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完全变了样。
三面墙都立起了原木色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
大部分格子还空着,但靠窗的那排已经整齐码上了书。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叶子轩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靠垫,眉头紧紧锁着。茶几上散着几张设计图纸,铅笔滚到了地毯边缘。一个白色药瓶倒在那里,几粒药片撒了出来。
我站在门口,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槛上。
目光从书架移到他瘦削的脸上,移到他手边那瓶“帕罗西汀”上,移到他电脑屏幕上那张“家庭图书馆效果图”上——右下角的修改日期,是昨晚凌晨三点。
我的右手忽然抬起来,狠狠扇在自己左脸上。
声音清脆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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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庆功宴结束时快十一点了。
我踩着高跟鞋走进小区,每一声都敲在寂静里。罗景铄说要送我上楼,我摆摆手,自己踉跄着进了单元门。
电梯镜面映出一张泛红的脸。眼妆有点晕,口红也吃掉了大半。我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女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打开。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程玉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她回头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屏幕。
“妈,还没睡?”
“等子轩。”她眼睛没离开电视,“他还在书房。”
我踢掉高跟鞋,一只倒在玄关,一只滚到鞋柜底下。程玉兰起身走过来,弯腰捡起鞋子,摆正放在鞋柜前。
“三十多岁的人了。”她轻声说。
这话不知道说鞋还是说我。
我没接话,径直走向卧室。路过书房时,门缝底下透出光。我停了停,抬手想敲门,最后还是垂下了。
浴室镜子里的脸更红了。我用冷水扑了扑,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卸妆油糊在眼睛上,刺得有点疼。
出来时,书房的门开了。
叶子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马克杯。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棉质睡衣,头发有点乱。我们隔着三米远的距离对视。
“回来了。”他说。
“嗯。”
“喝酒了?”
“一点。”
他点点头,转身要去厨房。我忽然开口:“今天项目签了。”
“恭喜。”他背对着我,“早点睡。”
书房门轻轻合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去年就说要补,到现在还是老样子。客厅传来电视关掉的声音,程玉兰的拖鞋声,次卧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死寂。
翻身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罗景铄十分钟前发了消息:“到家说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能听见书房隐约的鼠标点击声。
他还在画图。总是画图画图画图。刚结婚时我说,你以后成名了,设计稿能不能签上咱俩的名字。他当时笑了,说好。
后来就不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灯灭了。脚步声靠近卧室,门把手轻轻转动。他在门口停了停,大概是看我睡没睡。我闭着眼睛,呼吸放平。
他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客卫传来水声。他今晚又睡沙发。
我睁开眼,看着门缝底下那道消失的光。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吸走了眼角那点湿意。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02
周一晨会,总监宣布了下个月三亚团建的计划。
会议室里一阵低呼。王姐笑着说这是慰劳我们项目组,尤其是我。我跟着大家笑,心里却算了算时间——下个月中旬,叶子轩母亲的生日。
“这次团建其实有任务。”总监压压手,“罗总公司那边有个大单子想谈,借着这个机会,氛围轻松点好沟通。”
几个同事看向我。这半年和罗景铄公司的对接,一直是我在负责。
“欣怡,”总监点名,“你和罗总熟,多费心。”
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散会后,罗景铄的电话就来了。他声音带着笑意,说正好可以带我看看他们三亚分公司的新展厅。
“顺便度个假。”他说,“你太紧绷了,该放松放松。”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班时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等车。罗景铄的车滑过来,副驾车窗降下。
“送你?”
“不用,我叫了车。”
“雨大,上车吧。”他已经探身推开了车门。
后视镜里,他看了我一眼:“三亚的事,你没问题吧?”
“工作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他转着方向盘,“其实我挺期待的。”
我没应声,扭头看窗外。雨刷器来回摆动,街景模糊又清晰。手机震动,叶子轩发来消息:“晚上妈做了红烧排骨,几点回来?”
