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车
六月末的江南,雨下得绵长而黏稠。苏明成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香樟树叶,手里握着的那份财务报表仿佛有千斤重。公司的资金链像这梅雨季节的天气一样,阴霾重重,不见放晴的迹象。
“苏总,老周在外面等着了。”秘书小陈轻声提醒。
苏明成回过神来,看了眼手表,已经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他把财务报表锁进抽屉,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让他再等五分钟,我马上下去。”
老周是他的司机,全名周建国,跟了他整整十二年。苏明成还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早晨,他刚刚从父亲手中接过这家濒临破产的纺织厂,站在厂门口迎接应聘司机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周建国。那时的老周三十出头,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上,眼神里有一种庄稼人特有的实诚和忐忑。
“会开车吗?”
“会,在部队开了六年车,转业后在县运输队干了四年。”
“为什么来这儿?”
“厂子倒闭了,老婆刚生了孩子,需要钱。”
简短的对话后,苏明成点了头。这一点头,就是十二年。十二年间,苏明成把那个只有三十几个工人的小纺织厂,做成了现在拥有三个分厂、员工过千的明成纺织集团。而老周也从那个紧张得手心出汗的退伍军人,变成了如今这个两鬓微白、开车稳如泰山的老司机。
电梯从十八楼缓缓下降,苏明成的思绪却飘得更远。昨晚妻子林婉的话还在耳边:“明成,老周虽然只是个司机,但这十二年,风里雨里,从没出过差错。你对他客气些。”
“我对他还不够客气吗?”苏明成当时正在为银行催贷的事烦心,语气有些不耐烦,“全公司上下,哪个司机能像他一样,随时用我的车去接他儿子放学?哪个司机能像他一样,老婆生病住院,我提前预支半年工资?”
林婉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与人之间,除了雇佣关系,总该有点情分。”
电梯门打开,苏明成收起思绪。大堂里,老周正站在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细心地擦拭着车门把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看见苏明成,他立刻拉开车门,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苏总,今天去公司还是先去开发区?”
“去公司。”苏明成坐进车里,闭目养神。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老周开车很稳,加速减速都极其平顺,坐在后座的苏明成几乎感觉不到车辆的颠簸和晃动。这是十二年磨合出来的默契,老周熟悉苏明成的每一个习惯——他喜欢空调保持在二十三度,喜欢在车上听古典音乐,不喜欢急刹车,不喜欢在车里接打电话时司机发出任何声响。
“老周,你儿子高考成绩该出来了吧?”苏明成忽然开口。
后视镜里,老周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出来了,前天出来的。”
“考得怎么样?”
“还成,六百八十九分。”老周的声音里压着骄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明成睁开眼,有些惊讶:“六百八十九?那不错啊,能上很好的学校了。报的哪里?”
“浙江大学。”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明成,又迅速移开视线,“他自己想学计算机,浙大的计算机专业挺好的。”
“确实好。”苏明成坐直了身体,“这是大喜事啊,老周。怎么不早说?该庆祝庆祝。”
老周憨厚地笑了笑:“孩子不让张扬,说等录取通知书到了再说。”
苏明成重新靠回座椅,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老周的儿子周浩,他是见过的。那孩子从小成绩就好,老周经常在接他放学时,顺路去学校接儿子。苏明成记得第一次见到周浩,是十年前,小孩才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怯生生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声喊了声“苏叔叔好”。
十年过去了,那个怯生生的孩子,竟然考上了浙大。而自己的儿子苏哲,去年高考只勉强过了二本线,现在在一所民办大学里,一年学费八万,学的还是什么“电竞管理”。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真不完全是钱能弥补的。苏明成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羡慕,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的财务状况让苏明成焦头烂额。一笔到期的贷款银行不肯续贷,下游的两个大客户又拖欠货款,原料供应商天天打电话催款。苏明成几乎住在了公司,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眼里全是红血丝。
这天下午,他刚结束一个令人沮丧的电话会议,秘书小陈敲门进来:“苏总,老周说有事想找您,问您方不方便。”
苏明成揉了揉太阳穴:“让他进来吧。”
老周推门进来,还是那身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黑西裤,但神情有些局促,双手不自觉地搓着。
“坐,老周。”苏明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老周没有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道如何开口。
“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苏明成问,“你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不,不是困难。”老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是有件事想求苏总帮忙。”
苏明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儿子,周浩,录取通知书到了,确定被浙大录取了。”老周说着,脸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很快又被紧张取代,“下个月初,我们想回老家摆几桌酒,请亲戚朋友吃个饭,庆祝庆祝。”
“这是应该的,喜事嘛。”苏明成说,“需要请假是吧?批,给你放一个星期的假,带薪。”
“谢谢苏总。”老周感激地点头,但脚没有挪动,显然话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事?”
老周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苏总,我想……想跟您借一下车。就那辆越野车,路虎的那辆,借两天就行。我们开回老家,摆完酒就开回来。”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苏明成看着老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借车?借那辆去年刚买、落地一百六十多万的路虎揽胜?
“老家那边,亲戚朋友都知道我在城里给大老板开车。”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这次孩子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他们都想看看。我寻思着,要是能开辆好车回去,孩子脸上有光,我们做父母的……也有面子。”
苏明成终于明白了。他靠在老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借车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辆车虽然不常开,但也是公司资产,万一出了事故,麻烦不小。而且,老周虽然开车技术好,但乡下路况复杂,谁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老周,不是我不借。”苏明成斟酌着用词,“那辆车保险是公司的名义,如果非公司人员驾驶出了事故,理赔会很麻烦。而且你也知道,最近公司资金压力大,万一……”
他没有说完,但老周已经听懂了。这个五十岁的汉子脸一下子涨红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苏总,我开车您放心,十二年没出过一次事故。我保证小心翼翼,绝对不会有事。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自己买一份短期保险。”
苏明成看着老周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心里有些动摇。十二年,老周从未向他提过任何过分的要求。每次加班,无论多晚,老周都毫无怨言地等着;有应酬喝醉了,是老周把他背上楼;父亲去世时,是老周连夜开车送他回五百公里外的老家。
可是,公司的状况实在让他没有心情考虑这些。昨天,妻子还在劝他卖掉那辆路虎周转资金,他还在犹豫。现在老周来借车,他怎么可能答应?
