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不管你信不信,骨灰撒海、不立墓碑的老人,越来越多了

0
分享至

老周走的那天,海上有风。

天气预报说浪高半米到一米,不适合出海。可他女儿周敏看了眼手机上的潮汐表,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说:“爸,您挑的日子,老天爷也给面子,这风到了下午就小了。”

没人回答她。客厅里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茶几上摆着一个小瓷坛,灰白色的坛身,普普通通,像装茶叶的那种。周敏伸手摸了摸坛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旁边的人看见。

灵堂没设,花圈没摆,眼泪都得背着人流。她爸周德茂临终前交代了三件事:不打针、不插管、不留骨灰。前两件事她咬着牙做到了,第三件事她挣扎了小半年,最后还是顺从了。

“骨灰撒海,不立墓碑,不占方寸之地。”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说这话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你要是敢给我买墓地,我晚上回来找你。”

周敏当时以为他在说气话。后来才知道,她爸在这件事上已经盘算了很多年,比盘算她妈的后事还要久——她妈走了十二年,葬在城北公墓,一块不大的石碑,每年清明她和她爸去扫墓,烧纸、摆供、磕头,一套流程走了十二年。她爸每次去都不多话,蹲在墓碑前,用湿毛巾把碑面擦一遍,然后点一根烟放在碑座上,自己再点一根,抽完了就走。

有一年清明下雨,公墓的泥路不好走,她爸的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她伸手去拉,老人却蹲在那里不肯动,半晌说了一句:“敏敏,你说你妈一个人躺在这里,会不会闷得慌?”

周敏那时候没多想,只当是老人的感伤,敷衍了一句:“公墓里人多着呢,不闷。”

她爸没再说话,把鞋从泥里拔出来,在路边的草丛上蹭了蹭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就在想一个问题:自己将来要不要也躺在这里?

周德茂退休前是个中学地理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走遍了中国的山川河流。他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老师,上课的时候喜欢在黑板上画地图,用彩色粉笔画山脉、画河流、画海岸线。讲到海的时候,他总会多说几句:“同学们,地球表面的百分之七十一被海洋覆盖,人类的生命也起源于海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从海里来的,将来回归大海,也算是一种回家。”

学生听不听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信了。

他第一次跟女儿提起海葬的事,是五年前的一个秋天。那天他刚从社区老年大学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上面有一篇关于海葬的报道。他把报纸摊在饭桌上,指着其中一段让周敏看。

周敏看了一眼,标题是《生态安葬渐成新风尚》,里面提到某沿海城市推行海葬已有二十余年,累计撒海骨灰近万份。她没太在意,把报纸翻到娱乐版,随口说了句:“那不是挺好的,省地儿。”

她爸把报纸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那个抽屉专门放各种证件和重要文件,平时连周敏都不能随便翻。

“爸,您该不会是想……”周敏后来有一次突然反应过来。

“想想怎么了?”周德茂端着茶杯,不咸不淡地说,“想想又不犯法。”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认真研究这件事。他去民政局咨询过,上网查过资料,甚至还给一家提供海葬服务的机构打过电话。对方很热情,说海葬分为集体海葬和个性化海葬两种,集体海葬由政府组织,费用低甚至免费,个性化海葬可以包船出海,价格从几千到上万不等。

周德茂把这些信息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字迹工工整整的,像他写教案一样认真。他在“集体海葬”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批注:“环保、节俭、符合国家提倡。”

周敏发现那个小本子的时候,又气又心酸。气的是她爸瞒着她搞这些事情,心酸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一个人在家里默默安排自己的后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妈要是知道您这么折腾,非得从坟里爬出来不可。”周敏红着眼眶说。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周德茂说,“她怕水,晕船,把她撒海里确实不合适。所以她睡在公墓里,我每年去看她。我就不一样了,我教了四十年地理,去过北戴河、青岛、厦门、三亚,我要是躺在一个小方盒子里,头上一块石头,脚下一块石头,那才叫憋屈。”

周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后来的几年里,周德茂身边陆续有老同事、老邻居离世,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选择不保留骨灰,或者撒海,或者树葬,或者花坛葬,反正就是不买墓地了。

他的老同事张老师,教数学的,一辈子严谨刻板,退休后迷上了摄影,到处拍花拍鸟拍风景。张老师走后,他儿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家父遗嘱,骨灰撒于蜀冈瘦西湖,已遵嘱办理。”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亲戚发了一个“合十”的表情,就再没人说别的了。

