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那场雨下得凶,顾晚把车停在机场到达层的时候,还真没想到,自己只是替公司跑一趟接机,竟然会把二十年前丢掉的人生,一并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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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刷器还在一下下摆着,玻璃上的水痕没来得及散开,又被新的雨点砸得模糊一片。顾晚两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绷得发白。后座的周启明第三次看表,第四次整理领带,第五次叹气,最后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小顾,再快点。”
顾晚盯着前方尾灯,没回头,只把声音放稳:“周总,前面有积水,快不了。再说机场高速也有限速。”
周启明“啧”了一声,靠回去,没再催,可那股焦躁劲儿从后视镜里都能看出来。他平时就讲效率,今天更不一样。森海集团的采购总监蒋文渊临时改了行程,本来明天到,硬生生提前到今晚。启明科技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两个多月,上上下下都绷着,周启明这几天几乎住公司了,眼底那片乌青,粉底都盖不住。
顾晚知道这单有多重要。
启明科技从创业到现在七年,算不上什么行业大鳄,但在智能家居这块儿也算熬出了点名气。偏偏今年行情差,竞争对手像闻到血腥味似的,一窝蜂往上扑,三个项目接连失手,公司账上的现金流紧得很。森海要是真肯签,不光是业绩好看,是能把公司往前拽一大截,喘口大气的那种。
“资料都看了吧?”周启明忽然问。
顾晚心里一顿,面上没露:“看了。”
其实没看全。下午她还在行政部对着一堆报销单头大,张姐突然把文件拍到她桌上,说司机老李急性阑尾炎住院了,公司只有她有驾照,今晚陪周总去机场。她抱着资料一路跟下来,根本没多少时间细看,只记住了客户姓名,森海集团采购总监,蒋文渊,四十多岁,已婚。
车开进机场的时候,雨势小了些。周启明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叮嘱:“你就在车里等,不用跟着。等会儿我把人接出来,行李可能多,你再下来搭把手。”
“好。”
他撑伞下车,脚步快得像怕晚一秒这单生意就飞了。顾晚靠在座椅上,缓了口气,顺手摸过手机看时间。屏幕刚亮,微信就弹了出来,小雅发的。
“顾姐,你妈刚打电话到家里,问你什么时候回去。还有,刘阿姨介绍那个公务员说下周有空,阿姨让你务必见一面。”
顾晚看了一眼,没回。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对了,你爸腰又犯了,不过阿姨说没事,让你别担心。”
这句倒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
顾晚低头翻通讯录,拨了老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起来,父亲那边声音发闷,像刚躺下。
“晚晚?”
“爸,你腰怎么了?”
“没怎么,老毛病。你妈就爱瞎夸张。”说着还故意笑了笑,“你别听她的,好好上班。”
“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贴两张膏药就好了。倒是你,别老加班,晚上早点睡。那个相亲的事——”
“爸,我最近忙。”
“忙就先不回,家里没事。”父亲顿了顿,又像怕她有压力似的补上一句,“你妈那边我说她,别催你。咱们晚晚自己心里有数。”
顾晚听着,眼睛有点发酸。她应了两声,挂电话后盯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
她二十五岁,普通二本毕业,北漂第三年,行政部职员,工资不高不低,住五环外合租屋,工作说不上体面,也谈不上丢人。家里总觉得她在北京不容易,恨不得每次打电话都把“要不回来吧”这几个字揉碎了藏在话缝里。可她不想回去。真回去了,路也就那样了,抬头看到头,低头摸到底,一辈子安稳倒是安稳,只是心里那口气怕是咽不下去。
正想着,周启明电话打了进来。
“小顾,你过来一趟,3号出口,快点。”
他的声音怪得很,压得低,尾音又发飘。
“周总,怎么了?”
“你先过来。”他说完又补一句,“别跑,正常走。”
顾晚心口没来由地一沉。她推门下车,迎面一阵潮湿的凉风。到达层人不少,拖着行李箱的,捧着花接人的,推着婴儿车匆匆走过的,一片喧嚷。她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一眼就看见了周启明。
他站得有点僵。
他旁边是一男一女。男人穿深灰西装,四十多岁,身材略微发福,气质倒是沉稳,应当就是蒋文渊。女人站在他身侧,穿一条深紫色长裙,披米白针织外套,头发盘得很整齐。她半侧着脸,正低声跟蒋文渊说话。
顾晚脚步慢了半拍。
那张侧脸她说不上在哪儿见过,可熟悉得过分,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的梦,梦醒时抓不住内容,只记得一丝模糊轮廓。
她推门进去,空调冷风扑在脸上。周启明看见她,神色简直称得上狼狈,像一向牢靠的什么东西突然塌了。
“周总。”
女人这时候转过头来。
顾晚和她目光撞上,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被震醒了。
女人盯着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字字砸下来。
“晚晚?”
