边上,眼前一阵发黑。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来。可一坐下,眼皮就沉得像压了石头。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有人在踢他。
“哎哟!什么东西绊了咱家?”紧接着又是一脚,踢在他肋下,疼得他“啊”的一声叫出来,翻身坐起。
月光下,一人正捂着脚,跳脚骂娘。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见伍不群忽然坐起来,吓得往后连退两步,尖声道:“你……你是人是鬼?”
伍不群揉了揉眼睛,借着月光打量那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晌。那白面人忽然一把抓住伍不群的胳膊:“这不是……这不是伍三哥么?”
伍不群觉得这人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那人急得直跺脚:“伍三哥!是我啊!小顺子!”
伍不群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起来了。那是他小时候的小兄弟。后来他四处闯荡,再也没见过。算起来,快二十年了。
“顺子?”伍不群又惊又疑,“你怎么……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三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还能走么?跟我来。”
伍不群挣扎着站起来,眼前金星乱冒。李顺连忙搀住他,两人一瘸一拐来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李顺推开半掩的庙门,扶伍不群进去,靠着供桌坐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伍不群接过来,咕嘟咕嘟灌了半囊,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李顺在他对面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一声:“三哥,不瞒你说,我如今……在宫里当差。”
“宫里?”伍不群吃了一惊,“你……你净了身?”
李顺点点头,脸上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三哥,你不知道。那年你走了之后,家里遭了灾,爹娘都饿死了。我一个人四处流浪,后来被人拐了,卖到京城,净了身。”
伍不群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造化弄人。我这些年也是东奔西走,一事无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
李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三哥,你若没处去,不如先跟我混些日子。我在宫里虽说不上得势,可也攒了些。只是……”
伍不群道:“只是什么?”
李顺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道:“三哥,我虽在宫里当差,可这差事……不干净。”
伍不群眉头一皱:“怎么说?”
李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如今在坤宁宫偏殿当值,管些洒扫杂务。我们那的主子……是淑妃娘娘。”
伍不群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李顺咽了口唾沫:“淑妃娘娘今年不过二十二三,生得那是天姿国色,三哥,不是我夸口,整个后宫,除了皇后,就数她最标致。可咱们皇上,今年六十多了,淑妃娘娘独守空房,难免心生孤寂……”
他住了口,意味深长地看了伍不群一眼。
李顺继续道:“我本是管洒扫的,进不得内殿。可有一回,淑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病了,临时调我去送茶。我进去的时候,淑妃娘娘正歪在榻上看书,衣着素雅。”
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三哥,你不知道,我进宫这些年,早就没了男女之情。可那一回,不知怎的,竟觉得娘娘身边的气息,让人心里微动。淑妃娘娘见我进来,只懒懒地看了我一眼,说:‘放下罢。’我把茶放下,正要退出去,她忽然叫住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奴婢李顺。’她又问:‘进宫几年了?’我说:‘十五年了。’她便不说话了,只拿那双眼睛看着我,上上下下地看,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伍不群听到这里,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便道:“后来呢?”
李顺嘿嘿笑了两声,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羞惭:“后来……后来她就常常叫我去送茶。再后来,有一回,她把我叫到内殿,关了门,待我十分亲厚……”
他住了口,没有往下说,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伍不群就着月光一看,是一根玉势,约有五寸来长,十分精细,顶端还刻着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
伍不群瞪大了眼睛。
李顺把那物事收回怀里,嘿嘿笑道:“宫里头的事,三哥你不懂。那些娘娘们,十几年见不着皇上一面,心里头苦啊。咱们这些做奴婢的,旁的本事没有,伺候人的本事还是有的。淑妃娘娘待我极好,赏了我不少东西。我在外头置了一处宅子,就在京城南边的柳巷,三间两进,虽不大,却也齐整。每隔半月,娘娘便打发我出来采买些私物,顺便歇息两日。”
伍不群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顺见他发愣,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三哥,你先别想那么多。我看你这身子骨,怕是饿了几天了。走,我带你去柳巷的宅子,先弄些吃的。”
吃好后,伍不群倒在床上,便沉沉睡了。
他不知道,他睡着之后,李顺没有睡。
李顺站在院子里,看着伍不群那间厢房的窗户。那张白净无须的面孔上,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银丝,从他的瞳孔里伸出来。
大姐靠在巷口的墙上,指尖捻着那根银丝,轻轻拉了拉。
“缠上了。”她低声说。
三妹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捻着一根丝——那根丝的另一头,也拴着一个人。只是那个人,不在这个院子里。
“大姐,”三妹问,“那个莽的,真要给他搭淑妃那条线?”
