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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在我家干了六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他开我那辆别克GL8,每天接送我上下班,偶尔跑跑机场接客户,闲下来就给车擦得锃亮。他话不多,但做事稳妥,六年来从没迟到过一次,也从没因为私事请过假。我给他开的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七千块,在省城这个价请个全职司机算良心价了,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涨薪的事,逢年过节我给他包红包,他还总推辞说太多了。
我对他家里的情况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他有个儿子在读书,老婆在老家种地,他一个人在这边租了个城中村的小单间,一个月三百块房租,过得极其节省。有一回我无意间看到他中午蹲在停车场啃馒头就咸菜,心里挺不是滋味,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让家里阿姨多做点饭菜给他带回去,他也不矫情,每次都认认真真说谢谢周总。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六月底。
那天我让陈师傅去机场接个客户,他来得比平时晚了十分钟,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嘴角压都压不住笑意。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先开口了,声音都在抖:“周总,我儿子考上浙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一个五十岁出头、平时拘谨得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眼眶红红的,搓着手,像个得了奖状不知道往哪儿贴的小学生。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激动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说这是大喜事啊陈师傅,你得回去好好庆祝庆祝。
他连连点头,说打算请假回老家一趟,摆两桌酒,请亲戚们吃顿饭。我说你尽管回去,给你放一个星期的带薪假。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老婆说起这事,我说陈师傅这人真不容易,一个月挣七千块,老婆身体还不好,硬是把儿子供到浙大去了,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老婆也说,老陈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没想到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真是人不可貌相。
大概过了三四天,陈师傅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个忙。
他说得吞吞吐吐的,绕了半天才把意思说明白。他想借我那辆越野车开回老家。
我名下除了那辆GL8,还有一辆路虎揽胜,落地一百四十多万,平时我老婆开得多一些。陈师傅做我的司机,那辆揽胜他也开过几次,每次开都特别小心,洗完车连轮胎缝都要拿刷子刷干净。
我问他借车干嘛,他说想回老家的时候开回去,让儿子坐坐好车。
他的原话是:“村里人眼皮子浅,我儿子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我想让他风风光光的,不想让他觉得他爸寒碜。”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我说车你开走,油卡在储物格里,过路费ETC也绑了我的卡,你随便用。陈师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周总,声音都有点发抖。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老婆提了一嘴,她当时正在敷面膜,听完皱着眉头说:“你脑子进水了?一百多万的车你借给司机开回老家?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你知道那帮农村人,路窄弯多,他技术再好也架不住路况差。”
我说人家跟我干了六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老婆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这事我当时没太放在心上,觉得就是举手之劳。陈师傅帮我开了这么多年车,从没出过任何差错,我信任他的人品,也信任他的技术。更何况,一个父亲想在儿子人生最重要的时刻撑一撑面子,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了那辆揽胜。
它就停在我家楼下的临时车位上,车身洗得干干净净,在夕阳底下泛着好看的光泽。陈师傅站在车旁边,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穿着白色的T恤,戴着黑框眼镜,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气质干干净净的。
陈师傅看到我,赶紧迎上来,把手里的车钥匙还给我,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他儿子也跟过来,规规矩矩地朝我鞠了个躬,叫了声周叔叔好,谢谢您借车给我爸。
我说不用客气,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陈远舟,今年十八岁,被浙大计算机系录取了。我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孩子谈吐大方,不卑不亢,完全不像他爸那样拘谨内向,一看就是读书读出来的底气和自信。
我随口问了一句通知书带了没有,让我也沾沾喜气。陈远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把录取通知书抽出来递给我。我打开看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录取通知书上印的学校不是浙江大学。
是浙江城市学院。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确信自己没有看错。我抬头看了一眼陈师傅,他正笑呵呵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骄傲和满足,显然在他看来,儿子考上的就是浙大,板上钉钉的事。
我当时的心情很复杂,但我没有当场戳破。我把录取通知书合上,递还给陈远舟,说了句真不错,好好读书。然后我跟陈师傅说你先回去吧,明天正常上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浙江城市学院是一所独立学院,说白了就是民办本科,录取分数跟正儿八经的浙大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还不是最让我困惑的。以陈师傅的阅历和他平时表现出来的精明程度,他不应该分不清浙大和城院的区别。一个开了二十多年车、跟各种老板打过交道的人,这点基本的认知能力是有的。
那问题出在哪呢?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我坐在后排,透过后视镜看着陈师傅的侧脸。他今天心情格外好,一路哼着小曲,车载音响里放的还是凤凰传奇的歌。
我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像闲聊一样:“陈师傅,你儿子考的是浙大哪个校区啊?”