顾晚整个人僵住。
这个称呼只有家里人叫。可不是那种现在还在叫的家里人,是更早,更模糊,更久远的某一段时光里,有人会抱着她这么叫,哄她睡,给她喂药,拍着她的背说晚晚不怕。
“晚晚……”女人往前一步,眼里很快蓄满了泪,“真的是你?”
周启明也愣住了,转头看看顾晚,又看看那女人:“蒋太太,您认识小顾?”
蒋太太。
顾晚心口狠狠一跳。她再去看那个男人,那个名字猛地从记忆深处被扯出来——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小时候有次半夜醒来,听见母亲和姨妈在小声说话,说什么“那边好像姓蒋”,“当年火车站丢的孩子”,她那时候听不懂,只记得这个字眼。
“你……”顾晚嗓子发紧,“你们是谁?”
女人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像忍了太多年,一松就收不住。她伸出手,像想摸顾晚的脸,又怕唐突,停在半空,指尖都在抖。
“我是妈妈。”
这四个字出来,顾晚只觉得脚底发飘。
不是没有想过。她小时候也问过母亲,为什么自己不像爸爸,也不像她。母亲总说像远房亲戚,像奶奶年轻时候。后来长大点,有同学乱开玩笑,说她长得洋气,不像县城出来的,问她是不是捡来的。她听着会生气,可生气过后,不是没在心里闪过疑问。只是这些疑问,随着日子一天天过,也就压下去了。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撞上答案。
蒋文渊上前半步,扶住身边的女人,声音还算稳:“周总,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她是我太太,沈清仪。”
顾晚听见自己的呼吸都乱了。
沈清仪看着她,像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似的:“你腰右侧是不是有块蝴蝶形的胎记?你小时候怕打雷,一打雷就往我怀里钻。你三岁生日那天,我给你买了粉色小皮鞋,你说硌脚,哭了一路,最后还是你爸背着你回家的。”
顾晚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事,她不记得完整,可碎片真的有。粉色小皮鞋,打雷,怀抱,背上的视角……明明模糊,却又不是凭空捏造得出来的。
“我想先出去透口气。”她勉强挤出一句。
说完也顾不上别人反应,转身就往外走。走到停车场边上,她扶着栏杆弯下腰,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可什么也吐不出来。
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水汽,潮得人发闷。
身后脚步声很轻。顾晚以为是周启明,一回头,却看见沈清仪跟了过来,连高跟鞋都脱了,赤着脚踩在湿地上,裙摆沾了水印。
“对不起。”她先开口,眼泪还没停,“我不该这么突然认你。我本来想慢一点,想找个你能接受的方式,可我一见到你,我就忍不住。”
顾晚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清仪怔了怔。
倒是后面走来的蒋文渊接了话:“不是提前知道。森海这次来考察是真。你在启明科技上班,我们也是上个月才知道。”
“上个月?”
“你养母联系了我们。”沈清仪声音发颤,“她找了很多年,终于托人打听到我们。她说……她说这些年一直想把真相告诉你,可她不敢。”
顾晚脑子乱得厉害,抓不住重点:“什么叫她联系你们?什么叫不敢?”