大姐笑了笑:“搭。为什么不搭?他想要靠山,就给他靠山。他想要温暖,就给他温暖。等他什么都拿到了,就知道——那些东西,都是丝。”
三妹想了想:“那他会不会像上次那个书生一样,陷得太快?”
大姐收了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莽的,不一样。”
她松开指尖的银丝,任它飘在空中,像一根看不见的钓鱼线,垂进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垂进伍不群那间厢房的窗户。
“走吧。”大姐说,“明天,该让李顺带他去见淑妃了。”
伍不群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李顺已经不见了。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小菜,还有一张字条。伍不群拿起字条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得,便扔在一边,把粥喝了。
他刚吃完,就听见院门响。李顺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见伍不群起来了,笑道:“三哥,睡得可好?”
伍不群点点头:“你一大早去哪儿了?”
李顺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壶酒。他笑道:“我去宫里点了个卯,跟春兰说了几句话,便回来了。今日没什么事,咱们兄弟好好喝两杯。”
两人对面坐下,边喝边聊。几杯酒下肚,李顺的话便多了起来。说的尽是些宫里的秘闻——哪个妃子跟哪个太监相交亲近,哪个宫女跟哪个侍卫私相授受被发现了,哪个娘娘用砒霜毒死了哪个娘娘。伍不群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人间的皇宫,竟比那戏文里唱的还要乱上十倍。
李顺喝得兴起,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三哥,你想不想……见见世面?”
伍不群一愣:“什么世面?”
李顺嘿嘿笑了两声,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带你进宫去,见见淑妃娘娘。”
伍不群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我一个白身,怎么进得去?”
李顺笑道:“这有何难?我跟他们说一声,就说你是我新收的徒弟,叫伍顺。宫里太监成千上万,谁认得谁?”
伍不群心中一动,李顺又道:“三哥,你不知道,淑妃娘娘这人……极有情趣。她喜欢听外头的事,喜欢看外头的人。你这么一个魁梧汉子站在她面前,保管她喜欢。”
伍不群想起昨夜李顺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由得活泛起来。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那……便依你。”
当下两人收拾妥当,锁了院门,往皇宫方向去了。
进了宫门,伍不群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殿宇重重,楼阁层层,金碧辉煌,气象万千。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见了面也不多话,只是微微点头便过去了。
李顺领着伍不群,穿过几道长廊,绕过几座宫殿,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静怡轩”三个字。李顺低声道:“这是淑妃娘娘的偏殿,平日不大有人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伍不群点点头,站在门口等着。李顺推门进去了,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脸上带着笑意,低声道:“三哥,娘娘请你进去。”
伍不群整了整衣裳,跟着李顺走进了院子。院内种着几株海棠,正值花期,满树繁花,红艳艳的像一团火。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头养着画眉、百灵,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李顺领着伍不群进了正殿,穿过一道屏风,来到内室门口。他轻轻叩了叩门,尖声道:“娘娘,人带来了。”
里面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进来吧。”
李顺推开门,侧身让伍不群先进去,自己随后跟了进去。
伍不群一进内室,便闻到一股幽幽的香气,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脂粉香。他抬头一看,只见这内室布置得十分精致:紫檀木的架子床上挂着藕荷色的帐子,床上铺着锦缎被褥;靠窗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架小小的瑶琴;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画的是一个美人凭栏远眺,眉目含愁。
可这些都不及那歪在美人榻上的人惹眼。
那美人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薄衫,松松地挽着个髻,几缕青丝散在肩头,衬得那脸蛋儿越发白腻。她生得:眉如初月,目似寒星。鼻倚琼瑶,唇含丹朱。纤腰袅娜,似杨柳之迎风;玉指柔荑,若春葱之出水。那一双眼儿,似睁非睁,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风情,直勾勾地看过来。
伍不群不由得看呆了。
淑妃娘娘也看着他。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伍不群一番,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膀滑到粗壮的手臂,又从手臂滑到那双虎虎生威的眼睛,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老乡?”淑妃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跟李顺说话,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伍不群。