他愣了一下,说:“就是杭州那个,浙大嘛。”
我说:“浙大在杭州有好几个校区,紫金港、玉泉、西溪什么的,你儿子去的是哪一个?”
陈师傅明显答不上来了,支吾了半天,说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拱墅区那边。
我心里一沉。浙江城市学院的位置确实在拱墅区,而浙大的紫金港校区虽然在西湖区,但玉泉校区也在西湖区,没有哪个主校区在拱墅。
我没再继续往下问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老婆说了。她正在看电视,听我说完,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冷笑了一声:“我就说嘛,一个月挣七千块的司机,儿子能考上浙大?你当浙大是菜市场呢,谁都能进?”
她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倒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而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让我觉得刺耳。但我没反驳她,因为我心里也有疙瘩。
说实话,一个司机家庭出身的孩子考上浙大,这事本身并不离谱,寒门出贵子的例子多了去了。但离谱的是,如果陈远舟真的考上了浙大,陈师傅有什么必要骗我?他完全可以如实说,我不会因为这个就看低他儿子,反而会更敬佩他们一家。
唯一的解释是,他根本没弄清楚儿子考的是什么学校,而陈远舟也没有跟他解释清楚,或者压根就不想解释。
这个猜测在几天后得到了证实。
那天是周六,我休息在家。陈师傅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吃顿饭,感谢我借车给他。我说不用了,他说一定要请,已经在饭店订好位子了,就在他家附近。
我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陈师傅的生活环境,也侧面了解一下他儿子的情况。于是我答应了。
陈师傅住的那个城中村比我想象中还要破。窄巷子两边全是各种自建楼的违建,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缠绕,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不知道什么颜色的污水。他的出租屋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黑暗逼仄,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他请我吃的饭店就在城中村的主街上,一家门面不到三米宽的小馆子,炒菜的味道倒是挺香。陈师傅把他儿子也带来了,小伙子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但这次我看他的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饭吃到一半,我故意把话题往大学上引。我问陈远舟,浙大的计算机系在全国都是顶尖的,将来毕业了前途无量,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杭州还是去北上广?
陈远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说想先在杭州站稳脚跟,以后再考虑别的。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在回避一些东西。
真正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饭后。
吃完饭陈师傅坚持要买单,我也不好跟他抢。结完账出来,陈师傅说他去上个厕所,让我在门口等一下。我站在饭馆门口抽烟,陈远舟就站在我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可能不太妥当的事。我掏出手机,当着陈远舟的面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浙江城市学院”的官网,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用很低的声音问了一句:“你爸真的不知道吗?”
陈远舟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厕所的方向,确认他爸还没出来,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发闷。
他说:“周叔叔,您别告诉我爸。他这辈子就指望我这件事活着了,您要是告诉他真相,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但你骗他能骗多久?开学了他总会知道的。”
“他不会知道的。”陈远舟说,“我跟他说浙大有好几个校区,我们这个在拱墅区,他信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您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等我回答,自问自答了:“因为他从来没想过我会骗他。他觉得他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儿子,不可能骗他。”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男孩的脸,他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但眼眶却微微发红,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陈师傅从厕所出来了,看见我们俩站在一起,笑呵呵地说你们聊什么呢。陈远舟瞬间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笑脸,说周叔叔在给我讲他上大学时候的事呢。
我什么都没说,草草道了个别就走了。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陈远舟那个瞬间的神情一直在我脑海里闪回,平静、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忍和心酸。我不确定他骗他爸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冷漠,但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还没完。
我把这件事跟老婆说了,她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但也比我预想的更激烈。
“这种人你还敢用?”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儿子敢骗亲爹,当爹的连儿子考什么学校都不知道,这一家人就是谎话精!你那辆路虎说不定已经被他刮过好几回了,回来之前偷偷修好了你也不知道!”
我说你别上纲上线,这事跟陈师傅的工作能力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站起来,“周志明我跟你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一个司机,住城中村,儿子上个民办三本还敢跟人吹浙大,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这个人心术不正!今天他敢骗你,明天他就敢做更出格的事!”
