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被推开时,六个喧闹的身影涌了进来。
公公林铁生笑着招手:“美玲来了?刚豪,带孩子坐,坐!”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丈夫林伟祺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小姑子叶美玲一家六口“恰好路过”。四个孩子像撒欢的麻雀,瞬间占满包厢空位。服务员慌忙添椅子,杯盘碰撞声清脆。
菜已经凉了。公公又拿起菜单:“加几个菜!孩子爱吃虾,再来条鱼。”
账单送来时,数字刺眼:五千二百八。
公公摸口袋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他掏出一个薄薄的旧钱包,翻开,里面躺着三张红色钞票。
“哟,现金没带够。”他声音虚浮,“卡也忘带了。”
包厢突然安静。十二道目光投向我,又投向林伟祺。
我放下餐巾,站起身。
公公猛地抬头:“思涵,你这是……”
“爸,我们吃好了,先回去了。”我说。
他急了,声音拔高:“这桌5000块谁付?”
我拿起外套,看向他那张因急切而泛红的脸。
“谁请的谁付。”
![]()
01
电话是周四晚上打来的。
林伟祺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我正核对这个月的房贷和账单,手机屏幕亮起,“公公”两个字跳动着。
我愣了两秒。林铁生很少主动打电话,更少打给我。
接通后,他的声音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热情。
“思涵啊,忙不忙?”
“爸,还行。您有事?”
“这个周末有空不?”他顿了顿,“我请你们两口子吃个饭。”
水声停了。林伟祺擦着头发走出来,我用口型说“你爸”。他凑过来听。
“就咱们仨,去个好地方。”林铁生在电话那头说,“‘悦海轩’,听说没?新开的,海鲜做得不错。”
我看向林伟祺。他微微皱眉,轻轻摇头。
“爸,不用破费。”我说,“在家吃就行,我去买菜做。”
“那哪行!”林铁生声音高了半度,“我都订好包厢了。礼拜六晚上六点,就这么定了啊。”
电话挂断后,我和林伟祺对视。
“不对劲。”我说。
林伟祺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可能就是想改善下生活?我爸退休后挺省的,偶尔奢侈一回也正常。”
“他上次请我们吃饭是什么时候?”
林伟祺想了想:“结婚前?”
“对,订婚宴,还是两家一起出的钱。”我拿起记账本,“‘悦海轩’人均至少三百。三个人,加上酒水,一千块打不住。你爸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多。”
林伟祺不说话了。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我们住的这套两居室,首付掏空了我俩工作六年的积蓄,还借了二十万。
每月房贷六千五,占林伟祺工资大半。
我的收入负责日常开销,精打细算,每个月能攒下的不超过两千。
林铁生知道这些。每次来家里,他总说“年轻人压力大”,走时会悄悄在茶几上留两百块钱。钱不多,但那份体谅是真的。
所以这次反常的邀请才显得格外突兀。
“去吧。”林伟祺把烟按灭,“去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周六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换衣服。
挑了件米色针织衫,黑色长裤,简单得体。
林伟祺穿了件浅蓝衬衫,袖口有些磨损,他说见自己父亲,不用太讲究。
五点出门,地铁坐七站。
悦海轩在商业区三楼,装修是时兴的新中式风格,灯笼低垂,水声潺潺。
服务员引我们进包厢“松涛阁”,十二人座的圆桌,空荡荡摆了三副碗筷。
林铁生已经到了。
他穿了件崭新的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见我们,立刻站起来招手。
“伟祺,思涵,这边!”
我们落座。他搓搓手,眼神在包厢里转了一圈。
“这地方不错吧?我老同事儿子开的,给打了折。”
服务员递上菜单。林铁生接过来,直接翻到海鲜页。
“龙虾来一只,要三斤左右的。鲍鱼每人一只,按位上。再要个东星斑,清蒸。”他点菜的语气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来,“思涵爱喝汤是吧?花胶鸡汤。”
我按住菜单:“爸,太多了,吃不完。”
“难得来一次。”林铁生推开我的手,“伟祺,你想吃什么?”
林伟祺说:“都行。”
点完菜,林铁生要了瓶白酒。服务员倒茶时,他忽然问:“你们最近工作怎么样?”
“老样子。”林伟祺说。
“思涵呢?”