我回了个“半小时”。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罗景铄递过来一把伞:“拿着,别淋着。”
“不用......”
“我还有备用的。”他笑笑,“快回去吧。”
我撑着伞走进小区,回头时,他的车还停在那儿。直到我进了单元门,才看见车灯亮起,缓缓驶离。
饭桌上,程玉兰一直在说菜市场排骨又涨价了。叶子轩安静吃饭,偶尔给她夹菜。我把三亚团建的事说了,语气尽量随意。
程玉兰先停了筷子:“去几天?”
“一周左右,加上周末可能十天。”
“那么久?”她皱眉,“下个月我生日......”
“我知道,妈。我尽量赶回来。”
叶子轩一直没说话。他慢慢嚼着米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等程玉兰起身去盛汤时,他才抬头看我。
“非去不可?”
“工作。”
“和谁一起?”
“部门同事,还有合作方。”
“罗景铄也去?”
我放下筷子:“他是甲方,当然要去。”
汤勺碰在碗沿上,清脆的一声。程玉兰端着汤回来,看看我,又看看叶子轩。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叶子轩推开碗,碗底在桌面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同意。”
三个字,说得又平又硬。
我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你去。”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跟那个罗景铄,去三亚,住一个酒店,工作之余一起看海——我不同意。”
程玉兰拉住他胳膊:“子轩,好好说......”
“我怎么没好好说?”他甩开母亲的手,眼睛却一直盯着我,“韩欣怡,你摸着良心说,这半年你和他有多少‘工作’要谈?凌晨还在发消息,周末还要约咖啡,现在要去三亚了——工作?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也站了起来。桌子不大,我们隔着两盘菜对视。他眼眶发红,呼吸很重。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叶子轩,”我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清楚。”他声音开始发抖,“这个团建,你不能去。”
“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点点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你试试看。”
他转身进了书房,门砰地关上。程玉兰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油膜。
“欣怡啊,”她小声说,“要不就别去了......”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走进厨房,扔进垃圾桶。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抬头看镜子,里面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不就是去出个差吗。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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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冷战持续了三天。
叶子轩睡书房,我睡主卧。程玉兰在中间传话,声音越来越小。饭桌上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永远调在新闻频道。
第四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家。
客厅灯黑着,程玉兰应该睡了。书房门缝透着光。我换了鞋,准备直接回卧室。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很闷,像是用手捂着嘴。
我停住脚步。咳嗽持续了半分钟,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鬼使神差地,我抬手推开了门。
叶子轩坐在电脑前,手忙脚乱地关着什么页面。鼠标点得太急,光标在屏幕上乱晃。我走过去时,他已经切回了设计软件。
但浏览器历史记录那一栏,还没来得及关。
最上面一条:“如何判断妻子是否出轨”。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你在查什么?”声音出来,冷得我自己都陌生。
叶子轩转过身。他脸色很差,眼窝深陷,胡子几天没刮。我们之间隔着一米远,却像隔着一条河。
“说话啊。”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在查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一把夺过鼠标,点开历史记录。往下拉,一条条,一列列。全都是类似的关键词搜索。时间戳从一周前开始,到今天下午。
还有我的航班信息查询页面。
还有罗景铄公司的公开活动照片——我和他的合影。
“你监视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叶子轩,你监视我?”
他站起来,想去关电脑。我挡在他面前,手指戳着屏幕:“解释。你现在就给我解释。”
“我只是......”他嗓子哑得厉害,“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出轨?”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你就查我?查我手机?查我行程?叶子轩,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没有查你手机......”
“那这些是什么?!”我指着屏幕,“这些航班信息,这些照片——你从哪儿弄来的?你黑我账号了是不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神躲闪着,最后落在了地板上。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伤人。
我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
浑身发冷,手指尖都在抖。
我想起这半年他偶尔的欲言又止,想起他总在我看手机时移开目光,想起他越来越频繁的“加班”。
原来不是加班。
是在查我。
“好,”我点点头,“很好。”
我转身走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地毯粗糙的纤维扎着手心。客厅传来脚步声,他在门外停下。
“欣怡......”