“老周,这件事……”苏明成正要拒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总,陈行长来了,说有急事找您。”秘书小陈神色紧张地说。
苏明成心头一紧,知道是催债的来了。他立刻起身,对老周说:“这事回头再说,我先去处理一下。你下班先走吧,今天不用等我了。”
不等老周回应,苏明成已经快步走出办公室。老周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苏明成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听见会客室里传来苏明成近乎卑微的声音:“陈行长,再宽限一个月,就一个月,等下游的回款到了,我第一时间还……”
老周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明成忙于应付各路债主,几乎把借车的事忘在了脑后。直到周五下午,他提前结束了一个不愉快的谈判,让老周送他回家。
车里气氛有些沉闷。老周不像往常那样偶尔会说两句天气或者路况,只是沉默地开车。苏明成也累得不想说话,闭着眼睛假寐。
等红灯时,老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苏总,借车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苏明成睁开眼,心里一阵烦躁。这几天他被钱逼得焦头烂额,偏偏老周还来提这种不合时宜的要求。
“老周,我说了,公司现在有困难。”苏明成的语气有些不耐烦,“那辆车说不定过几天就要卖掉周转资金,怎么可能借给你开回老家?”
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骨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红灯,仿佛那闪烁的数字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苏明成居住的高档小区。停在家门口时,苏明成正要下车,老周忽然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种苏明成从未见过的神情——混合着难堪、恳求,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苏总,我跟了您十二年。”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十二年,我从没求过您什么事。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我儿子考上大学,是我们老周家几代人的荣耀。我们农村人,就图个面子,就想让孩子风风光光地回去,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看看……”
“看不起你们?”苏明成皱眉,“谁看不起你们了?”
老周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眼睛里有了血丝:“苏总,您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从运输队下岗吗?不是因为厂子倒闭,是因为我得罪了队长。我老婆生浩子时难产,我请假去医院,他说我旷工,把我开除了。那时候,所有亲戚都劝我把孩子送人,说我们养不活。我岳母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一个下岗司机,有什么本事养孩子读书?”
他的声音哽咽了:“现在,浩子争气,考上浙大了。我想让那些人看看,我周建国的儿子,不比任何人差。我想让我老婆,能在她那些姐妹面前抬起头来。我想让我儿子,能挺直腰杆走进那个村子。”
苏明成愣住了。他看着老周,这个跟了他十二年的司机,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他展示内心的伤痕和渴望。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三十年前,父亲从国营厂下岗,在街边摆摊卖袜子,被城管追得到处跑。后来开了个小作坊,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手指被机器轧断过两根。父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明成,爸没本事,让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以后你要挺直腰杆做人,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都看看。”
可是,公司的现状让他无法心软。如果资金链断裂,不仅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公司上下千号人都得失业。一辆车或许不算什么,但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怎么办?
“老周,我理解你的心情。”苏明成的声音缓和下来,但依然坚定,“但是公司现在真的很难。这样吧,我给你包个大红包,两万块,算是我对浩子的一点心意。车的事,真的不行。”
老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他看着苏明成,眼神从恳求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深深的失望。那失望如此明显,让苏明成几乎想避开他的目光。
“我明白了,苏总。”老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红包不用了,您已经给得够多了。打扰您了。”
说完,他转回身,重新握紧方向盘,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雕塑。
苏明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推门下车。走到家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离开。暮色中,那个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那天晚上,苏明成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老周那双失望的眼睛。妻子林婉被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轻声问:“怎么了?公司的事还是睡不着?”
苏明成把借车的事说了。林婉沉默了一会儿,说:“明成,你变了。”
“我怎么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对老周。”林婉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记得吗?十年前,老周的母亲生病,需要十万手术费,你二话不说就拿了钱。七年前,浩子得肺炎住院,你托人找最好的医生。那时候公司也难,但你从没在这些事上犹豫过。”
苏明成无言以对。是的,他变了。这些年,公司越做越大,他的心却越来越硬。他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在商言商。他告诉自己,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可今晚,老周的眼神让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是周六,苏明成没有叫老周,自己开车去了公司。忙碌一上午后,他忽然想起什么,问秘书小陈:“老周今天在吗?”
“在停车场等着呢,您没叫,他也没上来问。”小陈说。
苏明成想了想:“叫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老周敲开了办公室的门。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衬衫黑西裤,头发一丝不苟,但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苏总,您找我?”
苏明成示意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老周面前:“这里有五万块钱,你拿着。给浩子买点好衣服,买台好电脑。酒席办得热闹点,别省钱。”
老周看着那张卡,没有动。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明成,眼神复杂:“苏总,我不是要钱。”
“我知道你不是要钱。”苏明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浩子考上这么好的大学,将来一定有大出息。你培养他不容易,这钱你应得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更衬得这份寂静沉重而压抑。
终于,老周伸出手,但不是去拿那张卡,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苏明成面前。
“苏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苏明成愣住了,他看看那个普通的白色信封,又看看老周平静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想辞职。”老周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浩子下个月要去杭州上学了,我想多陪陪他。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年纪也大了,眼睛花了,晚上开车越来越吃力。是该退休了。”
苏明成猛地站起来:“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没借车给你?”
“不完全是。”老周也站起来,但微微低着头,不与苏明成对视,“苏总,这十二年,您对我很好,我心里都记着。工资一年年涨,福利从来没少过,家里有事您都帮忙。我感激您。”
“那你为什么要走?”苏明成的声音提高了,“就为了一辆车?我可以借给你!你下午就把车开走,行了吧?”
话一出口,苏明成就后悔了。这不是他本意,这听起来像是施舍,像是妥协,像是被要挟后的让步。果然,老周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苏总,我真的不是要挟您。”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只是……只是忽然想明白了。这十二年,我给您开车,您付我工资,我们两清了。我不欠您的,您也不欠我的。以后,我想为自己活几天。”
“你……”苏明成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老周,这个跟了他十二年的男人,这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想过离开的男人,现在要走了。就因为一辆车?不,他知道不只是因为一辆车。那只是一个导火索,引爆了十二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
“你再考虑考虑。”苏明成最终只能说,“辞职信我先不收,你拿回去。下周一再说。”
老周摇了摇头,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苏总,我已经考虑好了。这个月的工资您不用结了,算是我给公司的补偿。车钥匙和行驶证都在停车场车里,我已经清理干净了。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说完,他对苏明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苏明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看着桌上那个白色的信封,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力感。他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那天晚上,苏明成喝醉了。不是应酬,是自己在家喝的。林婉没有拦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婉婉,我做错了吗?”苏明成醉眼朦胧地问,“我就是没借车给他,他就要走。十二年的情分,还不如一辆车?”