李顺连忙躬身道:“回娘娘,正是。他叫伍顺,是奴婢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伍顺……”淑妃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这名字不好,太俗了。”
伍不群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连忙跪下,粗声粗气道:“奴婢伍顺,给娘娘请安。”
淑妃听他声音粗犷,与寻常太监的尖细截然不同,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她摆了摆手:“起来吧。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
伍不群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他身高八尺,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那身太监的衣裳绷得紧紧的,几乎要撑破了一般。淑妃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了片刻,忽然对李顺道:“你先出去吧,我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李顺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内室里便只剩了伍不群和淑妃两人。淑妃也不说话,只是歪在榻上,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伍不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了头。
“你抬起头来。”淑妃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了许多,像是在哄孩子一般。
伍不群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四目相对,伍不群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潭,要把人吸进去一般。
伍不群心里猛地一紧。他想往后退,可脚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也迈不动。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那股痒意又来了,从脚踝一直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爬到腰上。
“你怎么了?”淑妃的声音飘过来,软绵绵的,像丝线一样缠在他耳朵上。
“没……没什么。”伍不群咬着牙说。
淑妃笑了。她慢慢坐起身来,薄衫滑落了一边,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伍不群的手腕。
伍不群只觉得她的手指又凉又软,轻轻覆在自己手腕上。他想抽手,可手不听使唤。
“你怕什么?”淑妃低声说,声音像丝线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我又不吃你。”
伍不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淑妃拉着他的手,慢慢往自己身边拉。伍不群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了两步,膝盖碰到了美人榻的边沿。淑妃仰起脸来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
“你叫什么名字?”她低声问。
“伍……伍不群。”他脱口而出,用了自己的真名。
“不群……”淑妃轻轻念着,忽然笑了,“不群,不群,可是你这模样,倒是跟谁都能合得来呢。”
她说着,手上轻轻一用力,伍不群便不由自主地坐到了榻边。淑妃靠了过来,头枕在他的肩上,那一头青丝散开来,带着一股幽幽的香气,直钻进伍不群的鼻子里。
伍不群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应该推开她。他应该跑。他应该问清楚——她眼睛里的那根银丝,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伸出手,轻轻扶着她的肩。
淑妃“嗯”了一声,身子轻轻靠过来,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侧。她抬起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伍不群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她说话的时候,有一根极细极细的东西,从她嘴里飘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顺着他的血脉,一直往下,往下,缠在他心口上,轻轻地、慢慢地收紧。
他打了个寒颤。
“冷?”淑妃问。
“不……不冷。”
淑妃笑了。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闭上眼睛。
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海棠花开得正艳,红艳艳的,像一团火。廊下的画眉叫了几声,又停了。
院墙外面,大姐靠在墙上,指尖捻着一根银丝,轻轻拉了拉。
“大姐,”三妹问,“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大姐想了想:“他不会发现。”
“那个精的呢?”
大姐笑了笑:“那个精的,更不会。”
三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倔的呢?”