沈清仪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平整的老照片。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扎小辫的小女孩,笑得很亮。那小女孩穿红色毛衣,嘴角沾着奶油,歪头靠在女人肩上。
顾晚一眼就认出来,那张脸是自己。
她家里也有她小时候的照片,但从来没有这一张。
“你是被拐走的。”沈清仪说到这句,声音已经哑了,“在火车站。我就转身买瓶水的工夫,你不见了。我们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后来……后来才知道,你被人卖到了北方一个县城。”
顾晚抓着栏杆的手猛地收紧:“所以,我爸妈——”
“他们买了你。”蒋文渊缓缓说,“可这些年,他们是真心把你当亲生女儿在养。没有亏待你半分。你母亲在电话里,一直哭,一直说对不起。她说知道自己没资格求原谅,只求我们别恨你,也别把你从他们身边硬抢走。”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里,顾晚反而清醒了点。
她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是谁,不是眼前这对人是不是她血缘上的父母,而是老家那两个小心翼翼爱了她二十几年的人。
他们怕了二十几年。
怕真相有一天找上门,怕她知道以后恨他们,也怕她一旦走了,就再也不会回头。
“我想回去了。”顾晚低声说。
周启明这时候也赶到了,站在旁边,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插上话,只看着她脸色发白。
“我送你。”他说。
回酒店、办入住、寒暄这些流程,顾晚几乎是凭本能在做。她仍是司机,也是行政,还是那个要替领导安排妥帖一切的小顾。只不过每做一件事的时候,她都清楚后面那两道目光在追着她。
等把人送到房间门口,沈清仪终于叫住她:“晚晚。”
顾晚脚步一停。
“今天太乱了,我不求你现在就信我,认我。”沈清仪努力把声音放柔,“但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跟你说清楚,也让你慢慢想。”
顾晚背对着她,沉默了半晌,才说:“明天吧。”
就这三个字,已经让沈清仪眼睛一亮,像黑夜里点了盏灯。
回程路上,周启明开车,顾晚坐副驾。车里安静得过分。到了一个红灯路口,周启明才清了清嗓子:“小顾,要不你请两天假?”
“不用。”
“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真不用。”顾晚靠着椅背,声音很轻,却不算飘,“我现在要是一个人在家待着,脑子会更乱。明天照常上班吧。”
周启明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想劝,又不知道从哪儿劝起,最后只说:“行。真撑不住就说。”
顾晚“嗯”了一声,转头看窗外。北京夜里的灯一排排掠过去,车流往前赶,谁也顾不上谁。这个城市向来这样,不会因为谁突然知道自己不是谁,就停一停。
回到出租屋,小雅正敷着面膜刷剧,见她回来吓一跳:“顾姐,你脸怎么这么白?”
顾晚扯了扯嘴角:“没事,低血糖吧。”
她进房间,关门,坐在床沿上发呆。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有母亲打的,有周启明发来的信息,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她猜都不用猜,知道是谁。
她想了很久,先回拨给了母亲。
电话一接通,母亲就急急忙忙问:“晚晚,你没事吧?你怎么不接电话?”
顾晚闭了闭眼,直接问:“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那边一下安静了。
安静得顾晚能听见她粗重起来的呼吸声。过了足足十几秒,母亲才带着哭腔开口:“晚晚,你都知道了?”
顾晚没说话。
母亲一下哭出来:“妈不是故意瞒你,妈真不是故意。那时候你那么小,抱回来就会叫人,会笑,会跟在我后头喊妈妈,我怎么舍得啊……后来越养越离不开,我就怕,怕有天别人把你带走,怕你知道了不要我们……”
顾晚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所以,我真不是你们亲生的。”
“不是。”母亲哭得厉害,“可晚晚,妈发誓,妈和你爸从来没把你当外人。你发烧那回,你爸背着你跑了三里地去卫生院,鞋都跑掉一只。你考上北京的大学,你爸半夜蹲院里抽了半包烟,一边哭一边笑。晚晚,你别不要我们。”
顾晚鼻尖一酸,眼泪差点下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们了?”
母亲愣住。
“你和爸就是我爸妈。”顾晚声音也抖,“这件事谁都改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压不住的抽泣,还有父亲在旁边慌里慌张劝她“别哭了,孩子还听着呢”。顾晚听着听着,心里那根最紧的弦,反而慢慢松了一点。
原来最怕的不是自己身世有变,而是她最在意的人会因为这个变故受伤。
第二天一早,顾晚照常去了公司。
张姐在茶水间碰见她,眼神明显不对劲,欲言又止。公司这种地方,消息长腿,昨晚机场那点事不可能捂得住。顾晚也懒得猜别人怎么传,反正传来传去无非那几种版本,不是“灰姑娘找到豪门父母”,就是“启明科技一个行政居然和森海有这层关系”。
她刚坐下,周启明就从办公室出来,朝她招手:“来一下。”
进了办公室,门一关,周启明开门见山:“蒋总监早上给我打了电话,合作继续谈,不受昨晚影响。”
顾晚点点头。
“还有件事。”周启明看着她,“他点名要你跟项目。”
顾晚抬头:“我?”