林婉拿走他手里的酒杯,轻声说:“明成,老周在意的不是车,是你的态度。你觉得你是老板,他是员工,你给他工资,他给你开车,天经地义。可他觉得,十二年了,你们之间不该只是雇佣关系。他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不是一辆车,是一份尊重,一份把他当自己人的尊重。”
“我怎么不尊重他了?”苏明成激动起来,“我给他的工资比市场价高三分之一!我给他老婆安排工作!他儿子上学我都帮忙找关系!我还不够尊重他?”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婉平静地说,“你觉得你给了他很多,所以他应该感恩戴德,应该知足,不应该提任何要求。可是明成,你想过没有,这十二年,他给了你什么?他给了你最宝贵的时间,每天早出晚归,随时待命。他给了你安全感,无论你喝得多醉,他都能安全把你送回家。他给了你忠诚,十二年,有多少人挖过他,他都拒绝了。”
苏明成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
“他要借车,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给他儿子挣一个面子,为了弥补这些年因为贫穷而受的委屈。”林婉继续说,“你没穷过,你不懂那种感觉。你儿子苏哲开保时捷去学校,你觉得理所当然。可对老周来说,他儿子如果能坐一次路虎回老家,就能在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的人面前,挺直腰杆一次。就这么一次机会,你都不愿意给。”
“我现在给!我现在就给!”苏明成抓起手机,“我给他打电话,车他开走,开多久都行!”
“晚了。”林婉按住他的手,“他已经不要了。他要的已经不是车了。”
苏明成的手无力地垂下。是啊,晚了。老周要的,是他主动的、真心的给予,不是被讨要后的施舍。而现在,无论他给什么,在老周眼里,都只是施舍罢了。
第二天,苏明成头痛欲裂地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他拿起手机,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有银行的,有客户的,有供应商的。他一个都不想回。他又打开微信,找到老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老周提醒他第二天有雨,记得带伞。
他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老周,我们再谈谈。”然后删掉。又打:“昨晚我喝多了,说了些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直到傍晚,老周才回复,只有简单的三个字:“不了,谢谢。”
苏明成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十二年,四千多个日日夜夜,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了。他甚至没有正式地跟老周道个别,没有说一声谢谢,没有说一句保重。
一周后,财务主管来找苏明成签字,顺便提到了老周的工资:“苏总,周师傅这个月的工资,他坚持不要。财务那边问怎么处理?”
苏明成沉默了一会儿:“按全额算,加上年终奖,再加五万奖金,一起打到他卡上。”
“这……不合规矩吧?”财务主管有些为难。
“按我说的做。”苏明成不容置疑地说。
“那以什么名目呢?”
苏明成想了想:“服务年限奖。十二年,该得的。”
钱打过去了,老周没有退回,也没有任何表示。苏明成不知道他收到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似乎就只剩下那张银行卡里的数字了。
新司机很快找到了,是个三十岁的退伍兵,开车技术很好,话不多,很专业。可是苏明成总觉得不习惯。新司机不知道他喜欢空调二十三度,不知道他听古典音乐时不能被打扰,不知道他胃疼时要绕路去买胃药。他必须一次次提醒,一次次解释。
有一次,他应酬喝多了,新司机把他送到家门口,就开车回了公司。第二天,苏明成发现自己把手机忘在了车上,他给新司机打电话,对方说已经下班了,要等第二天上班才能送过来。那一刻,苏明成突然想起了老周。老周从来不会这样。无论多晚,只要他有需要,老周都会在。
七月中旬,公司的情况终于有了转机。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苏明成拿到了一笔大订单,资金链暂时接上了。他松了口气,却并不怎么高兴。成功来得太晚,晚到他已经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
八月初的一天,苏明成偶然在朋友圈看到老周发的照片。照片上,老周一家三口站在一栋老房子前,笑得灿烂。老周穿着崭新的衬衫,妻子穿着漂亮的裙子,儿子周浩高高瘦瘦,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们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正是苏明成之前的那辆座驾。
照片配文:“儿子考上浙江大学,感谢亲朋好友来贺。特别感谢前老板苏总借车,让我们一家风光回乡。感恩!”
苏明成愣住了。他借车了?什么时候?他忽然想起来,老周离职时,把车钥匙和行驶证都留在了车里。但公司规定,司机离职后,车辆要交还行政部。他立刻打电话给行政部经理。
“苏总,那辆奔驰S级?周师傅离职后,车就一直停在公司停车场啊。钥匙和行驶证都在行政部保管着,没人动过。”
苏明成挂了电话,重新看那张照片。他放大,再放大,终于看出了端倪。那辆车虽然也是黑色奔驰S级,但车牌号不一样。这不是他的车。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王总,我记得你公司有几辆奔驰S级,黑色的,对不对?”
“是啊,怎么了苏总?想换车了?”
“不是,我想问问,上周有没有人找你借过车?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姓周,以前是我的司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啊,他确实来找过我。说他儿子考上浙大了,想借辆车开回老家撑撑面子。我一听是你的前司机,就借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苏明成感到喉咙发紧:“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在你那儿干了十二年,刚辞职。儿子考上大学,想风风光光回趟老家,但自己没车,就想借一辆。我看他人老实,又是你的老员工,就答应了。苏总,这事我是不是办得不对?我应该先问问你……”
“不,你做得对。”苏明成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王总。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苏明成瘫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动弹。老周宁可去求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只是因为他才见过几次面的王总借车,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施舍。这是怎样的一种决绝,怎样的一种自尊?