大姐收了笑,看着远处。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殿,红墙黄瓦,望不到头。
两人在榻上静坐了半日,伍不群才起身整衣。
淑妃懒懒地靠在枕上,脸上红潮未退,眼波盈盈,嘴角含着一丝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系那身太监衣裳的带子。那衣裳本就不合身,方才又扯得皱了,伍不群系了几次都系不对,额上渗出汗来。
“急什么。”淑妃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伸出手,招了招,“过来。”
伍不群走过去,站在榻边。淑妃坐起来,伸手替他系带子。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在伍不群胸口翻飞,像两只蝴蝶。
伍不群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忽然又看见了她瞳孔里那根银丝。这次更近了,看得更清楚——那丝不是在她眼睛表面,是在里面,在瞳孔最深处,像一条极细极细的蛇,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心口又痒了一下。
“好了。”淑妃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拍了拍他的胸口,抬头看他,“你这一身衣裳实在不像样。回头让李顺给你换一身好的。”
伍不群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淑妃又看了他几眼,忽然从枕下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这个你拿着。往后……常来。”
伍不群接过帕子,只觉入手柔滑,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戏水,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他把帕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淑妃便扬声叫李顺进来。
李顺推门而入,见淑妃鬓发散乱,面色潮红,伍不群也是一脸不自在,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却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低头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带他去换身衣裳,安排个住处。往后……他就在你手下当差罢。”
李顺应了,领着伍不群退了出去。
出了静怡轩,李顺回头看了伍不群一眼,嘿嘿笑了两声,低声道:“三哥,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伍不群脸上有些挂不住,瞪了他一眼:“少胡说八道。”
李顺也不恼,笑嘻嘻地领着伍不群去了自己的住处,找了一身宽大的衣裳给他换上。
从此每隔三五日,李顺便带他去静怡轩“当差”。淑妃待他极好,赏了他不少金银财物,言语间也极尽温柔。伍不群本是粗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柔情蜜意?一颗心便渐渐落在了淑妃身上,把那逃犯的身份、赌场里的人命,统统抛到了脑后。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有时候夜里躺在李顺给他安排的那间小屋里,他会想起一些事——赌坊里的骰子,那个庄家眼睛里的银丝,还有那股从脚踝一路往上爬的痒意。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力量压了下去。那股力量很轻,很软,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的额头,对他说:“睡吧,别想了。”
他就真的不想了。翻个身,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每次他入睡之后,淑妃都会以丝相缠。
伍不群在梦里确实舒心。他梦见自己穿着绸缎衣裳,坐在一座大宅院里,面前摆着满桌的酒菜。淑妃坐在他旁边,给他斟酒。李顺站在身后,给他打扇。门外有人排队等着见他,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穿绸的,有戴帽的,都堆着笑,喊他“伍爷”。
他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可忽然又觉蛛丝缠身……
淑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睡吧。别挣扎了。挣扎只会缠得更紧。”
他真的不挣扎了。
丝线一层一层裹上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他躺在茧里,不冷不热,不饥不渴,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
他觉得这样挺好。
窗外,大姐松开指尖的丝,站起来。
“这个莽的,差不多了。”她说。
三妹问:“还要多久?”
大姐想了想:“快了。等他自己不想出来了,就收网。”
“三哥,你只管享福。”李顺笑着说,“旁的不用你操心。”
李顺便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不知道,李顺对他的好,不是兄弟情分,是丝。
这天傍晚,伍不群正在院子里喝酒,忽听得院门响了。李顺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三哥,”他压低声音,“宫里出事了。”
伍不群放下酒杯:“什么事?”
李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了淑妃娘娘的状,说她……说她私结外人。东厂的人已经去静怡轩了。”
伍不群心里猛地一紧:“那淑妃娘娘——”
“还不知道。”李顺打断他,“三哥,你现在得走。你是娘娘身边的人,查到你头上,咱们俩都活不了。”
伍不群愣在那里。他想说“我不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走,能怎样?他一个假太监,混进宫里,与妃子亲近,哪一条都是死罪。他走了,淑妃怎么办?可他不走,又能帮上什么忙?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李顺已经替他收拾好了包袱,把几件衣裳、一些碎银子塞进去,又从墙上取下一把朴刀递给他:“三哥,从后门走。我在墙根底下藏了一架梯子,你翻墙出去,顺着巷子往南跑,出了城就没事了。”
伍不群接过朴刀,攥了攥,走到李顺面前,嘴唇动了动:“顺子,你保重。”
伍不群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顺子,”他说,“淑妃娘娘她……她到底是什么人?”
李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伍不群看不懂的东西。
“三哥,”李顺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伍不群没再问。他翻过墙头,跳进巷子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不知道,他翻墙的时候,李顺站在院子里,瞳孔里的银丝断了。那根丝不是自己断的,是大姐在另一头松了手。
静怡轩里,大姐坐在窗前,指尖捻着那根断了的丝,轻轻叹了口气。
三妹站在她身后,问:“大姐,为什么松手?他还没陷透。”
“这样才有意思!让他跑。跑出去,他才会遇见下一个。”
离开皇宫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淑妃的脸、李顺的脸、那个庄家的脸,走马灯似的转。他想起淑妃眼睛里的银丝,想起赌坊庄家眼睛里的银丝,想起自己脚踝上那股莫名其妙的痒意。
这些东西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原点——没钱,没地方去,没人认识他。和几个月前从赌坊跑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不一样。那时候他至少还有一口气。现在他连那口气都没了。
他摸了摸怀里。玉佩还在。还有那条淑妃给他的帕子。他把帕子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忽然很想哭。不是怕,是觉得窝囊。
他伍不群,堂堂七尺男儿,文武双全的人物,怎么就混到这个地步了?