“对。”周启明靠在椅背上,神情复杂,“说你在,我们沟通会更顺。他话没说死,但意思差不多。”
顾晚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她太清楚了,一旦自己进项目组,公司里背后怎么议论先不说,连她自己都未必分得清,这到底是因为她有能力,还是因为她是蒋家的女儿。
周启明像看穿她心思似的,抢在前面说:“你先别忙着推。小顾,我不跟你说虚的,这项目对公司很重要。可我也不会因为这个逼你。你如果不愿意,我另外安排。”
“如果我去,别人会觉得——”
“别人爱怎么觉得怎么觉得。”周启明打断她,“你三年干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行政的活最容易被人看轻,可很多时候,真要出问题,就是这些细枝末节把人拖死。你做事稳,脑子也清楚,我带你进项目,不全是给对方面子,也是我自己要用你。”
这话说得挺直,也挺重。
顾晚沉默了一阵,问:“我要做什么?”
“先跟着我,全程记录和对接。你想学就学,不懂就问。”周启明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这事抛开私事不谈,对你是机会。”
顾晚听懂了。
说白了,人生不会因为你今天心里乱成一锅粥,就把机会往后挪。它来了,你抓不抓,是你自己的事。
“好。”她应下来。
中午的时候,沈清仪来了电话,声音比昨晚平稳些,带着点小心:“晚晚,能一起吃个饭吗?就我们俩。”
顾晚答应了。
餐厅就在公司附近,沈清仪来得早,已经点好了菜。她没穿昨天那身贵气的衣服,只套了件浅色衬衫和针织开衫,妆也淡,看上去一下子没那么有距离,倒像个普通的、因为紧张而反复整理餐巾的母亲。
“我打听过了,你胃不太好,辣的少吃。”她把一碗汤推到顾晚面前,“这个不油,先垫垫胃。”
顾晚低头看了眼,山药排骨汤,正是家里常做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说的。”沈清仪说完,像意识到这个称呼会让顾晚别扭,连忙改口,“我是说……养你长大的妈妈。”
顾晚没接这个茬,只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汤是好喝的,可她心里并不轻松。
“昨天你们说,我是被拐走的。”她开口,“那后来为什么一直找不到我?”
沈清仪手一紧,捏着筷子的指节都发白了:“当年监控没现在这么全,火车站人又多。报警、登报、贴寻人启事,能用的办法都用了。我们顺着人贩子的线索跑过很多地方,南边、北边,都去过。可你那时候已经被转了好几手,消息断得太快。”
“那你们后来怎么找到我养父母的?”
“不是我们先找到他们,是他们先找到了我们。”沈清仪声音低下来,“三年前,他们开始悄悄打听,托人,发帖,想把这件事弄清楚。你妈妈说,她不敢告诉你真相,可心里越来越不安。她说你越懂事,她就越怕。”
顾晚一时没说话。
这话,她信。
母亲这些年对她的好,从来不是装的。恰恰因为太真,才更害怕失去。
“晚晚。”沈清仪抬起头,“我见你,不是想把你从他们身边带走。真的不是。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长成什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就算你最后还是只认他们,我也认。”
顾晚抬眼看她。
眼前这个女人其实保养得很好,可细看之下,眼角的细纹、手背的薄茧、笑起来的那点酸楚,都不是假的。她想起昨晚机场外,她赤脚踩在湿地上,连鞋都顾不上,忽然就很难把她和“豪门太太”那四个字完全对上。
她更像一个苦苦找了很多年孩子的人。
“我没说不认你们。”顾晚轻声说,“我只是还没习惯。”
沈清仪眼圈立刻红了,却笑着点头:“我懂,我懂。你慢慢来,多久都行。”
那顿饭吃得不快。大部分时候是沈清仪在说,说她这些年做过什么梦,说她每年都会去一个寺里给顾晚点长明灯,说家里其实一直给她留着房间,从三岁那年开始到现在都没撤。顾晚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如果说昨晚她还觉得这一切太像一场砸下来的意外,那么今天,她开始有点真实感了。真实到她能想象出另一个家庭,另一个本该属于她的成长轨迹。
下午会议开始前,周启明把顾晚介绍进项目组。技术、市场、商务几个部门的人互相看了看,心里大概都有数,嘴上倒都没说什么。成年人最会装不知道,尤其在公司。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顾晚照例做记录,整理需求,期间蒋文渊问了她几个细节,她答得挺稳。散会后,周启明留她在会议室,顺手把门带上。
“今天表现不错。”他说。
“周总,您这是夸我还是安慰我?”