我不想跟她吵,但我心里也不痛快。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说不上对,也说不上错,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觉得是最合理的选择。
我决定辞退陈师傅。
我给自己找的理由很充分:他儿子欺骗他这件事,说明他的家庭教育存在严重问题,而家庭教育的问题会间接影响到他本人的信誉;借越野车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本质上就是一种欺骗行为,他利用了我的同情心和对他的信任;更深层次来说,我老婆的态度已经摆在那里了,如果我继续留用陈师傅,以后但凡出点什么问题,我都没法交代。
但在所有这些理由的底下,有一个我不太愿意承认的真实原因——我觉得被他耍了。一个我信任了六年的人,用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消耗了我的善意。那种感觉像是你诚心诚意对待一个人,到头来发现他给你看的东西全是假的。
辞退陈师傅那天,我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大概以为我要给他涨工资或者发奖金,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当我说出那句“陈师傅,公司最近在调整人员结构”的时候,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像一面慢慢收起来的旗子。
我把该结的工资、补偿金、还有半年的社保折算成现金,一起装在一个信封里递给他。按照劳动法的标准我多给了三个月工资,算是对这六年情分的一个交代。
陈师傅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厚度,然后抬头看我,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朝我鞠了一个躬,说谢谢周总这些年的照顾。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叫住了他。我本来想跟他说实话,想告诉他你儿子考的不是浙大,你被骗了。但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眼角那些像刀刻一样的皱纹,看着他因为常年开车变得有些佝偻的腰背,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车。”
陈师傅点了点头,说好的周总,谢谢您。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湛蓝变成灰蒙蒙的暮色。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又好像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但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师傅会成为我人生中一个不大不小的记忆节点,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有一些唏嘘,但不会再有更深的交集。生活会继续向前,我会找一个新的司机,他会去别的地方开车,各自回到各自该走的轨道上去。
但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预想的剧本走。
陈师傅离开的第二周,我接到了一个新的项目,需要经常往返杭州。新来的司机是个年轻人,技术还行,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踩刹车的方式太急,加速的时候也不够平顺。有一回我从杭州回省城,在高速上堵了三个小时,坐在后排被颠得头昏脑涨,突然就想起陈师傅开车的样子。
他开车是真的稳。六年了,我从来没在他的车上晕过车,也从来没因为他的驾驶问题发过一次火。他知道我喜欢安静,所以从来不在车上放音乐,除非我主动让他开。他知道我怕热,所以不管什么季节,车里的温度永远调在二十四度。他甚至记得我喜欢喝什么牌子的矿泉水,每次出远门前都会在杯架里放一瓶。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对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后悔,至少我当时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陈师傅离职后的第三周。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刚从杭州开完会回到省城,路过公司附近一个商圈的时候,透过车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远舟。
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衬衫,站在一家高端火锅店的门口,正在跟一个穿着光鲜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很热情,而陈远舟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那天在城中村饭馆里的乖巧笑容,也不是在小区门口那种拘谨但真诚的笑容,而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讨好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笑。
我让新司机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陈远舟显然没有注意到我,他正全神贯注地跟那个中年男人寒暄,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了火锅店。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好奇。一个刚高考完的十八岁男孩,大晚上的跑到商圈来,穿着明显不合适的衣服,跟一个看起来像是什么老板的人在打交道,这画面怎么看都有点违和。
但我没有多想,毕竟人家父子的事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我让司机发动车子,准备回家。就在这时,车载广播里传出一条新闻,播报员用标准的播音腔报道说,我市警方近日破获了一起特大教育咨询诈骗案,涉案金额超过千万,主犯通过虚构“名校保录”等项目,骗取大量高中学生家长的信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停车。”
新司机吓得一脚急刹,我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但我顾不上这些了。我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那起诈骗案的详细报道。
越看越心惊。
报道里提到,这个诈骗团伙的作案手法非常隐蔽,他们专门瞄准那些成绩中等偏上的学生,以“名校二级学院”“内部招生指标”“中外合作办学”等名义进行招生诈骗。他们伪造录取通知书、伪造学校公章、甚至在开学季组织假的入学接待,很多家长直到孩子毕业都以为自己的孩子读的是名校。
最关键的一句描述是:部分诈骗分子会通过学生本人的配合来实施诈骗,利用学生对家长的愧疚心理和想要满足家长期望的心理,诱导学生成为骗局的共谋。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回想起那天在城中村饭馆门口,陈远舟对我说的那句“他这辈子就指望我这件事活着了”。当时我以为这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愧疚,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个共谋者对局面的精准把控。
我又想起陈师傅请我吃饭那天,他看儿子的眼神,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骄傲和满足。那是一个父亲把自己全部的人生意义都投射到孩子身上之后才会有的眼神,滚烫、沉重,甚至有些让人不敢直视。
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发生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但与此同此,一个更让人不安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旋——陈远舟到底参与了多少?他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他是在明知被骗的情况下配合诈骗集团欺骗自己的父亲,还是他本身也是被骗的对象?
我越想越觉得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陈师傅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陈师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什么工地或者市场里。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现在在一个物流公司开车送货,虽然比之前辛苦些,但收入还可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陈师傅,你儿子最近在忙什么?”