“滚。”
脚步声迟疑了一会儿,慢慢走远了。
我坐在地上,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网,找到人事发的团建确认表。在“是否参加”那一栏,点了“是”。
然后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
标题打了三个字:离婚协议。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一页,两页,三页。我拿着那沓还温热的纸,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锁。我推开门。
叶子轩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
“签了吧。”
他盯着那沓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眼神空空的。
“你认真的?”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他伸手去拿协议,手指碰到纸边时,抖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欣怡,”他说,“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刀子,“你查我的时候,想过要谈谈吗?”
笔尖落下去,写了一个“叶”字。然后停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三亚我还要去。”我说,“签了字,我们两清。你爱怎么查怎么查,查个够。”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就这么想跟他走?”
我没回答,转身离开了书房。关门时,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很闷的一声。
像心跳停止。
04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衣服胡乱叠进去。程玉兰站在卧室门口,眼睛肿着。
“欣怡,真要这样吗......”
“妈,”我拉上行李箱拉链,“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可你们......”
“我们没事。”我冲她笑了笑,“您照顾好自己。”
叶子轩的房门关着。一晚上都没动静。我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换鞋时,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药盒。
是胃药。他老胃疼。
我盯着药盒看了几秒,还是推开了门。电梯下行时,手机响了。罗景铄发来消息:“我到楼下了。”
出单元门,他的车果然停在路边。后备箱已经打开,他下车帮我放行李。
“脸色不太好。”他说,“没睡好?”
车驶出小区。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那栋楼。十一层,左边数第三个阳台。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后悔了?”罗景铄问。
“没有。”
机场人很多。办完托运,过安检,候机。我始终没开机。广播通知登机时,罗景铄轻轻碰了碰我胳膊。
“该走了。”
我站起来,跟着人流走向登机口。在廊桥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
没有人追来。
手机关了二十个小时。
飞机落地三亚时是傍晚,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
罗景铄安排好车,送我到酒店。
房间在十八层,海景房。
推开阳台门,能看见一片深蓝色的海。
“晚上一起吃饭?”罗景铄发来消息。
“有点累,想休息。”
“好,那明天见。”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味。空调开得很足,被子很薄。我蜷缩起来,盯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还是没开机。但我知道,如果开了,会有未接来电,会有短信,会有微信。会有程玉兰的,可能也会有叶子轩的。
也可能没有。
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消毒水的味道。我想起家里的枕头,是茉莉香型的洗衣液,程玉兰总说那个味道太冲。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后悔。我告诉自己,不是后悔。只是累了,只是需要适应。只是......只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哭累了就睡着了。半夜惊醒一次,以为在家,伸手摸旁边。摸了个空。
坐起来,开灯。凌晨三点。三亚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隐约的海浪声。我走到阳台,扶着栏杆往下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灯划过。
忽然想起出门前,叶子轩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空空的,像被掏空了。
海风吹过来,有点冷。我环抱住手臂,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白,才回到房间。
手机还是黑屏状态。
充电器插上去,指示灯亮起红色。我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图标一个个跳出来。信号恢复,通知开始涌入。
十七个未接来电。程玉兰的。
三条短信。程玉兰的:“欣怡,开机回电话。”
“子轩发烧了。”
“妈求你了,回个电话吧。”
微信未读99 。大部分是工作群。置顶聊天那里,叶子轩的头像静悄悄的。
没有消息。
一条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程玉兰的电话又打进来,震动在手心里发麻。我盯着屏幕,直到自动挂断。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叶子轩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锁屏,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狼狈得像逃难。
手机在床上又开始震。
这次我接了。
“欣怡!”程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终于接电话了......”
“妈,怎么了?”