“都算。”周启明笑了下,难得有点松弛,“人一乱的时候最容易出错,你没出,说明底子在。”
顾晚低头收资料,沉了会儿,忽然问:“周总,您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不像我爸妈?”
周启明愣住,随即失笑:“我哪有那么神。再说了,长得不像父母的多了去了。”
“那您昨天怎么那副表情?”
“我那是吓的。”他很坦白,“生意重要,员工也重要,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我怕你当场晕过去,也怕蒋总监临时翻脸,脑子都空了。”
顾晚被他说得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气氛倒轻了点。
“晚上他们想请你吃饭。”周启明说,“你要是不想去,我帮你挡。”
“去吧。”顾晚把文件抱在怀里,“总得见。”
“行。”周启明点头,过了会儿又补一句,“顾晚,不管以后怎么样,你在公司还是原来的你。别有负担。”
这话不算多煽情,但顾晚听进去了。
晚上这顿饭,比中午那顿更正式些。蒋文渊也在,订了间安静的包厢,菜都是清淡口味。饭桌上他们很默契,谁都没逼她叫爸妈,也没摆出一副终于找回孩子的感人架势,反而聊了很多很日常的事。
蒋文渊问她大学学的什么,为什么做行政,习不习惯北京的冬天,通勤要多久。顾晚本来还有点绷着,聊着聊着反倒放松下来。
她发现蒋文渊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不是那种一看就特别强势的人,身上当然有成功商人的压迫感,但对着她时很克制,也很耐心。她说自己小时候数学不好,被父亲盯着写作业,写哭过好几回。蒋文渊听完,先是一愣,接着笑了:“你三岁的时候数数就数不明白,二和七总爱弄混。看来这毛病不是后天的。”
顾晚也跟着笑了。
笑完又有点怔。那种感觉很怪,像你面对一个明明很陌生的人,却总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些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细节。
饭后临走前,沈清仪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我想给你。”
顾晚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长命锁,金色已经旧了,边角都磨圆了。
“这是你小时候戴的。”沈清仪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你丢的那天,我本来想拿去重编绳子,结果就一直留到了现在。”
顾晚捏着那把长命锁,指尖有点抖。
锁背后刻着两个字:平安。
那一刻她鼻子猛地一酸,赶紧把眼睛偏开了。
“你拿着吧。”沈清仪说,“不是要你认什么,就是……这是你的东西。”
顾晚没再推,低低应了声:“谢谢。”
回去的车上,她把长命锁攥在手心里,很久没动。
到家后,小雅还没睡,正抱着薯片坐在客厅等她,一看她进门就凑过来:“顾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事啊?感觉你整个人都不对劲。”
顾晚本来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忽然觉得心口憋得慌。
“我可能……找到亲生父母了。”
小雅嘴里的薯片都差点掉出来:“啊?”
顾晚把这两天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小雅听得眼睛都圆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天,这也太电视剧了吧。”
说完她又赶紧收声,小心看顾晚脸色:“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那你现在怎么想?”
顾晚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长命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要说一点感觉没有,是假的。可要说立刻就能把他们当爸妈,也做不到。”
“那你养父母呢?”