张老师的爱人也没说什么,她只在电话里跟周德茂的老伴——不对,跟周德茂说了一句:“老张活着的时候天天往瘦西湖跑,拍荷花拍柳树,拍不够似的。这下好了,他哪儿都不用跑了,整个瘦西湖都是他的。”

还有楼下开小卖部的老孙头,一辈子抠抠搜搜的,买菜都要砍价,走后却大方了一回,让儿子把他的骨灰撒在了京杭大运河里。老孙头的儿子在运河边上租了一条小船,把骨灰和菊花瓣一起撒了下去,河面上漂了一层淡黄色,顺着水流慢慢散开了。

老孙头的儿子后来跟周德茂说起这事,说:“我爸说他在运河边上活了一辈子,喝运河水,吃运河鱼,死了再赖着不走,那就成河鬼了。还不如让河水流着,把他带到别处去看看。”

周德茂听得哈哈大笑,笑完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老孙头是个明白人。”

那几年,关于“死不起”的新闻隔三差五就上一次热搜。墓地价格一年比一年高,二十年的产权到期后还要续费,续费的价格也不便宜。有人说这是“死得起埋不起”,也有人说这是“活着已经够累了,死了还得给儿女添负担”。

周德茂把这些文章都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自己选择海葬是对的。他算过一笔账,如果买一块普通的墓地,少说也要五六万块钱,加上墓碑、刻字、安葬仪式,七八万打不住。这笔钱省下来,给周敏换辆新车不好吗?给她交几年物业费不好吗?

他在心里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地捋顺了,写在那个小本子上,然后郑重其事地把周敏叫到家里,摊开来给她看。

周敏看了很久。小本子上的字迹已经不如从前工整了,有些笔画开始发颤,但她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第一条:“不浪费土地资源,符合国家政策。”第二条:“不给女儿增加经济负担。”第三条:“我喜欢海,想和大海在一起。”第四条:“人来自自然,回归自然,天经地义。”

最后还有一条,用红笔写的:“不要哭哭啼啼的,高高兴兴地送我走。”

周敏看完,把小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她爸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腿上,也不说话。客厅里只有老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走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倒计时。

“爸,”周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您让我想想。”

“你想吧,”周德茂说,“不着急,我又不是明天就走。”

这个“想想”,周敏想了将近两年。

不是她想不通,是她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她跟几个要好的朋友聊过这件事,大家的反应出奇地一致:你爸疯了吧?骨灰撒海里,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以后你清明去哪烧纸?去哪磕头?

也有人说得更直接:“你爸这是不想让你们孝顺了是吧?他把骨灰撒了,你们当儿女的就不用扫墓了,省事儿了呗。”

周敏每次听到这种话,心里都不是滋味。她倒不是怕别人说她不孝顺,她是怕自己以后真的会后悔。万一海葬之后,她想她爸了怎么办?没有一个墓碑可以去坐一坐,没有一张照片可以看一看——当然家里有照片,但照片是照片,墓碑是墓碑,那种感觉不一样。

她把这个担心跟她爸说了。

周德茂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中国地图,铺在茶几上,用手指沿着海岸线画了一圈:“敏敏,你想我的时候就去海边。中国有一万八千公里的海岸线,从辽宁到广西,随便哪个海边都行。你往海里撒几片花瓣,或者什么都不撒,就在海边坐一会儿,吹吹海风。你吹到的那个风,可能就是从有我骨灰的那片海上吹过来的。”

周敏被他这段话弄得又想哭又想笑:“爸,您这化学是不是学得不太好?骨灰撒海里之后早就稀释了,哪还能漂到岸边让我吹到?”

“你这孩子,跟你爸较什么真?”周德茂也笑了,“我是说意思,意思你懂不懂?”