伍不群在破庙里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和死差不多。他不吃,不喝,不动,就那么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有个洞,日光从洞里漏进来,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回来。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不是刻意的,是实在想不出什么了。赌坊的事、宫里的事、淑妃的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他理不清,索性不理。
第四天早上,他醒了。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像打雷。他低头摸了摸肚子,瘪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像搓衣板。他忽然觉得可笑——他伍不群,堂堂七尺男儿,竟要饿死在这破庙里了。
他想回南直隶。那边他熟,有朋友,有路子,混口饭吃不难。可他不想回去。回去了,就等于认输——他伍不群在外面闯了十几年,一事无成,灰溜溜地回去,让那些弟兄看笑话?
他想不出第二个地方。
“这位大哥,借一步说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伍不群回头,看见一个中年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衣裳,圆脸,笑眯眯的,像个商人。
伍不群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那商人拱了拱手:“在下姓钱,名万贯,做点小买卖。方才在茶楼上看见大哥站在这路口,站了半日了,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找路。在下冒昧,想请大哥喝杯茶。”
伍不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笑得很和善,就是觉得——这人太热情了。一个陌生人,无缘无故请他喝茶,凭什么?
“不用了。”伍不群说,“俺不渴。”
钱万贯也不恼,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来:“大哥若是不嫌弃,改日到城里来找我。我在城南开了间铺子,专做南北货物的生意。大哥若是没处去,不妨到我那儿坐坐。”
伍不群接过名帖,看了看。他不识字,但看见上面有几个字,方方正正的,像蚂蚁排队。他把名帖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钱万贯回到茶楼上,推开雅间的门。里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衣,正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街景。
“大姐,”钱万贯躬了躬身,“他走了。”
大姐放下茶杯:“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他不信我。”
大姐笑了笑:“不信就对了。他要是一请就动,就不值钱了。”
钱万贯犹豫了一下:“那接下来……”
“不急。”窗外,伍不群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让他走。等他走投无路了,自然会来找你。”
“万一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大姐说,“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钱万贯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伍不群到了一个镇子。摸摸怀里,那几个铜板早花光了,只剩一块玉佩和一条帕子。
他站在一家赌坊门口,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吆喝声,心里痒痒的。可他不敢进去。上次在赌坊惹的祸还没了结,再来一次,他这条命就别要了。
他转身要走,赌坊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瘦高个儿从里头出来,差点撞上他。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那人抬头一看,愣住了,“伍三哥?”
伍不群也愣住了。这人他认识,姓赵,叫赵四,以前在南直隶一起混过的。
“赵四?你怎么在这儿?”
赵四一把拉住他,皱眉道:“三哥,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走,我请你喝酒。”
两人进了旁边一家小饭馆,赵四叫了一壶酒、四个菜。伍不群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吃。
赵四看着他吃,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三哥,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伍不群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赵四给他倒了杯酒:“三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伍不群摇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罢。”
赵四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三哥,我听说城南有个人,专帮人介绍活计。你要是没处去,不如去找他。他路子广,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给你找个差事。”
“什么人?”
“姓钱,叫钱万贯,开杂货铺的。你去了就说是我介绍的。”
伍不群心里一动。钱万贯——这名字他听过。就是前几天在街上请他喝茶的那个人。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名帖,还在。
“行,”他说,“我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伍不群就进了城。他找到城南那家铺子,一个伙计迎上来:“客官要点什么?”
“俺找钱老板。”
伙计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钱万贯从后头出来了。
“哎呀,伍大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的名帖扔了呢!”
伍不群嘿嘿笑了两声:“没扔。揣着呢。”
钱万贯把他让进后堂,倒了茶,上了点心。钱万贯问:“伍大哥,你如今在做什么营生?”
伍不群摇摇头:“没营生。正想找份活干。”
“伍大哥,你信不信我?”