他想起老周辞职那天说的话:“我不欠您的,您也不欠我的。”现在,老周用行动证明了这句话。他没有用苏明成的车,没有要苏明成多给的工资,他用自己的方式,维持了最后的尊严。
那天晚上,苏明成一个人开车去了江边。夏夜的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火,想起了很多往事。
他想起了十二年前,老周第一天上班,紧张得把车刮了一道痕,主动来找他认错,愿意从工资里扣钱。他当时笑着说不用,让老周以后小心点。
他想起了八年前,公司遭遇危机,有竞争对手来挖老周,开出了双倍工资,老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苏总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我不能走。”
他想起了五年前,父亲去世,他喝得酩酊大醉,是老周连夜开车送他回老家,陪他守灵,帮他料理后事。葬礼上,老周一直站在他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想起了三年前,儿子苏哲在学校打架,对方家长不依不饶,是老周去找对方谈,不知用什么方法,让对方主动道了歉。他问老周怎么做到的,老周只是憨厚地笑:“我以前在部队,学过一点谈判技巧。”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老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司机,他是他的助手,他的朋友,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是这一切,都被他一时的冷漠和傲慢毁掉了。
他掏出手机,找到老周的电话,犹豫了很久,终于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接通了。
“喂?”是老周的声音,平静,礼貌,疏远。
“老周,是我。”苏明成说,“我看到你朋友圈的照片了。浩子很精神,你们一家……看起来很幸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谢谢苏总。”
“车的事,我听王总说了。”苏明成艰难地开口,“你……其实可以跟我说的。我不是不借,我只是……”
“苏总,都过去了。”老周温和地打断他,“车我借到了,酒席也办完了,浩子月底就去杭州报到了。一切都挺好的。”
“老周,我……”苏明成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十二年的情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挽回的。
“苏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浩子在叫我。”老周说。
“等等!”苏明成急忙说,“老周,我想见见浩子。他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我这个当叔叔的,还没祝贺他。我……我想送他个礼物。”
这次沉默更久了。就在苏明成以为老周会拒绝时,他开口了:“苏总,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礼物就不用了,您已经给了很多了。”
“那不一样。”苏明成坚持,“那是我作为一个老板给的。现在,我想作为一个叔叔,一个朋友,给我的侄子一点心意。老周,给我个机会,行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好吧。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明天中午,我在西湖春天订个包厢。你把浩子带来,我们一家人也去。咱们好好吃顿饭,就当给浩子饯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周说:“好,明天中午见。”
挂了电话,苏明成长长地舒了口气。江风依然在吹,对岸的灯火依然闪烁,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松动了。
第二天中午,西湖春天的包厢里,苏明成和妻子林婉、儿子苏哲先到了。苏哲有些不耐烦:“爸,一个司机而已,用得着这么隆重吗?还非要我来。”
“闭嘴。”苏明成罕见地对儿子严厉,“待会儿见了周叔叔,客气点。还有浩子哥哥,他考上了浙大,你要多向人家学习。”
苏哲撇撇嘴,不说话了。
十二点整,包厢门被推开,老周一家走了进来。老周还是那身白衬衫黑西裤,但看上去精神了不少。他妻子是个朴实的女人,有些拘谨地笑着。周浩走在最后,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书卷气。
“苏总,林姐。”老周打招呼,又看向苏哲,“小哲也来了。”
“周叔叔好。”苏哲不情愿地叫了一声。
“老周,坐,坐。”苏明成招呼他们坐下,目光落在周浩身上,“这就是浩子吧?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听说你考上了浙大,恭喜恭喜!”
周浩站起来,微微鞠躬:“谢谢苏叔叔。还要感谢苏叔叔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
“哪里的话。”苏明成示意他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周浩面前,“浩子,这是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到了大学,买点好书,吃点好的,别太省。”
周浩没有接,而是看向父亲。老周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苏明成,摇了摇头:“苏总,这我们不能收。您已经给得够多了。”
“这是给浩子的,不是给你的。”林婉开口了,声音温柔但坚定,“老周,咱们认识十二年了。浩子就像我们的侄子一样。侄子考上大学,叔叔阿姨给点红包,这不是应该的吗?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了。”
老周的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孩子他爸,苏总一片心意,就收下吧。”
老周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期待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浩子,谢谢苏叔叔林阿姨。”
周浩这才接过信封,又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苏叔叔,谢谢林阿姨。”
菜上来了,气氛渐渐融洽。苏明成问了周浩很多关于大学和专业的问题,周浩回答得有条有理,不卑不亢。谈到未来的规划,他说想先读完本科,如果有可能,想出国深造,学成后回国发展。
“好,有志气!”苏明成由衷地赞叹,又看看自己那个只顾埋头玩手机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饭后,苏明成让苏哲先送老周妻子回家,自己和林婉留下来,想跟老周单独说几句。
“老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明成问。
“先送浩子去杭州,安顿好了,我再找工作。”老周说,“开了这么多年车,别的也不会,估计还是当司机吧。”
苏明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周,回来吧。公司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老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苏总,”老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今年五十二了,开了三十多年车。有时候我在想,我这一辈子,除了开车,还干过什么?浩子上小学时,老师让写作文《我的爸爸》,他写的是:我爸爸是个司机,每天很早出门,很晚回家,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温暖。”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时候我很自豪。可是后来,浩子上初中了,开家长会,别的孩子爸爸是经理,是老板,是教授。浩子从来不让我去,他说,爸,你上班累,不用来了。我知道,他是怕同学笑他爸爸是个司机。”
苏明成想说些什么,但老周抬手制止了他。
“苏总,我跟了您十二年,您对我好,我知道。但我有时候也在想,这十二年,我得到了什么?钱,确实比在别处多。尊重呢?在您眼里,我始终是个司机,是个员工。您给我涨工资,给我奖金,帮我解决家里的困难,我感激。可是苏总,人除了钱,还需要点别的。”
“我需要被当成一个人,一个和您平等的人。我需要在我儿子人生最重要的时刻,能挺直腰杆,告诉他:儿子,你爸虽然只是个司机,但你爸不丢人。我需要在我老婆面前,能有点尊严,能让她觉得,嫁给我,不后悔。”
老周抬起头,看着苏明成,眼睛里有一种苏明成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天我去找您借车,其实不只是借车。我是想借一个肯定,借一份尊重。我想从您这里得到一句:老周,这十二年辛苦你了,车你开走,风风光光地回去,让孩子以你为荣。可是您没有。您觉得我是在提过分的要求,您觉得我不该有这种奢望。”
“苏总,我不怪您。您有您的难处,有您的立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您是老板,我是司机,这是我们之间永远的距离。所以,我不回去了。我想找一份工作,不一定工资多高,但老板能把我当个人看,能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一点体面。”
苏明成静静地听着,心里翻江倒海。他从来没有从老周的角度想过问题。他以为给了钱,给了帮助,就是对他好。他从来没有想过,老周需要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尊严,还有尊重,还有那种被平等对待的感觉。
“老周,对不起。”苏明成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憋了很久,“是我做得不对。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我给的就是你需要的。我……我向你道歉。”
老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种解脱:“苏总,您不用道歉。您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只是我们的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这十二年,我还是要谢谢您。没有您,浩子可能上不了这么好的大学,我们家可能还在为生计发愁。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林婉轻声问,“如果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明成是真心想帮你。”
老周想了想,说:“我有个战友,在杭州开了一家汽车租赁公司,缺个经理。他让我过去帮忙,管管司机,也跑跑业务。工资可能没在您这儿高,但时间自由,也能照顾到浩子。我答应了,下个月就去杭州。”
苏明成点点头,心里既欣慰又失落。欣慰的是老周有了好去处,失落的是,他们之间十二年的缘分,可能真的就此结束了。
“那很好,杭州是个好地方。”苏明成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一个朋友,在浙大当教授。浩子到了学校,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这次,老周没有拒绝。他接过名片,仔细地收好:“谢谢苏总。”
“别叫我苏总了。”苏明成说,“以后,就叫明成吧。咱们是朋友,是兄弟。”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是真诚的,温暖的:“好,明成。”
离开饭店时,苏明成坚持要送老周一家回去。车上,周浩坐在副驾驶,老周和妻子坐在后面。苏明成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周一直握着妻子的手,两人相视而笑,那种平淡的幸福,让苏明成心里一阵温暖,又一阵酸楚。
送到老周家楼下——那是城郊的一个老小区,房子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周下车前,苏明成叫住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老周问。
“给浩子的礼物。”苏明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台最新的笔记本电脑,“我看他那个旧电脑该换了。学计算机的,没个好电脑不行。”
周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克制住,看向父亲。老周看着那台电脑,又看看苏明成,最终点了点头:“浩子,收下吧。谢谢苏叔叔。”
“谢谢苏叔叔!”周浩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看着老周一家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苏明成站在车旁,久久没有离开。林婉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想什么呢?”