“远舟啊?他最近可忙了,”陈师傅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他说学校那边有个提前的夏令营,叫什么新生领袖计划,专门针对优秀新生的。那边老师对他特别好,还说要带他去参加社会实践活动,这几天天天往外跑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浙大确实有新生夏令营,但一般是在正式录取之后通过学校官网报名,而且绝对不会出现老师带着学生去商圈吃火锅的情况。但陈师傅显然对此深信不疑,他的语气里全是自豪。
“对了周总,”陈师傅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我跟您说个事,您别跟别人说。远舟那个夏令营,是要交钱的,两万八。我上个月刚给他转过去,他说这钱花得值,将来毕业了简历上能多一个含金量很高的经历。”
两万八。
陈师傅一个月的工资才七千,他现在在物流公司送货,收入可能还不如以前。两万八对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几个月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意味着城中村三百块一个月租金的小单间里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积蓄。
而陈远舟把这笔钱拿走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那一刻我几乎可以肯定,陈远舟在骗他爸。什么夏令营,什么新生领袖计划,全是编出来的,目的就是要钱。
但我没有证据。而且就算我有证据,我该怎么跟陈师傅说?直接告诉你,你儿子考的不是浙大,是野鸡独立学院?你儿子拿走的两万八不是交学费了,是去干什么谁也不知道?你引以为傲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我说不出口。
我草草跟陈师傅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老婆从卧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跟她说太多,只说公司有点事。
我知道我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不管陈远舟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陈师傅被蒙在鼓里这件事已经成了既定事实。而一旦真相曝光,这个家庭的崩塌几乎是必然的。陈师傅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把一辈子都押在了儿子身上,如果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他撑不住。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老同学的电话。这个同学姓方,在杭州公安局工作,级别不低。我跟他寒暄了几句,然后把陈远舟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隐去了姓名和具体信息,只说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的遭遇。
方警官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那个朋友尽快带着所有材料到当地派出所报案,越快越好。这类案件我们最近查得很紧,但很多受害者不愿意报案,一是觉得丢人,二是心存侥幸,总觉得钱花出去了,至少孩子能拿到个文凭。”
“这些学校到底是个什么性质?”我问。
“好一点的叫独立学院,好歹还有个正规办学资质,毕业证也是国家承认的,只是含金量跟正儿八经的名校没法比。”方警官说,“差一些的就是纯粹的野鸡大学,租个楼挂个牌,聘几个退休教师撑门面,请录个取通知书刻个章,收了钱就跑路。你朋友这种情况,如果是城市学院还好,虽然是独立学院,但至少是真的。就怕连城市学院都是假的,录取通知书和公章全是伪造的,那就不光是骗钱的问题了,这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我心里沉得像灌了铅。
三天后,我再次见到了陈远舟。
这次不是偶遇。我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了陈远舟填报的那个夏令营的具体信息,然后直接去到了现场。那是一个位于杭州下沙的大学生创业园区,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租了三间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崭新得可疑的牌子,上面写着“浙江省新青年领袖素质拓展中心”。
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参加夏令营的学生陆续从楼里走出来,大约有二十多个,年龄从十六七岁到二十出头不等。我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一眼就认出了人群中的陈远舟。
他跟在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身后,手里拿着一叠宣传资料,正在跟旁边的几个学生讲解什么。他的神态很专注,说话时手势丰富,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被骗的受害者,倒更像是一个组织者。
中年男人上了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陈远舟站在车门口跟他汇报了几句什么,两个人的交流看起来非常熟稔。然后陈远舟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朝商务车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看到了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我。
他脚下一顿,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调整好表情,朝我走过来,笑着叫了一声周叔叔。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出差路过。”我说,“你呢?”
“夏令营的活动,今天带新同学参观园区。”
“什么夏令营?”