钱万贯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白花花的,少说也有二十两。
“伍大哥,这银子你先拿着。不用还。”
伍不群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钱万贯。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不能拿,天上不会掉馅饼。另一个说:你都快饿死了,还管他有没有问题?
他伸手,把银子拿了起来。
“谢了。”他说。
他低头看着那锭银子,心里想:这下有饭吃了。他不知道,那锭银子不是银子,是丝。他拿起的不是钱,是网。
伍不群在钱万贯的铺子里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和寄人篱下差不多。钱万贯给他安排了住处,一日三餐有人伺候,隔三差五还给些零花钱。伍不群心里清楚,这人对他好,不是没有缘故的。可他不愿意想。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他没地方去,反正他饿了。
他就这么一天一天混着。
有时候钱万贯会来找他,笑眯眯地坐在他对面,问他一些话——老家哪里的,以前做什么营生,认不认识什么人。伍不群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含糊过去。钱万贯也不追问,只是笑。
伍不群觉得这人怪,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给他吃,给他喝,给他银子花,连句重话都没说过。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
这天傍晚,伍不群正躺在后院的躺椅上打盹,钱万贯忽然来了,脸色不太对。
“伍大哥,”他压低声音,“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伍不群坐起来:“什么事?”
钱万贯在他旁边坐下,搓了搓手。“伍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伍不群看着他,没说话。
钱万贯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有个生意,需要个帮手。是那种……能镇得住场子的。”
“什么生意?”
钱万贯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南北货物的买卖。我这边有货,南边有人要,可这条路不太平,山里有强盗。伍大哥你身手好,又有胆量,我想请你押一趟货。”
押货?他以前在南直隶的时候,给镖局帮过忙,知道这行当的规矩。
“什么货?”他问。
钱万贯摆摆手:“这个你先别问。总之不是违禁的东西。你只要帮我送到地头,回来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伍不群心里算了一下,够他吃两年的。
“行。”他说。
钱万贯笑了:“伍大哥,我就知道你靠得住。明天一早出发,你今晚好好歇着。”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伍大哥,这一路上,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管。只管送货。”
伍不群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钱万贯走出后院的时候,脸上那笑容变了。不再是和善的笑,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的笑。
第二天一早,伍不群就出发了。
钱万贯给他准备了一匹马,一把刀,还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几两碎银子。货物装在两个大箱子里,用油布裹着,捆在另一匹马上。伍不群问是什么,钱万贯只说“药材”,便不再多说了。
伍不群骑着马,牵着那匹驮货的马,出了城,往南走。
第三天傍晚,他走到一座山脚下,把马拴好,生了堆火,靠着石头闭眼。
半夜里,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马在嘶鸣。他猛地睁开眼,看见几个黑影正围着那匹驮货的马,手里拿着刀。
伍不群跳起来,抄起刀,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那几个黑影回过头来:“识相的,把货留下。”
伍不群没说话,提着刀走过去。
那五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冲上来。伍不群不退反进,一刀砍在最先冲上来那人的刀上,“当”的一声,那人的刀脱手飞了出去。他一脚踹翻第二个,反手一拳打在第三个人脸上,那人鼻血长流,仰面就倒。剩下两个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伍不群没追。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捂着被踹的肚子,蜷成一团,嘴里哼哼唧唧的。伍不群伸手扯下他的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瘦削,颧骨很高。
“谁让你们来的?”伍不群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伍不群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按在树上:“说。”
那人的眼睛忽然往旁边瞟了一下。伍不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山道上,有一个人影,正站在月光下,看着这边。
那人影很瘦,很高,穿着一身白衣,看不清脸。
伍不群松开手,想追过去。可那白衣人一闪,就消失在树林里了。他追了几步,什么也没找到。
他回到原地,那几个人已经跑了。地上只剩下几把刀,还有一摊血。
伍不群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得脚踝上那股痒意又来了。
“这个莽的,”她说,“有意思。”
她从树杈上轻轻一跃,落在伍不群面前。月光下,伍不群看清了她的脸——脸很美,美得不像是真的,像画出来的,像梦里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伍不群的脸。
伍不群浑身一颤。她的手指冰凉,轻轻覆在他脸上。
“你别怕,”她说,“我不是来害你的。”
伍不群想说“那你是什么人”,可嘴还是张不开。
白衣人笑了,上下打量着他。
“你身上有三根丝,”她说,“一根是赌坊的,一根是宫里的,一根是钱万贯的。三根丝,缠了三层。你知不知道,你已经被裹成茧了?”