“我也还行。”
短暂的沉默。林铁生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沫。
“其实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想商量。”他说。
我和林伟祺同时看向他。
他放下杯子,手在桌上搓了搓。
“不过不着急,先吃饭,先吃饭。”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包厢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02
热菜一道道上。
龙虾摆成精致的造型,鲍汁浓稠发亮,东星斑蒸得恰到好处。每道菜价格都不菲,林铁生却像没看见似的,不停给我们夹菜。
“思涵,尝尝这个,胶原蛋白多,对皮肤好。”
“伟祺,多吃鱼,补脑。”
他自己吃得很少,每次动筷子都是象征性地夹一点。更多时候,他端着酒杯,小口抿着白酒,目光在我们脸上游移。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林伟祺放下筷子。
林铁生摆摆手:“先吃,吃完再说。”
他越这样,我越不安。这顿饭吃得太刻意,太铺张,像一场精心搭建的舞台,只等主角登场。
吃到一半,林铁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按了静音。
“骚扰电话。”他笑笑,但笑容有点僵。
两分钟后,手机又震。这次他站起来:“我出去接一下,你们先吃。”
包厢门关上。我和林伟祺对视。
“你觉不觉得……”我压低声音。
林伟祺用眼神制止我。他夹了块龙虾肉放我碗里:“吃吧,别多想。”
五分钟后,林铁生回来了。他脸色轻松了些,坐下后主动给我们倒酒。
“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你们工作。”他放下酒瓶,“思涵,你们公司效益还好吧?”
“还行。”
“听说互联网行业最近不景气?”
“我们做技术的,相对稳定。”
林铁生点点头,又转向儿子:“伟祺,你们那个项目快完工了吧?奖金能发多少?”
林伟祺看了我一眼:“还没确定。”
“哦。”林铁生顿了顿,“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白酒辣得他眯起眼睛,眼角皱纹堆叠。
“其实啊,”他放下酒杯,手指摩挲杯壁,“人这一辈子,挣多少钱算够?关键是一家人和和美美,互相帮衬。”
来了。我在心里说。
“你们说是吧?”他看向我们。
林伟祺点头:“是。”
我没说话。
林铁生等了几秒,见我不接话,自顾自说下去:“美玲那边,最近也挺难的。刚豪生意不景气,四个孩子要养,开销大。”
叶美玲,林伟祺的妹妹,比我大四岁。
全职妈妈,丈夫叶刚豪做建材生意,前些年赚了些钱,在城西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
去年生意下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也比我们宽裕。
“美玲家大儿子,叫昊昊的那个,今年六年级了。”林铁生说,“成绩不错,想考重点中学。”
“那是好事。”我说。
“是啊,好事。”林铁生搓搓手,“就是那个‘择校费’,听说要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林伟祺问。
“三十万。”林铁生说。
包厢里静了一瞬。
服务员敲门进来上汤。花胶鸡汤炖得奶白,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汤盅放稳后,林铁生接着说:“当然,不一定真要花这么多。找找关系,可能十几万就能搞定。但就算十几万,美玲他们也拿不出来。”
他看向林伟祺,又看看我。
“你们说,这孩子要是因为钱上不了好学校,多可惜?”
我放下汤勺,陶瓷碰着骨碟,发出清脆的一声。
“爸,”我说,“您的意思是?”
林铁生避开我的目光:“我就是随口说说。吃饭,先吃饭。”
他夹了块鱼肉,筷子却抖了一下,鱼肉掉在桌布上。
![]()
03
门被推开时,我正低头喝汤。
先是孩子尖亮的笑声,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急促声响。我抬起头,看见叶美玲牵着最小的女儿走进来,身后跟着叶刚豪和另外三个孩子。
“爸!”叶美玲声音甜脆,“哎呀,这么巧,你们也在这儿吃饭?”
林铁生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美玲来了?刚豪,带孩子坐,坐!服务员,加椅子!”
包厢瞬间活了过来。
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兽,四处乱窜。
大儿子昊昊直接跑到窗边看夜景,二女儿去转桌上的转盘,两个小的在椅子间追逐打闹。
叶刚豪腆着肚子走过来,拍拍林伟祺的肩膀:“伟祺,好久不见啊。”
林伟祺站起身:“姐夫。”
叶美玲走到我身边,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来。她今天穿了件亮粉色连衣裙,妆化得精致,头发新烫过,卷发披在肩上。
“思涵,越来越漂亮了。”她拉起我的手,“这毛衣好看,什么牌子的?”