“就是我们学校搞的一个新生适应性培训项目,”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是背过无数次,“主要是帮助新生提前了解大学生活,培养领导力什么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他也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勉强。
“两万八。”我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说给你转了两万八交夏令营的费用。”我把手插进口袋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远舟,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去了哪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副乖巧的笑脸,而是一种带着苦涩和自嘲的笑,像是终于不用再演了。
“周叔叔,”他说,“您知道我爸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我没有回答。
“七千。”他自己回答了,“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一个月药费就要两千多。他在省城租房子三百块,吃饭一天不超过十五块,剩下的钱全部寄回家。您知道他省钱是为了什么吗?就是为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腔,而是压抑到极致之后自然而然的颤抖。
“我从小到大,他每天跟我说的就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出人头地。我上初中的时候成绩挺好的,全年级前二十,那时候他真的觉得我能考清华北大。后来上了高中,竞争太激烈了,我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那些从小学就开始补习的人。但我爸不信这个邪,他觉得只要我够用功就一定能行。”
“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考了全校三百多名,按照那个成绩,顶多上个普通二本。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没事儿子,只要你尽力了就行,考什么学校爸都供你。”
他的眼眶红了。
“他说的是‘都供你’,但他语气里的失望我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您明白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知道他很失望,但他就是不说,他就是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然后还要反过来安慰你。那种感觉比被他骂一顿难受一百倍。”
我没有说话。我明白那种感觉。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五百二十一分。”陈远舟说,“够得上浙江城市学院的计算机系。您知道这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样吗?跟浙大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浙江城市学院七个字,谁看了都知道这不是浙大。”
“但问题是我爸不知道。”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天我把录取通知书给他的时候,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抱着我说儿子你给咱家争光了,你考上浙大了,你知不知道浙大有多难考。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拿过通知书一看——他看的是学校名字下面那行小字,浙江城市学院的联合办学单位里面有浙江大学的名字,他以为那就是浙大。实际上,浙江城市学院作为浙江大学体系中的独立学院,录取通知书上确实会有浙江大学的相关标识和印章,这也成为了很多家长和学生产生混淆的原因。”
“我想解释。我真的想解释。但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看着他给我姑、给我舅、给所有亲戚打电话,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儿子考上浙大了……我说不出口。”
“后来他去找您借车,说要让我风风光光的。那几天他开着您的路虎带我回老家,村里人看到那车眼睛都直了。我爸坐在驾驶座上,见人就说我儿子考上浙大了,我儿子考上浙大了。他这辈子没这么开心过。”
陈远舟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他这辈子没这么开心过。您让我怎么告诉他真相?”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马路上车来车往,城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我们周围涌动。但在那一刻,我们两个人像是被罩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那两万八呢?”我最终还是问了。
陈远舟深吸了一口气,从随身背的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现金,目测大概有三万块左右。
“那个夏令营是真的,确实是这个机构搞的,收的也都是这个价。”他说,“但那不是浙大官方的夏令营,跟浙大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参加这个不是为了什么领导力培养,是因为他们招兼职助教,一天三百块,包吃住。我想趁开学前挣点钱,把我爸转给我的那两万八赚回来还给他。”
“那刚才那个穿西装的人是谁?”
“这个训练营的负责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老师。他让我负责带新来的人参观和登记,每天多给我一百块。”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坦然,没有之前那种刻意的乖巧,也没有被戳破时的慌乱,就是很平静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说实话?”我问。
陈远舟沉默了。
“你要一直瞒下去吗?你以为你能瞒多久?大一一整年你都能瞒过去,大二呢?大三呢?毕业的时候呢?毕业证上写的可不是浙江大学,是浙江城市学院。”
“我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知道瞒不了太久。但至少现在不行。至少要等他把这股劲儿过去再说。”
“什么劲儿?”
“高兴的劲儿。”他说,“他这辈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让他多高兴一阵子吧,哪怕就多一个暑假。”
我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男孩,突然觉得他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他不是纯粹的骗子,也不是纯粹的受害者,他像是一个被夹在现实和期望之间的齿轮,两边都停不下来,只能跟着一起转,直到转不动为止。
我把装钱的信封还给他,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话:“你爸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要坚强。你小看他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陈远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眼睛红红的,像一头被困在原地不知道往哪儿走的小兽。
后来的事情发展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
大概是九月初的时候,方警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在一次专项整治行动中端掉了一个教育咨询诈骗窝点,抓了十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姓刘的。方警官说,这个团伙的作案手法非常老练,他们通过非法渠道获取高考考生的个人信息,然后有针对性地进行诈骗,涉案金额巨大。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孩子,叫陈远舟是吧?”方警官说,“他不在涉案人员名单里,但他在这家机构做过兼职,我们的侦查员跟他谈了话。这孩子情况比较特殊,他自己本身也是受害者——那个姓刘的收了他两万八,给他报了所谓的‘名校精英计划’,承诺能帮他把学籍挂靠到浙大名下,全是假的。”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他拿回来的那三万块钱……”
“是他做兼职赚的工资,加上机构被查封后追缴回来的部分退款。”方警官说,“这孩子挺机灵的,他发现不对劲之后就开始暗地里收集证据,我们这次能这么顺利端掉那个窝点,他提供的线索起了很大作用。”
我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他现在什么情况?”我问。
“他已经开学了,在浙江城市学院,正规注册的。我跟他们学校联系过,他的录取信息是真实有效的,不是伪造的。”方警官顿了顿,“倒是他爸那边……你朋友那边,情况有点复杂。”
“怎么了?”
