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通知,让我下午三点去总部大楼十二层的小会议室谈话的时候,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人事处的王秘书在电话里语气很轻松,只说组织上有些例行程序要走,让我带上工作证和身份证就行。我挂了电话,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顺手给苏敏发了条消息——晚上买条鲈鱼吧,清蒸,庆祝一下。
苏敏回得很快:还没公示呢,别急着庆祝。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她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谨小慎微,连高兴都不敢太大声。十五年前我刚进机关的时候她就说,在体制内做事,得意的时候要把尾巴夹紧。我当时觉得她一个扫地的临时工懂什么,后来才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苏敏是二零零九年来我们单位做保洁的。说是保洁,其实就是外包公司的劳务派遣,一个月两千八,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连年终奖都是一袋米一桶油。那时候我在综合科当副科长,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经常能在走廊里碰见她。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推着清洁车,见了人就往墙边让,头低得很深,像是怕自己的存在会碍了别人的眼。
我注意她,是因为她擦的楼梯扶手永远没有一个水印。那种老办公楼的水磨石地面,她能拖出镜面一样的光泽来。有一回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多下楼,看见她蹲在三楼的卫生间里,用钢丝球一点一点地抠地砖缝隙里的陈年污垢。我说姐你何必呢,明天再弄也一样。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不一样,今天的事今天做完。
就是这句话让我动了心。
后来我才知道她比我大三岁,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老家在东北一个小县城,父母都不在了。我们结婚的时候,科长在婚礼上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真是清流,别人找对象都找年轻的漂亮的家里有背景的,你倒好,找了个扫地的。我笑了笑没接话,苏敏在旁边给我剥了一只虾,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
这些年我一路从副科到正科,从正科到副处,眼瞅着就要提正处了。机关里议论的人不少,有人说我运气好,有人说我会来事,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我娶了个扫地的老婆所以没有软肋、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这些话苏敏都听过,她什么反应都没有,每天照常四点半起床,五点半到单位,把她负责的那三层楼收拾得干干净净。
公示期就在下周。
我想好了,等任命文件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带苏敏去商场买几身好衣裳。她柜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有一件羊毛衫穿了七八年,袖口都磨毛了也舍不得扔。我说你现在好歹是正处长的家属了,得注意点形象。她说我又不是正处长,我就是一个扫地的。
她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
下午两点五十,我到了总部大楼。十二层的走廊很长很安静,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一声一声像是敲在心上。我忽然紧张起来,这种紧张毫无来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下看见了什么巨大的暗影,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但那股寒意已经顺着脚踝爬了上来。
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今天不是例行谈话。
长条会议桌的那头坐着三个人。中间是干部监督室的李主任,左边是我不认识的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表情寡淡,右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右边是我们单位的一把手赵局长,他平时见了我总是笑眯眯的,今天脸上的表情却像是戴了一层蜡壳,僵硬而不自然。
"坐吧。"李主任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我坐下,把工作证和身份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没有人去碰它们。
空气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李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从纸张上方越过来看着我,说:"陈处长,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您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爱人在咱们机关做保洁工作,有十五年了对吧?"
"对,零九年到现在。"
"你们结婚也十三年了吧?"
"是。"
李主任点了点头,合上了文件夹。他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沉——这说明接下来的问题不在程序里,不在文件上,而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更深的层面。
他偏过头,看了赵局长一眼。赵局长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垂着眼皮,像是在看桌上那个茶杯。
然后李主任转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用一种很慢的、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木头里的语气问了一句话。
"你爱人——苏敏同志,她在进入我们机关保洁岗位之前的身份,你了解多少?"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的方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设想过组织上会问什么——我的工作履历、财产状况、社会关系,甚至是我有没有收过谁的东西、吃过谁的饭。但我想不到他们会问苏敏。问一个扫了十五年地的临时工。
"她之前……在老家那边的商场做过售货员,后来离了婚,就来这边了。"我说得很慢,因为这些话在我嘴里忽然变得有些陌生,像是背书背到了一个自己不太确定的段落。
李主任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种安静让人发毛。
"她跟你说过这些?"那个灰夹克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金属质感的锋利。
"说过。"
"你核实过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我们结婚十几年,我……我没有理由去核实她以前的事。"
灰夹克看了李主任一眼,李主任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照片,顺着桌面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像素不太高,但能看清是个穿军装的年轻女人。她站在一架直升机前面,短发,肤色黝黑,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凌厉,像是在瞄准什么。
我的目光往下移,看见了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的一行字。
"猎鹰,2001年,西藏。"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每天早上四点半,这张脸在我身边醒来,轻手轻脚地穿衣服,生怕吵醒我。每天晚上我加班回来,这张脸在客厅的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但她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银耳羹。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嘴角弧度,一样的神情。
但又不完全一样。
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在苏敏眼睛里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像是火焰烧过之后的余烬,又像是刀锋在黑暗中反射出来的冷光。
我的指尖有点发麻。
"陈处长,"李主任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你爱人是不是代号猎鹰?"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我看着那张照片,慢慢抬起头,发现赵局长正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审视,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复杂的、让我心里发慌的东西。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件事——苏敏当年能进机关做保洁,是赵局长亲自批的条子。
十五年前,赵局长还只是后勤处的副处长。
我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无数的碎片开始在里面飞溅、拼凑、重组。那个每天蹲在地上擦楼梯的女人,那个总是把自己放得很低的女人,那个袖口磨毛了也舍不得扔羊毛衫的女人——她到底是谁?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照片推了回去。
"我不明白您的问题,"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要稳,"我妻子叫苏敏,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保洁员。至于什么猎鹰,我没听说过。"
李主任看了我半晌,慢慢靠回了椅背。
"好,"他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陈处长,这几天你不要出市区,手机保持畅通,我们可能随时需要你配合。"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我强迫自己走得很稳。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那个灰夹克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十五年了,她确实沉得住气。"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站在电梯口,拿出手机,看见苏敏四十分钟前给我回的消息还挂在屏幕上——
鲈鱼买好了,清蒸的等你回来。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每一个字都变得无比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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