“他们还是我爸妈。”这句顾晚说得很快,也很稳,“这个不会变。”
小雅点点头,想了想,往她旁边挪了挪:“其实吧,人能多几个真心疼自己的人,也不是坏事。前提是,他们别逼你。”
顾晚轻轻笑了一下:“他们倒没逼我。”
“那就慢慢来呗。”小雅把薯片袋子往她面前一递,“人生已经够难了,别连感情都非得一刀切。谁对你好,你就记谁的好。你心里装得下。”
这话听着简单,倒挺像回事。
周末,顾晚回了老家。
她提前没跟父母说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到,等拎着行李站在家门口时,母亲正弯着腰在厨房择菜,一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接着手一抖,菜叶子掉了一地。
“晚晚,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顾晚放下包,走过去抱住她:“想你们了。”
母亲身子僵了僵,下一秒就哭出了声。
父亲从里屋出来,腰还是有点直不起来,一见这场面,忙说:“孩子好不容易回来,哭什么。”
话音刚落,他自己眼圈也红了。
那顿饭,母亲做了一大桌,全是顾晚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鲫鱼、炒豆角、玉米排骨汤,灶火一开,油烟味混着饭香,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愧疚和不安暂时都盖过去了。
吃完饭,顾晚把银行卡放到桌上。
“爸,去做手术。”
父亲一看卡,脸就变了:“我不要。你一个人在外头挣点钱不容易,留着自己用。”
“我现在项目奖金高,真不缺这点。”顾晚没提这钱是谁给的,只往轻了说,“您腰再拖下去,不是办法。”
母亲看看卡,又看看她,眼泪又下来了:“晚晚,我们对不起你,哪还能花你的钱。”
“妈。”顾晚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很重,“你们再这么说,我真生气了。是不是亲生的,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谁把我养大,谁在我发烧的时候守着我,谁为了我上学省吃俭用。这些我都记着。你们不要总觉得欠了我什么。”
父母都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父亲才闷声闷气地说:“那你……那边打算怎么办?”
顾晚知道他问的是谁。
她垂了垂眼:“先接触着吧。人找了我这么多年,我不可能一点情都不领。但我不会离开你们,也不会不要这个家。”
母亲一下捂住嘴,哭得更凶。父亲眼眶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就好,那就好。”
从老家回来后,顾晚的日子忽然忙了起来。项目正式启动,她从行政部转到周启明身边,事情一下多了几倍。会议、跟进、对接、出差安排、版本确认,忙起来连伤春悲秋的空都没有。
沈清仪有时候会给她发消息,不是每天都发,也不缠着她,多数时候就是一句“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或者“你妈妈说你爱吃这个,我让人给你送了点”。分寸拿捏得很好,让人不至于烦。
蒋文渊更克制,一周最多联系她一次,问问工作顺不顺,偶尔发张家里花开了的照片。照片总会不经意带到一点屋里陈设,比如窗边的小木马,或者书架角落摆着的儿童相框。顾晚知道,那些大概都和自己有关。
她没急着去看,也没拒绝。
有些门,开一次就够用很久了,没必要一脚踹到底。
项目推进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森海那边基本敲定合作。签约那天,公司上下都松了口气,周启明难得大方,晚上包了餐厅请全员吃饭。酒过三巡,张姐拍着顾晚肩膀说:“小顾,不对,现在得叫顾助理了。你这次是真争气。”
顾晚笑笑,和她碰了碰杯。
吃到一半,手机震动。是沈清仪。
“晚晚,文文下周回国了。她知道你的事,很想见你。你如果不介意,我们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顾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消息发出去后,她抬头看向包厢另一头。周启明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脸上难得带着轻松。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灯火在玻璃上倒映成一片流动的光。
她忽然想起最初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湿漉漉的光,也是这样突然地,命运拐了个弯。
以前她总觉得,人这一生就是自己一个劲儿往前拱,拱出一点位置,拱出一点体面,谁也靠不上。可走到今天,她才慢慢明白,人的命其实不是一条线,是一张网。血缘,养育,际遇,选择,牵牵扯扯,把你送到今天,也把你推向明天。
有人给了她生命,有人把她养大,有人在工作里提拔她,有人在远处等她慢慢靠近。说不上谁更重要,因为每一份都是真的。
饭局散的时候,周启明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想什么呢?”
顾晚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下:“想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忙。”
“忙点好。”周启明喝了酒,声音比平时松,“忙说明日子在往前走。”
顾晚点点头:“也是。”
回去路上,风有点凉。她把外套裹紧,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一直带在身上的长命锁。小小的一枚,边角温热,像是被体温捂熟了。
锁上刻着平安。
过去二十年,养父母盼她平安,亲生父母也盼她平安。
她走过弯路,绕过远路,受过委屈,也咬着牙熬了下来。现在回头看,那些失去没白失去,那些相逢也没白相逢。人总要先把自己活稳,才接得住命运后来补给你的东西。
夜风吹过来,顾晚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下雨,月亮也不算圆,可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终于慢慢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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