“我在想,”苏明成轻声说,“我这半辈子,挣了不少钱,有了地位,人人都叫我苏总。可我好像丢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真诚,比如谦卑,比如把别人当人看的能力。”
“现在明白也不晚。”林婉靠在他肩上,“老周虽然走了,但他给你上了一课。这堂课,可能比你花几百万上的MBA还有用。”
苏明成点点头,搂住妻子的肩:“走吧,回家。”
一个月后,周浩去杭州报到。苏明成让新司机开车,亲自送他们去高铁站。进站前,老周握着苏明成的手,用力摇了摇:“明成,保重。”
“你也是,在杭州好好的。常联系。”
“一定。”
苏明成看着老周一家三口走进车站,消失在人群中。他知道,这次分别,可能真的是永别了。老周会在杭州开始新的生活,他会遇到新的老板,新的朋友,会有新的人生。而他,也会继续在商海沉浮,继续面对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和压力。
但在某个深夜,当他应酬完,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时,他会想起老周。想起那个跟了他十二年的司机,想起那双失望的眼睛,想起那番关于尊严的话。
他会想起,在追逐成功的路上,他曾经丢掉了什么。也会想起,在某个夏日的午后,一个叫周建国的司机,用他的离开,教会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卑微还是显赫,每个人都需要尊严。而尊严,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发自内心的平等和尊重。
回去的路上,苏明成对新司机说:“小张,以后我应酬晚了,你不用等我,把车开回家吧。第二天早上再来接我就行。”
新司机惊讶地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苏总,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苏明成看着窗外,“你也有家人,也该多陪陪他们。”
车子继续行驶,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流淌。苏明成闭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而有些东西,虽然已经失去,但至少在失去之前,他明白了它们的珍贵。
这就够了。
门第
从高铁站回来的路上,苏明成一直沉默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他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老周最后握着他手说的那句“明成,保重”。
这两个字太轻,又太重。轻得像是寻常告别时的客气话,重得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他十二年的时光。
“苏总,直接回公司吗?”新司机小张问道,声音里带着试探。
苏明成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半。他原本计划下午还有个会,但现在一点心思都没有了。“不,回家。”
“好的。”
车子调转方向,驶向城南的高档别墅区。苏明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老周一家的模样在眼前浮现——老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妻子那身明显是专门为送儿子买的、还挂着吊牌的新裙子,周浩那清瘦挺拔的身影,还有那双透过眼镜依然明亮坚定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苏哲。同样的年纪,一个考上了浙江大学,前程似锦;一个勉强上了个民办大学,整天只知道打游戏、泡吧、追名牌。苏哲那双限量版球鞋,就要八千多,相当于老周一个多月的工资。而周浩脚上那双运动鞋,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这就是差距。不是金钱的差距,是心气的差距,是人生追求的差距。苏明成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奋斗半生,积累了亿万身家,可他的儿子,似乎已经在这优渥的环境里,失去了奋斗的动力和方向。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自家门前。那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带前后花园和泳池,市值三千多万。苏明成下了车,站在门前,第一次觉得这栋房子如此空旷,如此冰冷。
“爸,你回来啦?”苏哲穿着宽松的T恤和大裤衩,趿拉着拖鞋从客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游戏手柄,“妈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她跟姐妹去逛街了。咱们点外卖?”
苏明成看着儿子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你就不能自己做点?整天外卖外卖,那些东西健康吗?”
苏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父亲会发火:“爸,你今天吃枪药了?我哪会做饭啊,家里不是有阿姨吗?”
“阿姨今天请假了。”苏明成脱掉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不会做饭就学!你都十九岁了,连个蛋炒饭都不会,像什么话!”
“我会泡面啊。”苏哲嘟囔道,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游戏手柄,“再说了,咱家又不是没钱请人做饭,学那玩意儿干嘛……”
“闭嘴!”苏明成突然提高声音,吓得苏哲手一抖,游戏手柄差点掉地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游戏角色的打斗声还在继续。苏哲愣愣地看着父亲,从小到大,父亲虽然严厉,但很少对他发这么大的火。
苏明成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把游戏关了,我有话跟你说。”
苏哲不情愿地关掉游戏,把遥控器扔在茶几上,整个人瘫在沙发里,一副“你说吧我听着”的懒散样子。
“你周叔叔的儿子,周浩,今天去杭州了,上浙江大学。”苏明成在儿子对面坐下,声音平静下来,“你见过周浩吧?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
“有点印象,就那个书呆子嘛。”苏哲撇撇嘴,“爸,你突然提他干嘛?”
