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那个已经磨得有些掉皮的公文包,心里默念着母亲昨晚电话里的话:“儿啊,再熬一天,就最后一天了。不管他们脸色多难看,把交接办完,咱们就回家。”
我是被“秘密借调”来的。
说是“秘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省厅那个重点项目缺人手,处长老赵点名要借个“笔杆子”去救火,但编制卡得死,只能走内部借调的暗线。这一借,就是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我没日没夜地写材料,熬秃了头,熬红了眼。老赵对我那是“高标准、严要求”,动不动就是“年轻人要多历练”,甚至连句好话都吝啬给。我知道,在老赵眼里,我不过是个好用的“临时工”,干好了是应该的,干坏了就是能力不行。
今天是借调期的最后一天。
我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心里盘算着去老赵办公室把借调鉴定表盖个章,然后就能彻底解脱,回原单位享受我的安稳日子。
刚走到老赵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是老赵的声音,但语气里透着我从未听过的谄媚。
“哎呀,李处,您这话说的,咱们兄弟谁跟谁啊!那个项目要是没您支持,我老赵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转不动啊!”
我皱了皱眉,抬手敲了敲门。
“进。”老赵的声音瞬间收敛,恢复了往常那种不怒自威的冷淡。
我推门进去,发现屋里除了老赵,还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穿着考究,手里盘着串。
“赵处,我是来办交接手续的,这是鉴定表,需要您签个字。”我尽量让语气显得不卑不亢。
老赵瞥了我一眼,没接表,反而站起身,脸上突然堆起了一抹极其怪异的笑容——那是他这半年来从未对我露出过的表情。
他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我面前,竟然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抽出一根,双手递到了我面前。
“哎呀,小陈啊!你看我这记性,这几天忙晕了头,都没顾上好好跟你聊聊。”老赵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热络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来,抽根烟,提提神。”
我愣住了。
我不抽烟。这半年来,老赵见我抽烟就皱眉,说机关单位要注意形象。现在这算什么?
“赵处,我不抽烟,您知道的。”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老赵的手僵在半空,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了。他顺势把烟塞进我上衣口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抽没事,拿着闻个味儿嘛!小陈啊,这半年辛苦你了。那个重点项目,多亏了你写的那些材料,那是相当出彩啊!”
旁边的李处这时候插话了:“老赵,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小笔杆子’?看着挺精神嘛。”
“那是!那是!”老赵点头如捣蒜,“这小伙子,踏实、肯干,是我们省厅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我正想跟您说呢,那个二期项目,我还想把他留下来挑大梁呢!”
我心头一震。留下来?
这半年,他嫌我写的稿子“没灵气”,嫌我办事“不灵光”,怎么突然之间,我就成了“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突然明白了。
刚才老赵对那位李处的态度,还有现在对我的反常热情,这一切的转折点,恐怕就在那位李处身上。这位李处,难道是原单位的大领导?或者是能决定我未来去向的关键人物?
母亲让我熬过最后一天,是怕我沉不住气得罪人。但她没告诉我,这最后一天,人心会变得这么“柔软”。
我看着口袋里那根被硬塞进来的烟,又看了看老赵那张赔笑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赵处,谢谢您的赏识。”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从包里拿出笔,在鉴定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过,原单位那边催得紧,家里也有安排。这半年学到了很多,感谢赵处栽培。字我签好了,就不打扰二位领导谈事了。”
说完,我没等老赵反应过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老赵的笑声戛然而止。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面子,不必给。这半年的历练,我学到的不仅仅是写材料,更是看懂了这烟雾缭绕背后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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