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秀华新诗里的扬州：二十四桥，我要求你在我下第一桥时就等在那

　　本期我们分享余秀华老师的一首新诗。

《下扬州》 诗 / 余秀华 无论从哪里，扬州都是须去下的 如一块小小的结石长在人的肾腺处 而不管一个人有没有结石，酒是要喝的 ∥ 春风万里，无非是起自个园里的一棵新竹 再由大运河的波涛相送，化雨落江南，化雾罩漠北 所以二十四桥，我要求你在我下第一桥时 就等在那里 ∥ 等柳絮落满头，呛入你的喉 等白鹤飞过，一羽落进一句诗行成一个逗号 成一个注脚，在一生的末尾处 ∥ 而如果，我久未至扬州 不过是怕那遮天桃花飞，我无媚骨埋 沿河新柳绿，我有离别不想吹 ∥ 因为扬州的月亮照过那一世的我 又要照今生的我 而那二十四桥，我是不会走完的 ∥ 一桥给李白，一桥给杜牧 还有的留给无数个来世了，我和你的重逢 2026年4月16日

　读一遍余老师这首新作，你能说她不热爱古典诗词吗？肯定热爱。她写新诗，不写古典诗词，却总能在新作中恰到好处的化用古典诗词中的字句和意境。这首《下扬州》就是个很好的典范。

　　这首诗写于在医院检查、保养身体之后，在得知自己身体健康不太良好的情况下，以调侃和浪漫梦想相结合，写下了这首作品。

　　我们很明显地可以看出，诗的题目取自李白诗句“烟花三月下扬州”。而现在时间恰值暮春三月。唐朝的一众诗人李白、孟浩然、杜牧、张祜等皆向往扬州，去过扬州。张祜曾经写过七绝《纵游淮南》：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会扬州死，禅智山光好暮田。

　　后来张祜果然如愿在扬州老去。此谶语诗乎？理想乎？天意乎？巧合偶然乎？亦可见扬州魅力吸引了多少才子佳人。另外，杜牧有名篇《寄扬州韩绰判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月明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上述几行诗句，皆被余秀华化入她这首《下扬州》里。

　　这首诗一共有十八行。根据诗中的意象转换和诗意节奏，白马君把这首诗分为六节来读。除第二节为四行，第六节为两行之外，其余四节每节三行。

　　一开头诗人切题而写，结合自己的身体状况，实属有感而发：“无论从哪里，扬州都是须去下的 / 如一块小小的结石长在人的肾腺处 / 而不管一个人有没有结石，酒是要喝的”。

　　由此节的第一行可见诗人对扬州也同样抱着美美的念想，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身患结石与否。这和想喝酒，不能没有酒的念想一般。扬州，古名广陵，又名淮南，因而我们读到李太白诗《送孟浩然之广陵》里有一行“烟花三月下扬州”。去扬州，已经是女诗人的心病，正如同带着结石的肾必须要带着，而不管是否有病。

　　这种执念，因为太美好太浪漫让古今诗人无法割舍江南的妩媚之姿。第二节前两行先夸张地写扬州的春风：“春风万里，无非是起自个园里的一棵新竹 / 再由大运河的波涛相送，化雨落江南，化雾罩漠北”。

　　唐时杜牧写扬州女孩的美貌时。有诗句“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今日余秀华则把春风当成了以扬州的个园为起源地的事物，并惠及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直至漠北。这春风远吹万里，润泽天下的万物。这些当然是她的主观感觉和满心喜欢所致。这两行让人感受到她心间诗情画意的饱满有致之处。

　　扬州的春风，也润泽着一颗诗心和柔肠，让诗人慕名而来，踏着月光、迎着春风而来：“所以二十四桥，我要求你在我下第一桥时 / 就等在那里”。

　　这里的二十四桥已经被诗人拟人化了，成为等她、接她来扬州的侍者，来受她对这千古名城的朝拜。

　　接下来的三行暗蕴诗人张祜的夙愿：“等柳絮落满头，呛入你的喉 / 等白鹤飞过，一羽落进一句诗行成一个逗号 / 成一个注脚，在一生的末尾处”。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柳絮如雪覆满头的时候，象征着人老了。恰恰人老的时候，骑鹤来这里终老。岂不美哉？人生至此，无苍凉，无遗憾，自然而然。

　　第四节给出了一个到不了扬州的理由，诗意太有风骨：“而如果，我久未至扬州 / 不过是怕那遮天桃花飞，我无媚骨埋 / 沿河新柳绿，我有离别不想吹”。

　　遥想晚唐小杜，一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调侃、自责、自嘲而幡然有悟。女诗人则只是假设自己没下扬州的情况下，给自己一个理由。温柔之乡，最蚀人骨，而她一向倔强，断无谄媚之举，真怕自己一身硬骨无处埋葬，不适应这温柔乡；又怕自己不屑于折柳赠别，浑浑噩噩亦染儿女之态。

　　第五节诗以古桥之名写出诗人在前世今生里的牵绊：“因为扬州的月亮照过那一世的我 / 又要照今生的我 / 而那二十四桥，我是不会走完的”。

　　南宋词人姜䕫自度了一词牌《扬州慢》，写出了对这故国名城的惋惜和怀念，我们读读下阙词：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姜䕫、杜牧、张祜都写了扬州的月亮，余秀华又以扬州的月亮把她的前生今世贯穿起来，从而让下扬州、终老扬州的念头成为一个浪漫的理由。这何尝不是诗人看穿生死的豁达、通透。二十四桥已然印在诗人脑海里，成为扬州的代名词，在无数个轮回迷恋，不离开，并与古诗人共频同步：“一桥给李白，一桥给杜牧 / 还有的留给无数个来世了，我和你的重逢”。

　　李白诗飘然，杜牧句俊迈。这穿越千年的邂逅一定让骨子里亦洒脱的余秀华心醉不已。她这首诗，重在想象力的空前绝后，而用词引典，形成当下的慨然之思、浑然之篇。

　　诸位诗友觉得余秀华这首新作如何？欢迎一起点评交流。欢迎关注白马侃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