意思她懂。可她心里那根弦还是拧着,拧了将近两年,拧到她爸真的不行了。

周德茂是去年查出来的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没有手术的必要了,放化疗的意义也不大,建议保守治疗,尽量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

周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医院走廊里哭了整整二十分钟。她把眼泪擦干之后回到病房,她爸正靠在床上看窗外的一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偶尔有一两片飘落下来。

“爸,咱们治,去北京也行,去上海也行。”周敏握着她的手说。

“不治了,”周德茂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该吃吃,该喝喝,该走走,剩下的日子别在医院里折腾。”

周敏还要说什么,她爸摆了摆手,用一个很轻但很坚定的声音说:“别忘了我的三条原则——不打针、不插管、不留骨灰。”

周敏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忽然意识到,她爸从五年前就开始准备这一天了。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把死这件事想了太多遍,想到最后不觉得可怕了,反倒觉得是一种解脱,是一种自由,甚至是一种浪漫。

最后的日子是在家里过的。周敏请了长假,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爸做饭。周德茂吃得越来越少,从一碗饭变成半碗饭,从半碗饭变成几口粥,最后连粥也喝不下了,只能喝一点水。

有一天傍晚,夕阳透过阳台的玻璃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红色。周德茂靠在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敏敏,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看海吗?”

“记得,”周敏说,“那年我七岁,您带我去的北戴河。”

“你在沙滩上捡了好多贝壳,装了一塑料袋,回到家才发现袋子里进了水,把书包都弄湿了。”周德茂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一种遥远的甜蜜。

“您那时候跟我说,大海是地球上最大的博物馆,每一朵浪花里都藏着故事。”周敏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对,我这个地理老师的职业病。”周德茂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所以啊,你把我的骨灰撒到海里,就等于把我送进了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我在海里面到处转转,去太平洋看看,去大西洋看看,去印度洋看看。教了一辈子地理,好多地方都是在黑板上画的,这回总算能亲自去看一眼了。”

周敏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大声,像七岁那年捡的贝壳被妈妈扔掉一样,嗷嗷地哭。

周德茂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干枯的手指在她头顶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去。

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二日,植树节。

周敏在医院签字的时候,护士小声跟她说:“你爸昨晚一直念叨着要回家,说家里的花该浇水了。”周敏咬着嘴唇没说话。她爸已经昏迷了两天,她不知道人在昏迷的时候能不能做梦,如果能,她希望他梦见大海。

遗体火化之后,她没有急着去办海葬的事。她把骨灰盒——其实是那个小瓷坛——放在家里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个多月。每天早上起来,她会对着瓷坛说一声:“爸,早上好。”晚上睡觉前,她也会说一声:“爸,晚安。”

她知道这很傻。骨灰就是一些无机盐和矿物质,经过高温焚烧之后,连DNA都被破坏殆尽,没有任何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力。可她就是忍不住。那个坛子里装的不只是骨灰,还装着一个父亲七十三年的人生,装着他的故事、他的记忆、他的爱、他所有的期待和不舍。

一个多月后,她去民政局办了海葬的手续。工作人员告诉她,今年的集体海葬安排在四月下旬,到时候会有专门的船只出海,家属可以在船上举行简单的告别仪式。

周敏说好。她选了最近的一次。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她洗漱完,换了一件素色的衣服,把那个小瓷坛用一块白布包好,放进一个布包里。布包是她妈生前用过的,碎花图案,洗得有些褪色了。她想,这个布包陪着瓷坛一起去,也好,算是让她妈也送她爸一程。

到了码头上,已经有十几户人家在等了。大家手里都拿着差不多的瓷坛或布袋,脸上的表情也差不多——沉静,克制,偶尔有人红了眼眶,但很快就别过脸去。

周敏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对老夫妻,年纪看起来跟她爸差不多大。老太太手里捧着一个瓷坛,老爷子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两腿微微有些抖。

她走过去搭话,才知道那瓷坛里是他们的儿子。儿子四十二岁,去年出了车祸,老两口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太太说,她儿子生前最喜欢钓鱼,最大的愿望就是买一条船去海上钓鱼。“他一直说,海里的鱼跟他有缘,他每次去都能钓到最大的一条。”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现在好了,他不用买船了,整个海都是他的。”

周敏鼻子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老爷子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我们家没买墓地,省下那个钱给孙子交学费。儿子要是地下有知——不对,海里,他要是海里知道,肯定也乐意。”

旁边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铁桶,桶里装着他母亲的骨灰。他说他母亲一辈子晕水,连洗澡都怕,生前反复嘱咐他,千万不要把她撒海里,把她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就行。可村里的地被征了,老槐树也没了,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海葬。

“我怕我妈晕海,”他说,“可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在场的几个人都沉默了。船务公司的领队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听到这句话,走过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们安排的是近海区域,风浪不大,船开得很稳。到时候你把骨灰和花瓣一起撒下去,海面上花会飘一会儿,像一条路,你妈顺着那条路就回家了。”

那个中年男人听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弯下腰,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发出什么声音。