“书呆子?”苏明成被这个词刺痛了,“人家是浙大的高材生!你呢?你那个大学,一年八万学费,你学到什么了?”
苏哲的脸色也难看起来:“爸,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上的大学?当年是你说的,考不上好大学没关系,家里有钱,送我去国外镀金也行。是我不想出国吗?是你后来公司资金紧张,又说不让我出去了!”
“我是说过!”苏明成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但我没让你整天混日子!你看看你,除了打游戏、泡吧、买名牌,你还会干什么?周浩跟你一样大,人家暑假在打工赚钱,你呢?伸手要钱的时候倒是理直气壮!”
“那是因为他穷!”苏哲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要是有他那样的爹,我他妈也得自己打工!可我爸是苏明成,是明成集团的老板,我凭什么要去打工?我丢不起那个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苏明成胸口。他瞪着儿子,手指微微发抖,却说不出话来。原来在儿子眼里,他奋斗半生积累的财富,不是骄傲,而成了儿子不学无术的资本。
“你……你再说一遍。”苏明成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苏哲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少年人的倔强让他不肯服软,梗着脖子不说话。
父子俩僵持着,客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苏明成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隔壁别墅的邻居,姓陈,做建材生意起家,这两年房地产不景气,生意也一落千丈。
“苏总,在家呢。”陈老板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没打扰你吧?”
“老陈,有事?”苏明成侧身让他进来。
“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陈老板走进客厅,看到苏哲,打了个招呼,“小哲也在啊。”
苏哲敷衍地点点头,转身上楼去了,把楼梯踩得咚咚响。
苏明成皱了皱眉,招呼陈老板坐下:“什么事,你说。”
陈老板在沙发上坐下,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苏总,你也知道,这两年建材生意不好做。我那个厂子,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了。工人们天天堵在门口,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苏明成心里一沉,大概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我想跟你借点钱,周转周转。”陈老板终于说出口,眼睛不敢看苏明成,“不多,就三百万。等我把这批货处理了,马上还你,利息按银行的三倍算!”
三百万,对苏明成来说不是大数目。但他清楚,陈老板那个厂子已经资不抵债,这三百万借出去,大概率是打水漂。而且他现在虽然渡过了最难的关口,但资金也不宽裕。
“老陈,不是我不帮你。”苏明成斟酌着用词,“我这边也刚缓过来,现金流还紧张着。三百万,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
陈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笑容僵在脸上:“苏总,咱们做邻居也七八年了,我老陈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是真的没办法了,工人要是闹起来,我那厂子就得关门,我……我就得跳楼了!”
话说得这么重,苏明成也有些为难。他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最多能拿出一百万,算我入股。你把厂子的股份给我百分之十,盈亏咱们一起担。你看怎么样?”
陈老板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苏明成会提出这样的条件。百分之十的股份换一百万,等于他那个厂子估值一千万。但实际上,现在那个厂子能卖个五百万就不错了。
“苏总,你这……这不是趁火打劫吗?”陈老板的脸涨红了。
“老陈,话不能这么说。”苏明成平静地说,“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我可以看在邻居的份上帮你,但不能让我冒太大的风险。百分之十的股份,你考虑考虑。”
陈老板盯着苏明成看了几秒,眼神从恳求变成失望,又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他猛地站起来:“算了,苏总,当我没来过。您这门槛太高,我高攀不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把门摔得震天响。
苏明成坐在沙发上,看着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刚才陈老板离去时的背影,和那天老周从他办公室离开时的背影,竟然如此相似。
都是失望,都是决绝,都是那句“高攀不起”。
他忽然想起老周那天说的话:“您是老板,我是司机,这是我们之间永远的距离。”现在,陈老板也说:“您这门槛太高,我高攀不起。”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苏明成一直是这样——高高在上,精于算计,把人情和生意分得清清楚楚,永远把利益放在第一位。
手机响了,是妻子林婉打来的。
“明成,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跟李太太她们去做SPA,然后吃饭。你自己解决吧。”
“嗯。”苏明成应了一声,忽然问,“婉婉,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实话实说。”
林婉沉默了几秒,说:“你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也是个成功的商人。就是有时候……太现实了,太计较得失了。”
“连你也这么觉得?”
“明成,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林婉听出丈夫语气不对,“老周的事,你还放不下?”
苏明成长叹一声:“不光是老周。刚才老陈来借钱,我没答应,他骂我门槛太高,高攀不起。婉婉,我是不是真的变了?变得冷血了,变得只认钱不认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婉轻柔的声音:“明成,人都是会变的。这些年,你在这个位置上,见的太多,经历的太多,难免会把自己包裹起来。但你要知道,真正的强大,不是筑起高墙把别人挡在外面,而是敞开心扉,依然能保护好自己。你好好想想吧,我晚点回来。”
挂了电话,苏明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金黄色。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林婉刚结婚时,租住在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那时他一无所有,但朋友很多。周末家里总是坐满了人,喝酒吹牛,畅想未来。谁有困难,互相帮一把,从不算计得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公司做大了之后?是身边的人开始叫他“苏总”之后?是他发现自己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不能感情用事之后?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只有小学文化,却能把小作坊做成大工厂的老人。父亲常说:“做生意,诚信第一,情义第二,赚钱第三。”可他呢?他把这三者的顺序完全颠倒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苏明成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想这些年自己做过的决定,说过的话,对待过的人。他发现自己确实变了,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爸,你没事吧?”苏哲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苏明成抬头,看见儿子站在楼梯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没事。”苏明成说,“苏哲,你下来,咱们好好谈谈。”
苏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下楼梯,在父亲对面坐下。这次他没有瘫在沙发里,而是坐得笔直,显得有些紧张。
“刚才爸爸不该对你发火。”苏明成先开口,“但我的话,你得往心里去。你现在这样混日子,不行。爸是有点钱,但这些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爸和你爷爷两代人,一点一点挣出来的。而且商场如战场,今天有钱,明天可能就一无所有。你得自己有本事,才能立得住。”
苏哲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不说话。
“周浩那孩子,是穷。但他有志气,有骨气。”苏明成继续说,“他爸爸也是个有骨气的人。那天他来跟我借车,我没借。后来他宁可去找一个不太熟的人借,也不肯接受我的施舍。为什么?因为人要脸,树要皮。他可以穷,但不能没有尊严。”
苏哲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特给你丢脸?”