“子轩发烧了,昨晚开始的,现在烧到三十九度五......”她语速很快,很慌,“他不肯去医院,药也不吃,就在书房坐着。我怎么说都不听,欣怡,你劝劝他......”
我闭上眼睛:“妈,我在三亚。”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三亚......可是欣怡,他这样下去不行啊......他本来胃就不好,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现在又发烧......”
“叫救护车。”我说,“或者让邻居帮忙送医院。”
“他不让......”程玉兰哭出声来,“他说......他说你要是走了,他就这样......”
我没说话。电话里只剩下她的哭声,和隐约的咳嗽声——是叶子轩的咳嗽声,从背景里传来,撕心裂肺的。
“欣怡,”程玉兰压低声音,“你们到底怎么了......那离婚协议,是真的吗......”
“妈,”我打断她,“您先照顾他。我......我明天有工作。”
挂断电话。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扶着洗手台站稳,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
门外传来敲门声。罗景铄的声音:“欣怡?醒了吗?该去会场了。”
我抹了把脸,拉开浴室门。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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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亚的太阳很烈。
会场冷气开得很足,我穿着套装还是觉得冷。罗景铄的演讲很成功,台下掌声不断。他下台时,经过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脸色还是不好。”他低声说,“晚上带你去吃海鲜,补补。”
我扯出个笑容。
中午休息时,我躲到消防通道里,给程玉兰发了条微信:“他怎么样了?”
过了半小时,她回:“退烧了,刚睡着。”
配了张照片。
叶子轩躺在沙发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
脸色潮红,眉头紧锁。
身上盖着毯子,一只手垂在外面,手背上贴着胶布——应该是输液留下的。
背景是我们家的客厅。茶几上堆着药盒、水杯、体温计。乱糟糟的。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他的脸。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胡子拉碴的,头发也乱。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憔悴的样子。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好好休息。”
下午的谈判很顺利。对方公司很满意我们的方案,当场签了意向书。总监高兴,说晚上请大家喝酒庆祝。
我以身体不适推掉了。
回到酒店房间,天已经黑了。阳台门开着,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飘飘荡荡。我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动。程玉兰发来语音。
我点开。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程玉兰压低的声音:“他醒了,在找你。”停顿,叹气,“我跟他说你去工作了,他点点头,没说话。现在又进书房了。”
第二条语音:“欣怡啊,妈多嘴问一句......你和那个罗总,真的只是工作关系吗?”
第三条:“妈不是怀疑你,只是......子轩这段时间状态很不对。他工作室好像出了点事,但他不肯说。前天他合伙人打电话来,我听见说什么‘赔偿金’、‘合同漏洞’......他挂了电话就在阳台抽烟,抽了一晚上。”
第四条:“妈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可是夫妻一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非要闹到离婚吗?”
语音一条条播放。黑暗里,程玉兰的声音显得格外苍老,格外疲惫。
我按了暂停,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赔偿金?合同漏洞?
叶子轩从来没跟我提过。这半年他确实加班多了,回来总是很累的样子。我问过,他说项目赶进度。
我以为他只是累了。
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叶子轩合伙人的电话。拇指悬在拨出键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没打。
关掉手机,走到阳台。楼下游泳池亮着蓝色的灯,有人在游泳。远处的海一片漆黑,只有浪花翻起的白沫隐约可见。
罗景铄发来消息:“真的不来喝酒?大家都在。”
“不了,头疼。”
“那我给你带点药上去?”
“不用,我睡了。”
“好,晚安。”
我靠在栏杆上,点开叶子轩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五天前。我发的最后一条是:“今晚加班,不回去吃饭。”
他回:“好。”
再往上翻,都是这样的对话。简短的,日常的,没有温度的。
翻到去年。
我生日那天,他发了一长段话:“欣怡,又一年了。谢谢你在我身边。虽然我不太会说话,也不太懂浪漫,但我会努力对你好。生日快乐。”
那天下大雨,他堵在路上,蛋糕化了。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我睡着了。第二天看见消息,回了个“谢谢”。
就两个字。
现在看着那段话,心口忽然揪了一下。
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几个字:“你工作室......”