船开了。

是一条白色的游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船上的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属发了一袋菊花瓣,黄白相间,还带着露水的湿气。领队简单讲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说:“各位家属,我们大概需要航行四十分钟到达指定海域。在这段时间里,大家可以跟亲人做最后的告别。等到了地方,我会通知大家。”

船驶出港口的时候,海面还很平静。湛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几只海鸥跟着船飞,时高时低,像是在引路。周敏站在船舷边上,怀里抱着那包白布裹着的瓷坛,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不去理。

她在心里跟她爸说话。

“爸,您看到了吗?今天天气可好了,海面上跟镜子似的,一点浪都没有。您说您晕不晕船?我记得您不晕船,您当年带我去大连坐轮渡,您比我还精神,跑到甲板上看风景,看了一个多小时都不肯回舱。”

“您那个花,我浇了,君子兰开了两朵,红的,可好看了。您要是在家肯定要拿着手机拍半天,发到那个老年摄影群里。群里的人肯定又说您是‘周大师’,您每次都假装谦虚说‘哪里哪里’,其实心里美得不行。”

“您教过的学生有人来看您了,就是那个您说他画画有天赋的小子,叫什么来着——对,孙小军。他现在真的当画家了,在新加坡开过画展。他听说您不在了,哭得比我还厉害,说当年您送了他一套水彩颜料,他才有钱学画画。您这人就是,啥都不跟我说,背地里帮了那么多人,我都是从别人嘴里才听说的。”

“爸,我知道您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可我忍不住。您别怪我。我就哭这一回,等把您送到海里,我就不哭了。我以后每年去海边看您,不哭了,我带啤酒去,咱爷俩一人一罐,对着大海喝。您喝得快,记得等我。”

说着说着,四十分钟就过去了。

船停了下来。领队说:“各位家属,现在我们已经到达了指定海域,大家可以开始告别了。骨灰是环保可降解材料包装的,入水后会缓慢下沉,不会对海洋环境造成影响。请把花瓣和骨灰一起撒向大海,如果您有话想说,可以说出来,大海能听见。”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她用颤抖的手解开白布,露出那个灰白色的小瓷坛。瓷坛摸起来凉凉的,像她爸最后那几天的手。她把盖子拧开,里面是一捧细碎的灰白色粉末,比沙子还细,比面粉还粗,在海风中微微扬起。

旁边已经有家属开始撒了。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在低声念叨,有人一言不发地把骨灰和花瓣一起扬向海面。花瓣落在水面上,黄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在碧蓝的海面上铺成一条细碎的彩带,然后被海浪慢慢推散。

那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太太,撒完儿子的骨灰之后,对着大海喊了一声:“儿啊,你去钓鱼吧!别记挂着我们!”声音在海面上传得很远很远,像是真的能被什么东西听到似的。

周敏攥着瓷坛,手抖得厉害。她想了很久要说的话,想了千言万语,最后说出口的只有最简单的三个字:

“爸,走好。”

她把骨灰倒了出去。

灰白色的粉末混着菊花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纷纷扬扬地落向海面。海风很大,有些粉末没有直接落水,而是被风吹着飘了一小段距离,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在海面上空飞舞了一会儿,才慢慢坠入水中。

周敏看着那些骨灰和花瓣落在水面上,被海浪推着、揉着、裹着,一点一点地散开,一点一点地消失。深的颜色沉下去了,浅的颜色也被稀释了,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碧蓝的海,和海上星星点点的花瓣。

她站在船舷边上,看了很久。

瓷坛空了。她把盖子拧回去,把空坛子收进布包里。工作人员说空坛子可以带回去留作纪念,也可以交给他们统一处理。周敏想了想,决定带回去。她想在空坛子里插一枝花,放在她爸的书桌上。

回程的船上,所有人都安静了。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有人靠着船舷发呆,有人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出神。那个拎着灰色铁桶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桶已经空了,他双手抱着空桶,头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睛,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

周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轻声问:“你还好吗?”

