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妈确诊阿尔茨海默症那年,我三十四岁,孩子刚上小学,丈夫顾明远在隔壁房间打游戏。
此后四年,我一个人照顾她。帮她穿衣、喂饭、擦身、半夜把她从门口拉回来——她总以为自己还要去上班,穿着睡衣要出门,说已经迟到了。四年里,顾明远没有替换过一天。
婆婆刚确诊高血压的那个晚上,他从卧室走出来,语气平静,问我:
"你打算怎么安排我妈那边?"
我站在水槽前,手里还攥着洗碗布,水还开着,哗哗地流。
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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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顾明远是大学同学,认识了七年才结婚,算是把底细都摸透了再走进去的那种。他不算坏人,脾气平和,不打不骂,工资按时上交,逢年过节知道给两边老人买礼物。我妈那时候很喜欢他,说这孩子稳当,靠得住。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头脑还清楚。
她是从五十九岁开始出问题的。起初是小事——出门买菜忘了带钱,回来找不到钥匙,把昨天的事当今天说,反复讲同一个故事。我以为是年纪大了记性差,带她去检查,医生看了片子,叫我们家属单独谈。
那天下午,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医生说了一些我在那之前只在电视里听过的词,说这个病的进展因人而异,说要有心理准备,说照顾者的压力会非常大,建议家里多几个人分担。
我点着头,手心全是汗。
回去告诉顾明远,他坐在沙发上,听完,说:"那你多注意,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说。"
我说好。
后来我说了很多次,他帮忙的次数,我说得清楚。
我妈刚发病那阵子,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没两样,坏的时候会认不出我,叫我叫成别人的名字,眼神空洞,像是隔着一层水看人。那种时刻是最难熬的,比她忘事更难熬——她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她,我认识她每一条皱纹,每一个习惯,认识她年轻时候扎辫子的样子,认识她站在灶台前炒菜时背对我唱歌的声音。
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这件事比任何事都叫人心碎。
顾明远见过几次,每次我妈叫他叫错了,他都有点不自在,后来慢慢地,他减少了去我妈那边的次数,理由总是现成的,加班,应酬,孩子要辅导功课,周末要休息。
我没有跟他算这笔账,因为说了也没用,他每次都说"下次去",然后下次又有别的事。
我妈住在离我们四十分钟车程的老房子里,我每周至少去三次,到了后期,几乎天天去。顾明远跟我住,我出门的时候他在家,我回来的时候他在家,中间那段时间他在干什么,我不问他,他也不说。
有一次我去得晚了,到我妈那里已经快九点,她坐在客厅地板上,不知道为什么下了床,自己站不起来,就那么坐着,不哭,不闹,就坐着,看着窗外。
我进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是谁?"
我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说:妈,是我,是小桐。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任我把她扶上床,帮她盖好被子,然后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声,窗外是深夜的街道,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一晃,又暗下去。
那晚我没有回家,睡在我妈旁边,迷迷糊糊到了天亮。
顾明远发过一条消息,问我怎么没回来,我说妈状态不好,住一晚。他回了个"哦",然后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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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哦",我存着,一直没删。
病情到了中期,我妈开始有夜游的情况,半夜爬起来要出门,说要去上班,说已经迟到了。她退休快二十年了,但她不记得了,她记得的是几十年前早晨要赶班车的那种急迫。
有几次我没拦住,她已经走到了楼道里,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神却是坚定的,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我把她拉回来,她不高兴,挣了一会儿,最后坐在椅子上,小声嘟囔说我不让她上班,要迟到了。我说好好好,今天休息,不用去,她想了想,接受了,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那段时间我睡得很浅,稍有动静就惊醒,有时候甚至没有动静我也惊醒,就那么睁眼盯着天花板,听着黑暗里的声音,听她翻身,听她呼吸。
顾明远说我最近睡眠不好,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建议我试试助眠的褪黑素。
我说谢谢。
他去药店买了一瓶,放在床头柜上,说睡前吃一粒。
我没吃过,瓶子一直放在那里,后来某一天我收拾东西,发现过期了。
我妈状态最差的那段时间,我在她那边住了将近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每天早起帮她梳洗、准备早饭,白天陪着她,哪里都不能离开太久,怕她乱动,怕她出门,怕她在厨房里忘了关火。下午她情绪好的时候,我们会在楼下坐一会儿,她不认识我,但她喜欢我陪着,会拉着我的手,说"你这个人不错"。
我说谢谢阿姨。
她笑了,皱纹全散开,像我记忆里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攥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坐着,坐着,让太阳晒在我们身上。
顾明远那三个月,来了两次,每次待了不到两小时,说家里孩子要他陪,说工作忙,说下次来多待一会儿。每次离开之前,他都把备用药检查一遍,冰箱里的东西归置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肩说,"辛苦了,你多注意身体。"
像在拍一个尽职的同事。
回到家,他照常打游戏,照常睡觉,偶尔问一句"妈最近怎么样",我说还那样,他说哦,就过去了。
第四年冬天,我妈的身体开始明显走下坡路,吃东西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认不出任何人,医生说做好心理准备。
我一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点了点头。
没有顾明远坐在我旁边。
那段日子我瘦了将近十斤,脸色很差,有同事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只是累。那个"累"字说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出来的、说不清楚根源的、像风吹过空旷地方一样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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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妈走之前的一个月,婆婆去做了例行体检,结果出来,说是高血压,二级,医生开了药,说注意饮食、规律作息,定期复查,不是什么紧急的情况。
那天晚上,顾明远从卧室走出来,我正在水槽前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语气平静,像在讨论一件普通的家务:
"我妈那边查出高血压了,你打算怎么安排?"
水还在哗哗地流,碗在我手里,洗碗布攥得很紧。
"你打算怎么安排我妈那边"——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我妈失智四年,他没有替换过一天。
他妈确诊高血压,他当晚就问我怎么安排。
我把碗放进碗架,关了水,慢慢转过身。
我看着顾明远。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平和的、等着我给出答案的表情。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四年里,他每次问我"妈最近怎么样"就是这个表情,问完等我说,我说完他嗯一声,然后转身走开,继续他的事。问,是尽到了关心的形式。不等答案,是心里其实没有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