删掉。
重新打:“身体好点了吗?”
也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妈说你发烧了,记得吃药。”
发送。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退回房间,关掉阳台门。空调重新开始工作,发出低低的嗡鸣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他憔悴的脸,凌乱的客厅,散落的药盒。
还有那瓶胃药。放在鞋柜上的胃药。
他是故意放在那儿的吗?让我看见,让我心软,让我回去?
还是只是忘了收?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抓起来看,是罗景铄:“明天上午自由活动,下午才开会。要不要去看南海观音?”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
回了个:“好。”
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乱。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
像叹息。
06
南海观音像很高,站在莲花座上俯瞰大海。游客很多,挤挤挨挨的。罗景铄走在我身边,偶尔帮我挡开人群。
“听说很灵。”他说,“许个愿?”
我摇摇头,走到栏杆边。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远处海天相接,一片苍茫。
罗景铄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心情不好。”他说,“从昨天到现在。”
“有吗?”
“有。”他看着我,“因为家里的事?”
我没接话。手扶着栏杆,铁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
“欣怡,”他声音放轻,“有些话我知道不该说,但......你值得更好的。”
我转头看他。他眼神很认真,还带着点心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顿了顿,“你不用这么委屈自己。如果一段关系让你这么痛苦,那它可能本来就不对。”
海风卷过来,带着咸腥味。我眯起眼睛,想起出门前叶子轩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就这么想跟他走?”
“罗景铄,”我说,“我们只是同事。”
“我知道。”他笑笑,“但也可以是朋友,不是吗?朋友关心你,总可以吧?”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叶子轩先生的妻子吗?”一个女声,很官方。
“我是。请问您是......”
“这里是市一医院急诊科。叶子轩先生刚才被送来,胃出血,情况比较严重。我们需要家属签字......”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响,手心里全是汗。
“喂?喂?您在听吗?”
“在......”我嗓子发紧,“他现在怎么样?”
“正在抢救。您能尽快赶来吗?”
挂断电话。手抖得握不住手机,罗景铄帮我接住了。他看着我苍白的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要回去。”我说,“现在就要回去。”
“回哪儿?”
“北京。”我抓住他胳膊,“帮我改签最近的航班,快。”
回酒店的路上,我一直在打电话。程玉兰的手机没人接。打家里座机,响了十几声才通。
“妈!子轩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是邻居赵奶奶的声音:“是欣怡啊?哎哟你可算来电话了......玉兰陪子轩去医院了,刚走的,救护车呜啦呜啦的......”
“哪个医院?”
“市一,市一医院......”
挂了电话,我又给程玉兰打。
这次接了,她在那头哭:“欣怡......医生说要手术......出血太厉害了......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一直在喝酒......”
“喝酒?”我愣住了,“他从来不喝酒的......”
“我不知道......他工作室的人来了,说什么合同问题......赔了好多钱......房子可能要抵押......”
车子急刹在酒店门口。我推开车门就往里跑,行李箱都忘了拿。罗景铄在后面喊:“我帮你拿行李!你先上去拿证件!”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慌乱的脸。
胃出血。喝酒。赔钱。抵押房子。
这些词一个个砸过来,砸得我头晕眼花。
这二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拿到证件下楼,罗景铄已经在大堂等着了。他把行李箱推过来:“最近一班是两小时后,我送你。”
“别争了。”他接过我的背包,“走。”
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在查航班信息。最近的只有经济舱,无所谓,只要能回去。罗景铄帮我办了值机,送我到安检口。
“欣怡,”他拉住我行李箱,“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打我电话。”
“谢谢。”我扯出个笑容,“这几天......对不起。”
“别说这些。”他松开手,“快去吧。”
过安检,登机,起飞。
三个小时的航程,我一分钟都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叶子轩苍白的脸,散落的药盒,程玉兰的哭声,还有那张离婚协议。
我掏出手机,翻到协议的照片。最后一页,他签了一半的名字。“叶”字后面,那个墨点。
他当时在想什么?