那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一下:“还行。船开得挺稳,我妈应该没晕。”

周敏也笑了。她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了泪痕,被海风吹得紧绷绷的,有些痒。她伸手擦了擦,手心还带着一丝菊花瓣的气味。

回到岸上之后,周敏给所有亲友群发了一条信息:“父亲周德茂的骨灰已于今日撒入渤海,遵其遗嘱,不设灵堂,不立墓碑。感谢各位生前对家父的关心与陪伴。海天一色,万里同风,你我抬头所见,便是父亲所归之处。”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震动了很久。有人发来“节哀”,有人发来“老先生一路走好”,有人发来一个大哭的表情,也有人什么都没发,只打了一串省略号。

最让她意外的是她爸教过的学生发来的一段话。那个学生叫林海,她爸经常提起,说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之一。林海在微信里写道:

“周老师曾经在课堂上对我们说过一句话——人的肉体是暂时的,但精神可以和山川大海同在。他教我们画中国地图的时候,说他最想去台湾的鹅銮鼻看海,因为那里是太平洋和台湾海峡交汇的地方。他说那里的海有两种颜色,一边深蓝,一边浅绿,中间有一条分界线,像上帝用尺子画的一样。周老师没能去成鹅銮鼻,现在他把自己交给了大海,大海会带着他去的。”

周敏看完这段话,眼眶又湿了。她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她爸的照片,是在北戴河拍的,她爸穿着白衬衫,站在礁石上,背后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海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笑得像个孩子。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清明的时候,她没去公墓——她妈的墓她已经提前去扫过了,那天她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秦皇岛,老龙头。她在沙滩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面朝大海,从包里掏出两罐啤酒。

易拉罐拉开的声音在海边显得有些清脆,有些不真实。她把一罐啤酒放在沙滩上,让海浪刚好能舔到罐底,然后自己拿着另一罐,对着大海举了举。

“爸,我来看您了。这是您最喜欢的那个牌子,我买了两罐,您一罐,我一罐。您喝慢点,我陪您。”

她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咸涩的海风是腥的,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可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忽然就安定了。

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把大半个海面染成了金红色。几只海鸥掠过水面,翅膀的尖儿沾了水,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周敏眯着眼睛看着那片海,忽然想起了她爸住院的时候跟她说过的那句话——你吹到的那个风,可能就是从有我骨灰的那片海上吹过来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风灌进她的鼻腔和胸腔,带着咸味,带着凉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阔大而深远的气息。她不知道这阵风是不是从渤海上空吹来的,她也不知道风的轨迹和骨灰的分布之间是否存在任何相关性。她只知道,在这一刻,在这片没有名字的沙滩上,面朝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她觉得她爸哪里都没有去,他就在这里,在这风里,在这浪里,在这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永恒的寂静里。

啤酒罐渐渐空了。她把两个易拉罐压扁,装进随身带的袋子里——不能留在沙滩上,她爸要是看到了肯定会说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注意环保。

走的时候,她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对着大海深深鞠了一躬。

“爸,我先回去了,明年再来。”

海浪哗哗地涌上来,又哗哗地退下去,像是在回应她,又像什么都不是。

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礁石上的老人,依然笑得像个孩子。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张笑脸,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的大海还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海里那些细碎的、被称为骨灰的东西,也永远不会消失。它们随着洋流漂向远方,去往太平洋,去往印度洋,去往她爸在黑板上画了一辈子的那些地方。

而岸上的人,会记得他,会在每一个起风的日子里想起他,会在每一次看到大海的时候轻轻念出他的名字——

周德茂。

一个地理老师。

一个选择骨灰撒海、不立墓碑的老人。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海边那座城市里,在每一片蔚蓝色的海岸线上,有越来越多像他一样的老人,正在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们像一朵朵浪花,汇入大海,又化作云,化作雨,化作千千万万条河流,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

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这不叫消失,这叫回归。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一把输掉十几亿,欠200亿跑路,今在印尼发财,手下人个个不一般

一把输掉十几亿,欠200亿跑路,今在印尼发财,手下人个个不一般

潋滟晴方DAY
2026-04-17 22:01:07
撒贝宁武汉设宴待加拿大亲友,李白全程双语翻译,龙凤胎近照亮眼

撒贝宁武汉设宴待加拿大亲友,李白全程双语翻译,龙凤胎近照亮眼

阿纂看事
2026-05-04 21:27:58
以色列已经告诉世界:日本若敢拥有核武器,美国并不会第一个翻脸

以色列已经告诉世界:日本若敢拥有核武器,美国并不会第一个翻脸

趣文说娱
2026-04-17 21:37:03
玄学真很准!我抱着试试心态做了件小事,欠我钱的人居然主动还了

玄学真很准!我抱着试试心态做了件小事,欠我钱的人居然主动还了

小影的娱乐
2026-05-04 21:53:06
弗格森赛前被救护车送往医院,曼联球迷在看台上高唱他的名字

弗格森赛前被救护车送往医院,曼联球迷在看台上高唱他的名字

懂球帝
2026-05-04 09:03:25
讽刺拉满!国乒男团两连败,樊振东沦陷,瑞典球员的话字字戳心窝

讽刺拉满!国乒男团两连败,樊振东沦陷,瑞典球员的话字字戳心窝

阿纂看事
2026-05-04 21:14:03
历史新高!存储芯片巨头暴涨!