“普通的。”我抽回手。
服务员搬来六把椅子,原本宽敞的十二人桌立刻变得拥挤。
孩子们被按着坐下,还在互相踢腿打闹。
叶美玲呵斥了两句,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
林铁生把菜单递给叶美玲:“看看还想吃什么,加几个菜。”
叶美玲翻着菜单,手指点着图片:“昊昊爱吃虾,来个基围虾吧。萌萌想吃松鼠桂鱼。爸,您爱吃的红烧肉来一份?刚豪,你要什么?”
叶刚豪摆手:“我都行。”
“那就这些,再加个蔬菜,一个汤。”叶美玲合上菜单,笑着看向我们,“今天真是巧了,我们本来想去对面那家火锅店,结果排队人太多。刚豪说要不来这边看看,没想到碰见你们。”
林伟祺问:“你们一家人出来吃饭?”
“昊昊奥数班下课,顺道。”叶美玲理了理头发,“对了哥,你们怎么想起出来吃了?平时不都自己做饭吗?”
林伟祺看了父亲一眼:“爸请客。”
“哟,爸今天这么大方?”叶美玲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我们可沾光了。”
新点的菜陆续上桌。
孩子们抢着夹菜,筷子打架,油渍溅到桌布上。
叶美玲偶尔说一句“慢点吃”,并不真管。
叶刚豪和林铁生喝起了酒,聊些生意上的事。
我吃得很少。林伟祺在我旁边,也沉默着。他的手放在桌下,手指蜷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叶美玲忽然转向我:“思涵,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裁员?”
“没有。”我说。
“那就好。”她夹了块红烧肉给儿子,“现在工作难找,尤其女人,过了三十更麻烦。你看我,生完孩子就没上班了,全靠刚豪一个人。”
叶刚豪接话:“女人在家带孩子也挺好,把家照顾好,男人才能安心在外面闯。”
林铁生点头:“是这个理。”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出去透透气。”我说。
走廊里安静许多。我走到窗边,商业区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河。玻璃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
身后有脚步声。林伟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生气了?”他低声问。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我问。
林伟祺沉默。
“你爸订的包厢,十二人桌。”我看着窗外,“就我们三个人吃饭,需要这么大桌子?”
“可能……小包厢订完了。”
我转过头看他:“林伟祺,你信吗?”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走廊那头传来孩子的尖叫声。昊昊跑出来,后面跟着妹妹。两个孩子在走廊里追逐,撞到了一个端菜的服务员。
盘子摔碎的声音清脆刺耳。
04
回到包厢时,碎盘子已经清理干净。服务员正在给叶美玲道歉,叶美玲摆摆手说“没事”,姿态大方。
林铁生招呼我们坐下:“思涵,快来,汤要凉了。”
我重新落座。
桌上的菜又凉了一层,油凝结成白色的膜。
孩子们吃饱了,开始玩手机,游戏音效外放。
叶美玲在和叶刚豪低声说话,见我进来,立刻扬起笑脸。
“思涵,刚听说你们房贷还有不少?”她语气关切。
“嗯。”
“压力大吧?”她叹气,“我们那时候买房早,便宜。现在这房价,吓死人。”
林伟祺说:“还行,慢慢还。”
“慢慢还也得还啊。”叶美玲看向林铁生,“爸,您说是不是?年轻人不容易。”
林铁生点头:“是不容易。”
叶美玲又转向我:“思涵,你们俩工资加一起,一个月有两万吧?”
“差不多。”我说。
“那还行。”她顿了顿,“就是开销大。房贷、车贷、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
我没接话。包厢里只有孩子们玩游戏的声音。
林铁生清了清嗓子:“那个,美玲啊,昊昊择校的事,怎么样了?”
“正愁呢。”叶美玲立刻蹙起眉,“托了好几个人,都说要这个数。”
她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林伟祺问。
“可不嘛。”叶美玲叹气,“我和刚豪把存款都算上,还差十几万。爸说帮我们想想办法,可您那点退休金,我们怎么好意思要。”
林铁生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个。”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涩味在舌尖蔓延。
“其实啊,”叶美玲目光在我和林伟祺之间转了一圈,“要是哥和嫂子能帮衬点,哪怕就几万,我们也能周转周转。等刚豪下个工程款结了,立马还你们。”
我放下茶杯。
“美玲姐,”我说,“我们手上也没闲钱。”
“几万都没有?”叶美玲笑容淡了些,“你们俩工作这么多年……”
“买房掏空了。”我打断她,“还欠着亲戚二十万没还。”
叶美玲看向林伟祺:“哥,真的假的?”