伍不群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哪见过那双眼睛里的银丝,他在赌坊庄家眼里见过,在淑妃眼里见过,在李顺眼里见过,在钱万贯眼里见过。
“你……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白衣人打断他,“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出来?”
伍不群点了点头。
白衣人笑得古怪:“想出来,就要先知道自己在茧里。你知道自己在茧里吗?”
伍不群愣了。
他低头看自己。衣裳完好,手脚能动,没什么异常。可白衣人说他在茧里。茧在哪?他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脖子,摸了摸胸口。什么也没有。
可那股痒意还在。从心口传出来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白衣人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看不见,”她说,“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就像鱼看不见水,人看不见空气。你在茧里待太久了,以为茧就是世界。”
她伸出手,在伍不群胸口轻轻一点。
伍不群只觉得心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根银丝从心口飘了出来,像一根钓鱼线,一头连着他的心脏,一头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他伸手去扯。
“别扯。”白衣人说,“扯不断的。”
伍不群的手停在半空。
“我可以帮你断一根。”
“一根?”
“一根。”白衣人说,“三根丝,我只能断一根。剩下的两根,你得自己想办法。”
“为什么?”
“因为我是蜘蛛,”她说,“不是菩萨。”
她伸出手,捏住那根银丝,轻轻一弹。丝断了。
伍不群只觉得心口一松,像压了许久的石头被搬开了。
“断了哪根?”他问。
白衣人转身,往树林里走:“宫里的那根。”
伍不群追了几步:“你到底是谁?”
白衣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中回荡:
“盘丝岭,大姐。你以后会来找我的。”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可他觉得,那不是天,是网。那月亮,那星星,都是网上的露珠,等着他撞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回钱万贯那里了。那锭银子,那顿饭,那张床,都是丝。他拿起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丝。他以为自己在活着,其实是在被钓着。
天亮了。
伍不群打开那两个箱子——里面不是药材,是石头。
他翻身上马,往南走。没走多远,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回头一看,是钱万贯派来的人——三个骑马的汉子,手里都拿着刀。
“伍大哥,钱老板说了,货不到,你不能走。”
伍不群朝那三个人冲过去。
那三个人发愣的瞬间,伍不群已经冲到跟前,一刀砍翻第一个,反手一刀削掉第二个的刀,第三个人见势不妙,调转马头就跑。
另一边:
“大姐,你为什么要断他一根丝?”
“因为我想看看,断了一根丝的猎物,会往哪儿跑。”
三妹不明白:“往哪儿跑?”
大姐看着伍不群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往第二个网里跑。”她说。
伍不群往南又走了几天。
他不知道要去哪,钱万贯的人会不会追上来?那个白衣女人说的是真是假?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怀里那锭银子,得赶紧花掉。那是丝。
“客官,吃点什么?”伙计迎上来。
“来一壶酒,两个菜,一碗米饭。”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伍不群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离开老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一匹马,一个包袱,走到哪儿算哪儿。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闯出一片天。现在呢?天没闯出来,倒是闯了一身的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老茧。这双手打过人,扶过淑妃的肩,也接过钱万贯的银子。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是被丝线牵着动的。
酒菜上来了。一口闷了。又倒一杯。第三杯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看见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白衣女人。
“你——你怎么在这儿?”
大姐笑了笑,伸手拿过他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不像伍不群那样一口闷,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我说过,你会来找我的。”
“我没找你。”伍不群压低声音,“是你来找我的。”
大姐放下酒杯,看着他:“有区别吗?”
伍不群看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丝线是怎么来的?”
伍不群张大了口:“想。”
“是你的‘不服’。你不服自己混不出名堂,不服被人当傻子耍。丝是你自己系上去的。”
伍不群的脸色变了。
“钱万贯那根,拴的是你的‘怕’。你怕饿,怕穷,怕没地方去。所以你明知道他不对劲,还是接了他的银子。”
伍不群攥紧了酒杯。
“那怎么办?”他问。
“断。”她说,“把这两根丝也断了,你就自由了。”
“怎么断?”