历史新高!存储芯片巨头暴涨!

证券时报
2026-05-04 14:52:09
日本高层访华傻眼,中国未安排高层接见!高市早苗连忙搬救兵

日本高层访华傻眼,中国未安排高层接见!高市早苗连忙搬救兵

万物知识圈
2026-05-04 19:44:50
太夸张了,深圳又开始“抢房”了……

太夸张了,深圳又开始“抢房”了……

楼市诸葛
2026-05-04 20:02:33
念念不忘的正规军,腰臀比绝了!

念念不忘的正规军,腰臀比绝了!

贵圈真乱
2026-05-04 11:39:21
特朗普称伊朗的“新提议”不可接受

特朗普称伊朗的“新提议”不可接受

界面新闻
2026-05-04 07:00:28
卡佩罗:大罗满脑子只有女人,训练从不达标,就是个负面榜样

卡佩罗:大罗满脑子只有女人,训练从不达标,就是个负面榜样

懂球帝
2026-05-03 16:59:03
掘金超市即将开张!戈登约翰逊等人或被交易 湖勇火船成潜在下家

掘金超市即将开张!戈登约翰逊等人或被交易 湖勇火船成潜在下家

罗说NBA
2026-05-04 05:33:46
《风筝》暗线:韩冰至死都不知道,最早看穿她身份的并非郑耀先

《风筝》暗线:韩冰至死都不知道,最早看穿她身份的并非郑耀先

卡西莫多的故事
2026-03-20 09:31:02
美国专家曾预言:谁将取代美国?不是中国,答案出人意料

美国专家曾预言:谁将取代美国?不是中国,答案出人意料

笙歌君独幽a
2026-05-04 10:54:14
张继科:从国乒退役是不可抗拒的因素 刘国梁不商量直接换了我教练

张继科:从国乒退役是不可抗拒的因素 刘国梁不商量直接换了我教练

818体育
2026-05-04 21:13:16
没绯闻,不炒作,没背后男人,没饭局,简直是娱圈的一股清流

没绯闻,不炒作,没背后男人,没饭局,简直是娱圈的一股清流

一盅情怀
2026-05-04 15:51:48
特朗普:不许德日再扩军!他算明白了什么叫养虎为患

特朗普:不许德日再扩军!他算明白了什么叫养虎为患

纪史行者
2026-04-14 09:03:16
昨日夺冠,今日退赛!张雪机车这一跤,反而摔出了中国制造的底气

昨日夺冠,今日退赛!张雪机车这一跤,反而摔出了中国制造的底气

林子说事
2026-05-04 18:21:03
家用纯电车主必看!比亚迪电机大升级,续航实打实多跑15%-20%

家用纯电车主必看!比亚迪电机大升级,续航实打实多跑15%-20%

趣味萌宠的日常
2026-05-04 18:50:35
2026-05-04 23:08:49
爱下厨的阿酾
爱下厨的阿酾
分享美食视频,分享生活
598文章数 18774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火灾后第17年,TVCC电视文化中心正式启用

头条要闻

上科大39岁博导王晨辉为救孩子去世 同学发声

头条要闻

上科大39岁博导王晨辉为救孩子去世 同学发声

体育要闻

骑士破猛龙:加雷特·阿伦的活力

娱乐要闻

张敬轩还是站上了英皇25周年舞台

财经要闻

魔幻的韩国股市,父母给婴儿开户买股票

科技要闻

在中国市场搞「付费订阅」,豆包咋想的?

汽车要闻

同比大涨190% 方程豹4月销量29138台

态度原创

健康
本地
亲子
数码
公开课

干细胞治烧烫伤面临这些“瓶颈”

本地新闻

用青花瓷的方式,打开西溪湿地

亲子要闻

艾登脾气见涨,我和杰森意识到约法三章, 家庭教育身教重于言传

数码要闻

华硕推出ZenScreen OLED MQ16FC便携显示器:16英寸,280欧元起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