林伟祺沉默两秒,点头:“真的。”
气氛有些僵。叶刚豪打圆场:“吃饭吃饭,不说这些。来,伟祺,咱俩喝一个。”
林铁生却没接这个台阶。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和林伟祺。
“思涵,伟祺,爸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和林伟祺都看向他。
“你们年轻,日子还长。钱嘛,慢慢挣总会有的。”他声音放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但亲情一旦伤了,就补不回来了。美玲是伟祺的亲妹妹,昊昊是你们亲外甥。孩子读书是大事,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爸,”我说,“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我们确实没钱。”
“可以先借着。”林铁生说,“我听说现在信用卡能套现,利息也不高。或者办个消费贷……”
“爸。”林伟祺出声制止。
林铁生停下来,看着儿子。
林伟祺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还商量什么?”叶美玲插话,“哥,昊昊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忍心看他去读那个破学校?以后考不上好大学,一辈子就毁了。”
“美玲。”林伟祺声音沉下来。
叶美玲眼眶突然红了:“我就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指望不上,哥也指望不上。”
她抽了张纸巾擦眼角。叶刚豪搂住她肩膀,轻声安慰。
林铁生脸色难看起来。他盯着林伟祺,又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
“这样吧。”我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今天这顿饭,既然是一家人聚餐,”我说,“要不AA制?我们付我们三人的,美玲姐付你们六人的。公平合理。”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叶美玲的抽泣声停了。叶刚豪搂她的手僵在半空。林铁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只有孩子们的游戏音效还在响,欢快刺耳。
![]()
05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叶刚豪。
他松开妻子,干笑两声:“思涵真会开玩笑。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不是玩笑。”我说,“我和伟祺每月房贷六千五,日常开销精打细算。今天这顿饭,人均至少五百。我们请不起,也吃不起。”
林铁生的脸涨红了。
“思涵!”他声音带着怒气,“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请客请得不好?”
“爸,您请客,我们感激。”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您叫我们来的时候,没说还有别人。”
“美玲他们是碰巧遇见!”
“真是碰巧吗?”我问。
林铁生噎住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叶美玲突然站起来:“嫂子,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们是缺那点饭钱的人吗?今天来,就是想一家人聚聚,聊聊昊昊的事。你要是不愿意帮,直说就行,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我直说了,”我说,“没钱。”
“没钱可以想办法啊!”叶美玲声音尖起来,“爸都说了,信用卡、贷款,哪个不能弄点钱出来?几万块而已,又不是要你们的命!”
林伟祺猛地拍了下桌子。
碗碟震动。孩子们吓得抬起头,游戏音效停了。
“够了。”林伟祺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罕见的压迫感,“吃饭就吃饭,不说这些。”
叶美玲还想说什么,叶刚豪拉了她一下。她咬咬牙,重新坐下,胸口剧烈起伏。
林铁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酒辣得他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服务员敲门进来,端上果盘。精致的果切摆成花朵形状,但没人动筷子。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五分钟。
林铁生放下酒杯,声音沙哑:“伟祺,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林伟祺握紧了拳头。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俩拉扯大。美玲嫁得远,一年回不来几次。就你在身边,爸心里踏实。”他眼圈红了,“可现在,爸开个口,你都不愿意听。”
“爸,不是不愿意听……”林伟祺声音艰涩。
“那是什么?”林铁生盯着儿子,“你妹妹有难处,你当哥的不该帮一把?昊昊那孩子聪明,要是因为钱耽误了前程,你良心过得去吗?”
林伟祺低下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后颈绷紧的线条。
“爸,”我开口,“伟祺的工资还完房贷,只剩三千。我的工资负责所有开销,每个月剩不到两千。我们结婚两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出去旅游过一次。不是我们不想帮,是我们真的没有能力帮。”
林铁生转向我,眼神复杂。
“思涵,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他声音软下来,“但一家人,不就是要互相扶持吗?你们现在紧一紧,帮昊昊过了这个坎。等刚豪生意好转了,一定还你们。爸用人格担保。”
“您上次也这么说。”我说。
林铁生愣住了:“什么?”
“去年美玲姐家换车,您来找我们借五万,说三个月还。”我平静地说,“现在一年了,钱还了吗?”
叶美玲脸色一变:“那钱是爸自愿给的!”