“我们通知家属配合调查的时候联系过他爸。他爸来了之后,在派出所里,当着我们所有民警的面,把那份录取通知书从他儿子书包里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方警官的声音低沉下来。
“然后他蹲在地上哭。那种哭法我当警察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次,就是那种一声不发、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哭法。他儿子站在旁边想扶他,他把儿子手推开了。推开之后又去拉回来,抓着儿子的胳膊不放,还是哭。”
我闭上眼睛。那个画面不需要想象就能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陈师傅那个人,我这六年从来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他连表情都很少有多余的变化,永远是一副克制而温和的样子。但越是这样的人,崩溃起来越让人看不下去。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站起来,把他儿子拉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方警官说,“他说,‘城院就城院,好歹是正经大学,爸照样供你。’”
“就说了这个?”
“就说了这个。”方警官说,“但我跟你讲,我做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的案子多了去了,有些当爹的知道儿子骗了自己,上来就是一顿打。这个老陈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他心疼的不是那两万八,是心疼他儿子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方警官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完全听进去。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城院就城院,好歹是正经大学,爸照样供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了很久的呆。电视开着,但我什么都看不见,屏幕上的画面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滑过去,什么都留不下来。
我老婆从阳台收完衣服进来,看到我的表情,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跟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你哪天请老陈吃顿饭吧。”
我看着她。
“我不是心软,”她补充道,“我就是觉得,这年头像他那么当爹的人,不多了。”
我老婆这个人,嘴硬心软了二十多年,在我面前从来不承认自己心软。但那天晚上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没有平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反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我没有等到“哪天”。第二天中午我就拨通了陈师傅的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通,陈师傅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我说陈师傅,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周总,您说地方,我自己过去。
晚上六点半,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湘菜馆订了个小包间。陈师傅准时到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理过了,看得出来是为了见我才特意收拾的。但精神状态骗不了人,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两个深深的坑,眼睛下面的阴影像是用水墨画上去的。
菜上来之后,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别人家做客。
“陈师傅,”我给他倒了杯茶,“你儿子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抬头看我。
“周总,”他的声音很哑,“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还没回答,他自己先笑了,那种笑了里面没有快乐、只有对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我儿子考上浙大的事,我到处跟人说,村里说了,亲戚说了,连修鞋的、理发的、菜市场卖菜的大姐我都说了。我专门去找您借车,就想让我儿子风风光光的。结果到头来,连学校名字都认错了。”
“您说我这人,活了五十多年了,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先吃,别光顾着说话。
他没动筷子,继续说:“那天在派出所,我看到那个录取通知书上清清楚楚写着的字,浙江城市学院。那一瞬间我就想起来了——其实发通知书那天,远舟让我仔细看看,他说爸你看看清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问我。我当时太高兴了,看到浙江两个字、看到那个红色的印章,别的什么都没看,就觉得我儿子考上浙大了。”
“他不止一次暗示过我,是我自己太想相信了。”
陈师傅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后来我想了一整夜,越想越难受。”他说,“我难受的不是他骗我,是我让他觉得非骗我不可。如果他不觉得跟我说实话会让我失望,他就不会撒这个谎。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又是高考又是作假又是出去打工挣钱想还我,他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他扛得住什么啊?”
他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睛。
“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师傅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总跟他说要出人头地,要考好大学,要有出息。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就算考不上好大学也没关系,就算过得普普通通也没关系。我从来没说过。”
“他可能觉得,如果他考不上好大学,我就不爱他了。”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大概有一分多钟,我开口了。
“陈师傅,你愿不愿意回来继续帮我开车?”
他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周总,我骗了您,我儿子也骗了您。您还愿意用我?”
“你骗我什么了?”我反问,“你觉得你儿子考上浙大是骗我?那我问你,你借我车的时候,你说你儿子考上浙大,你是故意骗我的吗?”