苏明成看着儿子,忽然发现这孩子其实已经长大了,下巴上有了青涩的胡茬,喉结也明显了。只是他一直把他当小孩,没注意到他的变化。
“爸不是觉得你丢脸。”苏明成的声音柔和下来,“爸是怕,怕你将来一事无成,怕你守着金山银山,却活得浑浑噩噩。苏哲,钱很重要,但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本事,比如志气,比如尊严。这些,你有吗?”
苏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就去学,去找。”苏明成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下学期开始,你每个月的生活费减半。不是爸舍不得给你钱,是得让你知道,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暑假还有一个月,你去找份工作,体验体验生活。干什么都行,发传单,端盘子,送外卖,你自己选。但必须干满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爸!”苏哲叫起来,“你让我去发传单?端盘子?我同学知道了不得笑死我!”
“笑你什么?笑你自食其力?笑你体验生活?”苏明成板起脸,“苏哲,我告诉你,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丢人。丢人的是,十九岁了,还伸手向父母要钱,还觉得理所应当!”
苏哲被父亲的眼神震慑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反驳。
“就这么定了。”苏明成不容置疑地说,“明天就去找工作。找不到,我就让你妈停了你的所有卡。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上楼,留下苏哲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回到书房,苏明成打开电脑,却无心处理工作。他点开微信,找到老周的头像——那是一张老周在部队时的老照片,年轻,英俊,眼神清澈。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
他想发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终,他只是发了一句:“到杭州了吧?一切顺利吗?”
发出去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很久,老周没有回复。
苏明成苦笑一声,放下手机。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弥合。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很难再拉近。
但至少,他明白了问题在哪里。至少,他还有机会改变,对儿子,对身边的人,对自己。
第二天一早,苏明成下楼时,看见苏哲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这小子居然起这么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爸,我找到工作了。”苏哲嘴里塞着面包,含混不清地说。
苏明成挑了挑眉:“这么快?什么工作?”
“送外卖。”苏哲说,表情有些别扭,“我一个同学他哥是站点站长,说随时可以去。一天干八小时,一个月四千五,包一顿饭。”
苏明成点点头,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至少,儿子没有选择逃避。
“行,去吧。注意安全,骑电动车慢点。”
“知道了。”苏哲几口吃完面包,抓起书包(里面装着水杯和充电宝)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我要是中暑了或者被车撞了,你可别后悔。”
“乌鸦嘴。”苏明成笑骂一句,“快去吧,晚上回来给我看你的接单记录。”
苏哲走后,林婉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牛奶放在苏明成面前:“你真让他去送外卖?这大夏天的,多受罪。”
“受点罪好。”苏明成接过牛奶,“不受罪,他不知道生活艰难。你看周浩,暑假在工地干活,晒得跟炭似的,人家说什么了?”
林婉在丈夫对面坐下,看着他:“明成,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上来。”林婉想了想,“好像更有人情味了,但也更严厉了。对小哲严厉,对自己也严厉。”
苏明成握住妻子的手:“婉婉,这些年,我为了公司,忽略了你,忽略了小哲,也忽略了自己。老周走了,我才想明白,钱是赚不完的,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想改,还不晚吧?”
“不晚。”林婉反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笑,“只要你真心想改,永远都不晚。”
吃完早饭,苏明成去公司。路上,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今天的所有行程取消,我要出去一趟。”
“苏总,可是下午和银行的会议……”
“推到明天。”苏明成不容置疑,“有急事打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对小张说:“去老城区,太平巷。”
小张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调转方向。太平巷是这座城市最老的街区之一,青石板路,木板门,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苏明成的父亲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他小时候也在这里住过几年,后来拆迁,搬到了楼房,再后来,搬到了别墅。
他让车停在巷口,自己步行进去。二十年没来,这里的变化不大,只是更旧了,更破了。墙皮剥落,门窗腐朽,只有那些顽强地从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草,还昭示着生命的力量。
苏明成凭着记忆,找到了一栋老房子。那是他父亲当年的一个老朋友,姓赵,大家都叫他赵伯。赵伯和父亲一起在国营厂工作,一起下岗,一起摆地摊。后来父亲开厂发了家,赵伯却一直守着这间老房子,靠微薄的退休金生活。
苏明成记得,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赵伯家。两个老哥们就着花生米喝酒,吹牛,骂娘。赵伯总是摸着他的头说:“明成啊,长大了要有出息,别像你赵伯,一辈子没本事。”
后来,父亲生意做大了,搬走了,和赵伯的来往就少了。再后来,父亲去世,苏明成接手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忘了这个老人。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啊?”
“赵伯,是我,明成。”苏明成大声说。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明成?真是明成!快进来快进来!”
屋子很小,很暗,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赵伯热情地给苏明成倒茶,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赵伯,您坐着,我自己来。”苏明成接过茶壶。
“哎呀,你可是大老板了,怎么能让你动手。”赵伯不好意思地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
苏明成心里一酸。这个老人,看着他长大,现在却对他如此客气,如此生分。
“赵伯,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着呢。”赵伯在对面坐下,搓着手,“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下雨天疼。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我了?”
“就是想您了,来看看。”苏明成环顾四周,“赵伯,您一个人住,多不方便。要不搬去我那住吧,空房间多的是。”
赵伯连连摆手:“不去不去,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习惯了。你那大别墅,我住不惯。再说了,我一个糟老头子,去了不是给你们添麻烦吗?”
