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河：缺了“会读”的能力，再美的“精神追求”也走不远

缺了“会读”的能力，再美的“精神追求”也走不远

□ 丘河

当下很多阅读指导师、阅读推广人，都怀着一份极为珍贵的教育初心：让阅读回归阅读本身，让孩子在文字里获得情感滋养、心灵安顿、精神成长与自我完善。他们强调绘本、故事、情感、体验、疗愈与内在修养，认为这才是阅读最纯粹、最高尚、最接近生命本质的追求。他们甚至坚信，阅读不该被功利化、工具化，让孩子享受阅读、爱上阅读、在阅读中成为更好的自己，才是终极目标。

这份理念很美、很温暖，也切中了当下教育过度功利的痛点。但如果我们把视角拉到儿童阅读发展的真实规律上，就会发现一个极易被忽略、却极为关键的问题：对于绝大部分孩子而言，只强调精神体验、情感享受、内在成长，却几乎不教阅读方法、策略、能力与知识建构，即便一时被打动，也很难真正学会阅读，更难以实现长期、稳定、自主的深度阅读。换句话说，没有“学会阅读”做地基，再多“精神层面的阅读追求”，都难以支撑孩子走得远、走得久、走得自主。

为什么这么说？首先，持续阅读，不是靠感动维持，而是靠能力支撑。很多阅读活动现场，孩子听得投入、哭得真诚、笑得灿烂，情绪体验非常饱满。但这种兴趣，高度依赖成人的讲述、氛围的营造、故事的冲击，属于外部触发的情境兴趣。一旦离开老师、离开绘本、离开热闹的场景，孩子独自面对文字、面对稍复杂的文本、面对需要思考的内容时，就会立刻暴露能力短板：读不懂、读不通、读不快、读不深。阅读不是只靠喜欢就能坚持，它本质是一项认知能力。当孩子在阅读中频繁遭遇挫败、理解卡顿、信息混乱，再美好的情感体验，也会被无力感冲淡。真正能让孩子长期阅读的，不是一时的感动，而是“我能读懂、我能驾驭、我能收获价值”的能力。

其次，自主阅读，不是靠愿望实现，而是靠方法落地。不少指导者认为，只要孩子喜欢阅读，自然就会自己去读。但现实恰恰相反，喜欢听故事，不等于会自主阅读；喜欢绘本画面，不等于能理解文字逻辑；喜欢情感共鸣，不等于能独立进入文本、探索意义、建构认知。自主阅读的核心，是孩子自己能选书、能读进去、能理清楚、能想明白、能有所得。这背后需要一整套可迁移的阅读策略：预测、联结、提问、提取、概括、推理、整合、综合、计划、监控、反思、调节……
没有方法与策略做支撑，孩子所谓的“喜欢阅读”，往往停留在“被读、被感动、被带着走”的阶段，无法真正转化为“我要读、我能读、我自己读”的内在行为。他们可以在活动中体验阅读，却很难在生活中自主开启阅读、自主选择文本、自主走向更深的精神世界。

更重要的是，通过阅读实现自我完善，必须建立在“深度、持续、自主”的阅读之上。很多阅读指导者追求的目标非常动人：让孩子在阅读中认识自我、疗愈情绪、提升修养、丰盈心灵。但这些高阶的精神成长，不是听一次故事、感动一次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孩子长期、反复、自主地与文本对话，在不同的书里看见不同的人生，在不同的观点中碰撞思考，在不同的情感里理解自己与世界。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孩子真的学会阅读。只有当孩子具备独立阅读的能力，他才能自主选择能触动自己的书，自主进入文字深处寻找答案，自主在阅读中思考困惑、安顿情绪、建构价值观，自主把阅读变成一生的精神陪伴。如果孩子始终依赖成人带着读、陪着悟、领着体验，他获得的始终是“别人帮他完成的精神成长”，而不是“自己通过阅读长出来的内在力量”。

这正是当下很多阅读指导最容易陷入的误区：把阅读的“美好结果”，当成了阅读的“全部过程”；把阅读的“精神追求”，当成了可以跳过能力建设的捷径。他们误以为，只要足够重视体验、情感、心灵，就是更高阶的阅读教育，恰恰忽略了最朴素的真相，心灵的成长，需要能力做脚；精神的追求，需要方法策略做路。没有能力，再美的精神向往，也只是空中楼阁；没有方法策略，再深的情感体验，也难以持续沉淀；不会自主阅读，孩子永远只能“被喂养”，无法“自己生长”。

所以，我们并非否定阅读的精神价值、内在价值、生命价值。相反，我们无比认同，阅读最终指向的是心灵的丰盈、人格的完善、生命的自觉。但我们必须清醒，真正高级、完整、可持续的阅读教育，从来不是二选一。不是“方法策略”太低级，也不是“精神体验”才最高尚；而是以阅读能力为根基，以精神成长为方向。教会孩子阅读，是为了让他更自由、更自主、更深入地去体验阅读、享受阅读、在阅读中完成自我成长。

不给孩子“学会阅读”的能力，你给再多精神滋养，也只能陪他走一小段；只有教会孩子自主阅读，他才能用阅读，陪伴自己走一生，真正实现自我认识、自我疗愈、自我完善、自我超越。这才是阅读教育最根本、最长久、最负责任的追求。

（丘河，独立教师，作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阅读写作研究者。中国教育学会会员，河南省教育学会语文教育专委会理事，中国中小学创意写作联盟常务理事。出版《善读者：孩子阅读力重塑手册》《初中语文阅读提分技巧.创意公式法》《作文有规律.我的初中创意写作课》《对话与批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