飞机降落时是傍晚。北京在下雨,阴沉沉的。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跑,打车直奔市一医院。
急诊科人满为患。我挤到分诊台,报了叶子轩的名字。护士查了查:“三楼,消化内科监护室。”
电梯太慢,我走楼梯上去。三层楼,跑得气喘吁吁。监护室门口,程玉兰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
“妈!”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
“欣怡......你可算回来了......”
“他怎么样?”
“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出血量太大,还要观察......”她抓住我的手,手冰凉,“你怎么才回来啊......”
监护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家属?”
“我是他妻子。”
医生打量我一眼:“病人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绝对静养。他胃黏膜损伤很严重,还有轻度酒精中毒。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我点点头。
“以后不能再喝酒了。”医生顿了顿,“还有,他病历上写着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这个你们知道吗?”
我愣住了。
抗抑郁药物?
程玉兰也愣住了:“什么药?医生你是不是弄错了......”
医生翻看病历:“帕罗西汀,服用三个月了。今天送医时血药浓度检测出来的。”他看看我们,“你们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程玉兰摇着头,嘴里喃喃着:“不可能......子轩怎么会......”
医生叹了口气:“病人醒了,可以进去看,但时间不能长。”
我推开监护室的门。
房间很白,到处都是仪器。叶子轩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鼻子插着氧气管。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我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他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我,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聚焦。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我握住他的手。手很凉,针头附近的皮肤淤青一片。
他看着我,眼睛很红。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角有眼泪流出来,滑进鬓角。
我抬手帮他擦掉,指尖碰到他皮肤,烫得吓人。
“对不起。”我说。
他摇摇头,眼睛还是闭着。握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程玉兰轻轻推门进来,端着碗粥。看见我们握在一起的手,顿了顿,又把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我俯下身,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叶子轩,”我小声说,“我们回家。”
他手指动了动,轻轻划过我掌心。
很轻,像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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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子轩住院一周。
我请了假,每天去医院陪护。程玉兰在家炖汤,一天三顿送过来。叶子轩恢复得还算顺利,只是人很沉默。
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睡觉。醒着的时候,就看着窗外发呆。我和他说话,他嗯一声,或者点点头。
第四天,他合伙人来了。
一个姓陈的男人,提着果篮,脸色憔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嫂子。”
我把椅子让给他,走出病房。门没关严,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法院那边怎么说?”
“还在调解。对方要三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们赔不起。”
“我知道。”陈合伙人叹气,“子轩,这事儿怪我,合同是我看的......”
“不怪你。”叶子轩声音很哑,“是我签的字。”
沉默了一会儿。
“房子抵押的事,嫂子知道吗?”
“还没说。”
“那......”
“我自己想办法。”
我靠在墙上,盯着对面墙上的禁烟标识。三百万。抵押房子。这些词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门开了,陈合伙人走出来。看见我,有些尴尬:“嫂子......”
“他工作室,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合伙人搓搓手,压低声音:“半年前接了个商场改造项目。合同有个漏洞,我们没看出来。施工到一半,对方说我们违约,要赔双倍定金。三百万......我们这小工作室,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
“为什么不跟我说?”
“子轩不让。”他苦笑,“他说你工作压力大,不能再给你添堵。这几个月他到处借钱,把车卖了,还不够......后来就开始喝酒,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嫂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子轩真的很在乎你。出事这段时间,他每天还坚持回家做饭,说你要加班,不能饿着。其实他自己都吃不下......”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手心,很疼。
陈合伙人走了。我回到病房,叶子轩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
“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
“说话。”我声音有点抖,“叶子轩,你当我是什么?外人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然后自己躲起来喝酒,喝到胃出血——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很红,有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