“不麻烦,真的。”苏明成诚恳地说。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真的不去。”赵伯很坚持,他打量着苏明成,忽然叹了口气,“明成啊,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了。特别是这眉毛,这眼神,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明成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是吗?我倒觉得我爸比我帅。”
“帅,你爸年轻时可帅了。”赵伯笑了,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过去,“那时候厂里的小姑娘,都偷偷看他。可他啊,眼里只有你妈,别的女人看都不看。”
说起父母,苏明成的心里柔软下来:“赵伯,您跟我爸,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啊,是战友。”赵伯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在部队认识的,一个班的。你爸是班长,我是他手下的兵。他对我可好了,我家里穷,他常把自己的津贴分给我。后来退伍了,又一起分到厂里,一起下岗,一起摆摊。你爸脑子活,胆子大,敢闯敢干。我胆小,就守着这间老房子,过一天算一天。”
老人吐出一个烟圈,继续说:“你爸开厂发了财,没忘了我。好几次要我去他厂里干活,给我高工资。我没去。为啥?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没你爸那本事,去了也是给他添乱。你爸就每个月来看我,给我带烟带酒,陪我喝两杯。后来他走了,你也忙,就没人来看我了。”
苏明成听得鼻子发酸。父亲在世时,常跟他说:“赵伯是我过命的兄弟,以后我走了,你要替我照看他。”可他呢?父亲走了十几年,他来看过赵伯几次?一次都没有。只是逢年过节,让助理送点东西来,连面都不露。
“赵伯,对不起。”苏明成低下头,“我该常来看您的。”
“哎,说这个干啥。”赵伯摆摆手,“你一个大老板,忙是应该的。我啊,有吃有喝,身体也还行,就知足了。就是你爸走得太早,没享几天福……”
老人说着,眼眶红了。苏明成赶紧岔开话题:“赵伯,您缺什么不缺?我给您买。”
“啥都不缺。”赵伯抹了抹眼睛,“就是你爸以前爱喝的那种酒,现在买不着了。超市里卖的,都不是那个味儿。”
苏明成记在心里:“什么酒?我让人去找。”
“算了算了,不好找。”赵伯站起来,“你坐着,我去买点菜,中午在这儿吃饭。让你尝尝赵伯的手艺,你小时候可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不用麻烦,赵伯……”
“不麻烦不麻烦,你难得来一趟。”赵伯已经拄着拐杖往外走了,“你坐着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看着老人蹒跚的背影,苏明成的眼睛湿润了。他想起老周,想起父亲,想起那些曾经对他好、他却慢慢疏远了的人。他忽然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是房产证上的名字,而是这些真挚的情感,这些在你一无所有时对你好,在你飞黄腾达后却不来攀附的人。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微信:“帮我找一种酒,是我父亲生前爱喝的,牌子可能已经停产了。另外,在太平巷附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一楼的,带小院,我要买。”
他要给赵伯换个好点的住处,要常来看他,要像父亲那样,把这份情谊延续下去。
从赵伯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苏明成没让赵伯送,自己慢慢走出巷子。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温润的光。巷子口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吵吵嚷嚷,充满了烟火气。
苏明成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条他曾经熟悉、后来遗忘、现在又重新找回的老巷子。他想,人不能忘本。忘了本,就失了根,就会在追逐名利的路上,迷失自己。
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有急事需要他处理。苏明成接起电话,一边说一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苏总,刚才陈老板又来了,说同意您的条件,百分之十的股份,换一百万。”助理在电话里说。
苏明成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了:“他同意了?”
“同意了,合同都带来了,就等您签字。”
苏明成坐进车里,沉默了几秒,说:“告诉老陈,合同不用签了。那一百万,我借给他,不要利息,不要股份,让他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苏总,这……”助理显然很惊讶。
“就这么办。”苏明成说,“另外,以公司的名义,采购他厂里五十万的货,价格按市场价走,不用优惠。”
“好的,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苏明成长长舒了口气。这一百万,很可能收不回来。但他觉得,值。不是值在钱上,是值在他找回了那个曾经愿意帮助朋友、不计较得失的自己。
“苏总,回公司吗?”小张问。
“不,去商场。”苏明成说,“我要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帮您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苏明成说,“给我儿子买辆电动车,送外卖用。”
小张从后视镜看了老板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傍晚,苏哲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蓝白相间,正是外卖骑手常用的那种。车上还放着一个头盔,一副冰袖,一个腰包。
“这谁的电动车?怎么停咱家门口?”苏哲嘀咕着进了屋。
苏明成坐在客厅看报纸,头也不抬:“给你买的。”
“给我?”苏哲愣住了,“你不是让我体验生活吗?还给我配装备?”
“体验生活也要注意安全。”苏明成放下报纸,“那辆车有定位,有防盗,电池续航八十公里,够你跑一天了。头盔必须戴,冰袖也戴上,别晒伤了。腰包里我给你放了两百块钱,应急用。”
苏哲看着父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以为父亲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给他买了车,还考虑得这么周到。
“爸……”
“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苏明成问。
“累。”苏哲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揉着发酸的小腿,“跑了三十多单,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楼。有个老小区没电梯,我爬到六楼,腿都软了。还有一单,顾客地址写错了,我白跑了好几公里,差点超时……”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苏明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儿子说完了,他才问:“挣了多少钱?”
“一百二。”苏哲说,“站长说我是新手,给我派的都是近单,一单四块。老手能跑远单,一单七八块呢。”
“一百二……”苏明成重复道,“你以前一双袜子都不止这个价吧?”
苏哲脸红了:“爸,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乱花钱了。今天有个大哥,跟我一起等餐的时候聊天,他白天送外卖,晚上开滴滴,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一个月也就挣一万多。他说他女儿有病,每个月药费就要好几千。我……我挺惭愧的。”
苏明成看着儿子,心里一阵欣慰。一天的辛苦,抵得上他说一万句道理。
“知道惭愧就好。”他站起来,“去洗个澡,一会儿吃饭。你妈炖了汤,给你补补。”
“爸,”苏哲叫住他,“谢谢。”
苏明成回头,看着儿子。十九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是理解?是成长?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儿子在变好。
“去吧。”他挥挥手,转身进了书房。
书桌上,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微信。苏明成点开,是老周发来的,只有一个字:“嗯。”
简单,疏离,但至少回了。
苏明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回了句:“有空来玩,随时欢迎。”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今天耽误了一天,有很多事要处理。但他觉得,这一天耽误得值。因为他找回了比工作更重要的东西。
夜里十一点,苏明成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上电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有的人在觥筹交错中谈着几千万的生意,有的人在深夜里骑着电动车送着几十块钱的外卖。但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自己的尊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对他说的那句话:“明成啊,做人要厚道。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你踩人一脚,早晚有一天,人也会踩你一脚。”
那时的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手机又响了,是陈老板发来的短信:“苏总,钱收到了,货也订了。大恩不言谢,我老陈记在心里了。等厂子缓过来,一定登门道谢。”
苏明成回了三个字:“不客气。”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夜色深沉,但总有点点灯火,照亮着前行的路。他想,从明天开始,他要做一个不一样的人。对员工,对朋友,对家人,对自己,都要更真诚,更宽容,更有人情味。
也许还不晚。也许,一切还来得及。
毕竟,人生还长,路还远。只要愿意改变,什么时候都不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