大姐把一张名帖放在桌上。“去这个地方,找一个人。他会告诉你。”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但他知道,他要去找。不是为了那个白衣女人,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把那两根该死的丝,从心口拔出来。
伍不群揣着那张名帖,往南走了五天。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名帖上只有一个困字。他逢人便拿出那张名帖,人家看一眼,要么摇头,要么说“不认得”。
后来他在漫长的寻找中,自己有了答案。原来要找的地方,是自己的认知。
伍不群把那张名帖撕了。
碎纸片撒了一路,被风吹散了。他继续往南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但脚底下轻了些。不是路好走了,是心里的石头挪开了半寸。
他饿了。摸摸怀里……
街对面有座酒楼,三间门面,两层楼阁,门前挑着个蓝布酒旗,写着“醉仙居”三个字。伍不群踌躇了一下,抬脚跨了进去。
店小二迎上来,见伍不群虽然风尘仆仆,可那身板、那气度不像是寻常人,连忙让进里面,拣了张靠窗的桌子。伍不群把桌子一拍,大咧咧叫道:“有好酒好肉,只顾搬上来!”
须臾之间,摆了满满一桌。伍不群也不客气,抓起那肘子便啃,吃得满嘴流油,又提起酒壶,嘴对嘴灌了半壶。
正吃得热闹,忽听得楼梯上环佩叮当,一阵香风飘下来。伍不群抬头一看,眼珠子便直了。
那楼梯上走下一个妇人来,二十七八年纪,生得:黑鬒鬒赛鸦翎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香喷喷樱桃口,直隆隆琼瑶鼻。身上穿一件藕丝衫子,腰系一条水红罗裙,脚下露一双寸许长的金莲。那妇人走到柜前,与掌柜说了几句话,声音娇软,如莺啼燕语一般。她偏过头来,正与伍不群打个照面,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在他脸上溜了一溜。
伍不群看得心头微动。那三娘——后来他才知道她姓潘——在柜前对了账,转身要上楼。走到楼梯口,她又回过头来,朝伍不群这边看了一眼。这一眼比方才那一溜更慢,更柔,像拿一把软毛刷子在他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
他招手叫过店小二,问:“那个穿藕丝衫子的娘子,是你们东家?”
店小二笑道:“那是我们老板娘,人都叫她三娘。我们东家前年病故了,三娘独自撑着这个店。”
伍不群点点头,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不知道,他看三娘的时候,三娘也在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心口上那两根丝。一根是钱万贯的,拴在“怕”上;一根是赌坊的,拴在“不服”上。两根丝都在微微颤动,像两条被钓上岸的鱼,还在挣扎。
三娘回到楼上,推开一扇门。屋里坐着一个白衣女人。
“大姐,”三娘躬了躬身,“那个莽的来了。”
大姐放下茶杯:“缠上了?”
三娘伸出手,指尖捻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银丝。那丝的另一头,从门缝里伸出去,一直伸到楼下伍不群的胸口。“缠上了。”
“他有什么反应?”
“他看我那一眼,丝就紧了。”三娘嘴角浮起一丝笑,“他自己都不知道。”
大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个莽的,身上已经有两根丝了。你再给他缠一根,他就彻底动不了了。”
三娘想了想:“大姐,这根丝……用什么拴?”
大姐放下茶杯,看着她:“用温柔。”
三娘愣了。
“他这辈子,没人对他好过。”大姐说,“他娘死得早,爹不管他,朋友是利用他,女人是骗他。你给他一点温柔,他就把整颗心掏出来。”
三娘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根丝:“可温柔……是假的。”
大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温柔是真是假,不重要。他信了,就是真的。”
伍不群吃完酒肉,把嘴一抹,站起身来便往外走。
店小二慌忙拦住:“客官,您这一桌酒菜,共是二两四钱银子,还没会钞哩。”
伍不群把眼一瞪:“什么钞?俺今日出门急,忘了带银子。改日送来。”
店小二脸色变了,正要叫嚷,三娘从柜后走了出来。她袅袅婷婷走到伍不群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从他宽阔的肩膀滑到他粗壮的手臂,又从手臂滑到他腰间那条磨得发白的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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