“是借。”我纠正她,“借条还在我抽屉里。”
林铁生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林伟祺,眼神里有震惊,有难堪,还有一种被揭穿的慌乱。
“我……我不知道你们还记着这个。”他声音发颤,“那钱,我是想着……”
“爸,不用说了。”林伟祺抬起头,“择校费的事,我们帮不了。美玲,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叶美玲“蹭”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好,好,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眼泪掉下来,“什么兄妹亲情,都是假的。你们过你们的好日子去吧,我们穷,我们活该!”
她拉起最小的女儿:“走,回家!”
其他三个孩子茫然地跟着站起来。叶刚豪看看妻子,又看看我们,叹了口气,也站起身。
林铁生急了:“美玲,别走!有话好好说!”
但叶美玲已经冲出了包厢。
门“砰”地关上。包厢里只剩我们三人,和满桌狼藉。
林铁生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力气。他盯着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白酒,眼神空洞。
服务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账单。
“先生,请问现在结账吗?”
06
账单是折起来的,服务员恭敬地双手递上。
林铁生没接。他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伟祺伸手接过来,翻开。他的眉头一点点皱紧,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然后递给我。
数字跳进眼里:5280元。
下面列着明细:龙虾988,鲍鱼四位1592,东星斑688,花胶鸡汤398……一长串数字,密密麻麻。最后加收15%服务费。
我的手有点抖。
“爸,”林伟祺声音干涩,“这……”
林铁生终于动了。
他缓慢地伸手去摸口袋,掏出那个旧钱包。
黑色的皮质已经磨损,边缘发白。
他打开,里面只有三张一百元,一张五十,几张零钞。
他一张一张地数,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哟,”他声音虚浮,“现金没带够。”
他把钱包翻过来,夹层也翻开,空的。
“卡也忘带了。”他说,抬头看林伟祺,“伟祺,你带卡了吧?”
我放下账单,拿起外套,站起身。
林铁生猛地抬头:“思涵,你这是……”
“爸,我们吃好了。”我说,“先回去了。”
“回……回去?”林铁生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这账还没结呢!”
“您请客,您结账。”我说。
林伟祺拉了我一下。我没理他,开始穿外套。
林铁生急了,绕过桌子走过来:“思涵,你等等!一家人吃饭,分什么你我?你先帮爸垫上,回去爸就还你!”
“拿什么还?”我问,“您的退休金?”
林铁生脸涨得通红:“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的眼睛,“您叫我们来的时候,说您请客。现在账单来了,您说没带钱。这是请客,还是让我们买单?”
“我真是忘了带!”林铁生声音拔高,“你这孩子,怎么把人想得那么坏?”
“那行。”我拿出手机,“我现在给美玲姐打电话,让她回来付她们一家六口的。我们付我们三人的。这样公平吧?”
林铁生一把按住我的手机。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
这只手曾在我和伟祺结婚时,颤抖着把红包塞给我,说“好好过日子”。
也曾在我生病时,提着一袋水果来家里,默默放下就走。
现在这只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机,青筋暴起。
“思涵,”他声音发颤,“算爸求你了。先付了,行不行?”
“不行。”我说。
他眼睛红了:“你就这么狠心?让爸在这儿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我抽回手机,“是请客却付不起钱的人。”
林铁生后退一步,像被我推了一把。他扶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
服务员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林伟祺终于开口:“爸,您真没带钱?”
“我……”林铁生说不下去了。
“我来付吧。”林伟祺拿出钱包。
“林伟祺!”我叫他。
他看向我,眼神里是疲惫,是恳求,是那种夹在中间的挣扎。
“思涵,别闹了。”他说,“先付了,回家再说。”
“付了这次,还有下次。”我说,“付了饭钱,还有择校费。付了择校费,还有别的。林伟祺,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是我爸!”林伟祺声音也高了。
“我是你老婆!”我盯着他,“我们这个月房贷还没还,你忘了吗?”
林伟祺僵住了。他拿着钱包的手停在半空。
林铁生看着我们争吵,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伟祺,你就听你媳妇的,不管你爸死活了?”
“爸,我不是……”
“你今天要是不付这个钱,”林铁生一字一顿,“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光影在林铁生脸上明明灭灭。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服务员小声说:“先生,要不……您慢慢商量?我先出去。”
她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林铁生看向我,问出了那句话。
“这桌5000块谁付?”
我拿起包,最后看了他一眼。
“谁请的谁付。”
![]()
07
我的手刚碰到门把手,林铁生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站住!”
我没回头。
“苏思涵,你给我站住!”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抓得我生疼。
林伟祺也过来了:“爸,您松手!”
“我不松!”林铁生眼睛通红,“今天这钱,你们必须付!不付谁都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