“不是,我当时真的以为——”
“那不就行了。”我打断他,“你不是故意骗我,你只是搞错了。至于你儿子的事,那是你们的家务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只看你这个人,你帮我开了六年车,没出过一次事故,没迟到过一次,没抱怨过一句。这样的司机,我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陈师傅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工资涨到九千,”我继续说,“你儿子的学费要是有困难,我先给你预支一年的工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我以为他要拒绝,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原谅之后不知道该怎么站立的小学生。
“坐,坐下。”我冲他摆手,“饭还没吃完呢。”
他慢慢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低头扒了一大口饭。他咀嚼的动作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嚼碎了咽下去。
后来过了大半年,大概是第二年的春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罐龙井茶和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陈远舟拍的,用的是陈师傅那台屏幕都碎成蜘蛛网的老手机。照片里陈远舟站在浙江城市学院的校门口,穿着白色的校服卫衣,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背后是春意盎然的校园,樱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信是陈师傅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一看就知道是反复改了好几次才誊写的。
信里说,陈远舟在学校里成绩很好,拿了二等奖学金,还加入了校学生会的外联部。暑假的时候他自己找了个编程培训机构的兼职,教小学生们写代码,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块,往家里寄了一半。
信的最后一段,陈师傅是这么写的:
“周总,我以前总觉得人的命就像开车,走什么路是定好的,油门踩到底也改变不了方向。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儿子跟我说,他们学校每年都有学生考上浙大的研究生,只要大学四年好好努力,照样能上浙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我以前见过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让我失望的亮,是很踏实很敞亮的亮。我觉得他是真的想明白了。我也在努力想明白。”
信的落款只有五个字——“陈建国敬上”。字写得比正文都大,像是怕我看不清,又像是想让这个名字被记住。
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很模糊,像素很低,陈远舟的笑容在粗糙的画质里显得有些失真,但那种真实的快乐是失真的画面挡不住的。
我把照片夹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跟那张六年前我和陈师傅在GL8前的合照放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我回家,在饭桌上跟我老婆说起陈师傅儿子的近况。她听着听着,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
“你说,咱们女儿将来要是考不上好大学,你会不会也像老陈那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我说,“我会让她知道,不管她考成什么样,她都是我爸的女儿。”
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我一不小心把“我都是她爸”说成了“她都是我爸的女儿”,这口误蠢得离谱。我老婆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难得没有损我。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想着此刻在杭州某个城中村的小单间里,陈师傅大概也在吃饭。他面前可能还是老三样——馒头、咸菜、一碗白粥。但这一次,他吃的时候心里应该是踏实的。
因为他终于不再需要靠幻想来支撑自己了。
他的儿子,那个十八岁的男孩,正在一所有着真实课桌、真实黑板、真实操场的学校里,一步一步地走他自己的路。这条路或许不是最好走的那条,但至少是他的双脚确确实实踩在上面的。
这就够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暑假。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家里吹着空调看电视,手机响了,是陈师傅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动,激动到话都说不利索了:“周总,周总您在家吗?我想带远舟去给您拜个年……不是,拜个晚年……也不对,反正就是去看看您!”
我被他的语无伦次逗笑了,说你来吧,我在家。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陈师傅和他儿子陈远舟。陈师傅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短袖衬衫,标签的折痕还在,一看就是专门为了这次上门才买的。陈远舟比去年长高了一些,皮肤黑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些,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去年那种刻意维持的乖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坦然。
他们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老家的土鸡蛋、自家榨的花生油、一大袋现磨的玉米面,还有一箱龙井茶。我说你们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陈师傅搓着手嘿嘿笑,说都是家里的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我老婆难得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又是泡茶又是切水果,弄得陈师傅更加局促不安,坐在沙发沿上,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陈远舟倒是大大方方地坐下了,接过我老婆递来的西瓜,说了声谢谢阿姨,咬了一口,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我。
“周叔叔,这个您看一下。”
我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成绩单,上面盖着浙江城市学院教务处的红色公章。我看到第一行就愣住了。
大学一年级两个学期,他的综合绩点排名全专业第一。
信封里还有一张证书复印件——“浙江省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二等奖”。获奖名单上,陈远舟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带队老师说了,我们三个人的队伍里他是指挥,但代码百分之七十是他写的。”陈远舟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一个省级的二等奖,含金量一般。”
“省级二等奖还没什么了不起?”我老婆在旁边插嘴,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赏,“远舟啊,你别谦虚,这已经很厉害了。”
陈师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他就那样微微侧着身子看着自己的儿子,眼角和嘴角都带着一种极其安静的笑意,那种笑意不张扬、不喧哗,就像深冬里烧得旺旺的炉火,不声不响地把整个屋子都烘暖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这六年来第一次在陈师傅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以前他提到儿子的时候,骄傲是骄傲,但那种骄傲里总掺杂着一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拉得太满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而现在,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松松地搭在那里,不需要发出任何声响,光是存在本身就足够让人安心。
“对了周叔叔,”陈远舟突然正色道,“我还有个事想跟您说。”
“你说。”
“我这个暑假报了一个考研辅导班,目标是浙大计算机系的研究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辅导班的老师说我的基础不错,如果从大二开始系统准备,冲一冲浙大是有希望的。”
“不是,”我忍不住打断他,“你不是才上完大一吗?怎么就开始准备考研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他爸当年的影子,那种认准了一条路就闷头走到黑的眼神。
“周叔叔,您知道我们学校其实每年都有人考上浙大研究生的。不多,大概每年三五个,但确实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我爸嘴上说城院也挺好,但他心里还是有一个结。我不是为了解开他的结才考浙大,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证明一件事——人生不是被一次高考定义的。”
我老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感动。
话题转了又转,气氛越来越轻松。陈师傅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说起他在物流公司送货的趣事,说有一次给一个大学城送快递,看到那些大学生骑着共享单车在校园里穿梭的样子,突然就不觉得他儿子读城院有什么不好了。他说大学嘛,就是读书的地方,人家在图书馆看书,他儿子也在图书馆看书,看的都是同样的书,用的都是同样的力,将来的路怎么走,各凭本事。
陈师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完全认可的事实。但我知道,他能说出这些话,是因为他儿子用一年的努力帮他咽下了那口气。那口气不是对学校的偏见,不是对阶层的不甘,而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被儿子骗了之后,最大的恐惧——他怕儿子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优秀。
而现在,他的恐惧被一张成绩单、一张获奖证书和一句“我要考浙大研究生”彻底击碎了。
晚饭是我老婆亲自下厨做的,四菜一汤,外加一盘陈师傅带来的土鸡蛋炒的西红柿。陈师傅吃得很多,添了三碗饭,一边吃一边夸我老婆手艺好。我老婆难得被夸得不好意思,又去厨房加了一道糖醋排骨。
饭后陈远舟主动帮忙洗碗,我拦都拦不住。他跟在我老婆身后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就开始刷锅,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发现他刷完碗还把水槽擦得干干净净,抹布叠成方块放在角落,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老婆从厨房出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比他爸还靠谱。”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陈师傅在门口站了很久,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也不催他,就站在他对面等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夏天的晚风带着一股热烘烘的草木气息从楼道里穿过去。
“周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您说,憋了一年了。”
“你说。”
“去年您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结工资让我走的那天,”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其实知道是为什么。”
我愣住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说,“您不是嫌我工作不好,您是觉得我被人骗了还不知道,怕我以后吃亏更大。您辞退我是想给我一个提醒,让我自己去发现真相。”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因为我当时辞退他的决定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但陈师傅显然比我更笃定,他认定了我是为了他好。
“周总,您是个好人。”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陈建国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本事,但谁对我好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说完,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躲闪,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父子俩走了之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我远远地看到陈师傅和他儿子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他的个头比儿子矮了一截,但两个人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微微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走法。
我老婆端了两杯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靠在我旁边看着楼下那对渐行渐远的父子。
“你当初辞退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她问。
“说实话?”
“废话。”
“当时我觉得被耍了,”我喝了一口茶,“我觉得我掏心掏肺对他好,他居然骗我。虽然骗我的不是他本人,是他儿子,但在我看来都一样。再加上你在他旁边一直煽风点火——”
“我什么时候煽风点火了?”她瞪我。
“你当时说的那些话你自己忘了?”我笑了,“什么‘一个司机儿子能考上浙大你当浙大是菜市场’之类的人物。说实话,你当时说的那些话也影响了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有反驳我。
“我后来想通了,”我说,“陈师傅从头到尾都没有骗我。他是真的以为他儿子考上了浙大,他借我的车是想让儿子有面子,他的所有行为都出于一个父亲的本能。如果说有什么错,那就是他太想相信了,太想让他儿子有出息了,想到连录取通知书上的字都没看清楚。”
“那你不觉得他儿子有问题吗?骗自己亲爹骗了那么久。”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面对一个把所有期望都压在他身上的父亲,选择了用一个谎言来保护父亲的自尊。”我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这里面谁对谁错,我真的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我是陈远舟,在那种情况下,我也许……不,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老婆不说话了,她靠在我肩膀上,安静地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良久,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这事真没法说谁对谁错。”
“所以就别说了。”我揽住她的肩膀,“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都挺好的。”
“嗯。”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陈远舟的微信朋友圈。他发的内容不多,大多是关于编程和竞赛的,偶尔会发一些学校食堂的美食照片和图书馆窗外的夕阳。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堆厚厚的考研资料,文字只有四个字——“重新出发”。
底下有一条评论,头像是陈师傅那张被岁月打磨得粗糙黝黑的脸,评论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加油!”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默默点了个赞。
窗外的夜色温柔而静谧,夏天很快就过去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过去的。
比如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信任,比如一个儿子为了不辜负那份信任而拼尽全力往前跑的样子。
比如一辆路虎揽胜载着一对父子和一个善意的谎言,行驶在老家坑坑洼洼的乡道上时,车厢里那个十八岁少年复杂而沉默的心事。
再比如,一个被辞退的司机在一年后的某个夏夜,站在前雇主家的门口,红着眼眶说出那句“谁对我好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都不会过去。
它们会长成陈远舟代码里的一个变量,长成陈师傅每一次踩下刹车时的肌肉记忆,也长成我在每个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刻、脑子里反复回响的一声警醒。
人生这辆车,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但路怎么走,有时候真的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好在,他们父子俩终于走在同一条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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