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82年我哥复员没分配,全村都笑话,直到县里的红旗车开进我家院子

0
分享至

这是我哥复员回村、名额让人换走、最后靠本事和账本把事翻回来的事。

我哥回来的那天,细雨把路面打出一层亮皮,鞋印浅浅,踩上去会“吱”一下。他肩上斜背着个绿军挎包,扣子扣得严,背带勒出一道印,手里提着个木箱,箱角磕得掉漆,露出来的木头有点发黄,像晒场边那根常年被太阳晒裂的柳桩子。我正蹲在灶台下淘米,外头有人在槐树底下一喊:“到家了!”我指头一抖,米从指缝里溜下去一把,顺着盆沿滑到地上。

村口那群平常在桥头嗑瓜子的老头子不知怎么,就顺风跑到了我们门口。墙根底下挤着人,泥水溅着裤腿,人人的眼睛都往我哥身上粘。第一个开口的就是蹲在我们家墙角常年磕烟的那个:“分哪儿啊?”我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声音不高:“没分。”那人“哦”了一声,嘴角咧了一道:“那就回来帮你娘种地呗。”

我娘从屋里出来,灶膛的烟把她眼角熏得有点红,她围裙上饭粒还没抹净,先接了挎包,试着去掀木箱上的锁扣,指尖刚碰到铁,缩了一下,凉。她没说话,把挎包放到炕沿上。

围着看的人不散。有人问部队里发不发皮鞋,有人问军被是不是保暖,还有个半大小子从人缝里挤进去,伸手去捏我哥裤腿上的中线,捏完了还拿手指弹了一下,像在弹新裁的裤脚褶儿。

我哥只说了三句:“没分。”“先回屋。”“借过。”他把军帽摘下,帽檐拍两下,从门缝挤进去。我顺手把门掩上,门外的眼珠子一下集在门缝那条黑线里,跟着我娘的手影走来走去。

屋里潮气重,炕席上有日头晒过的硬硬那股子味儿。木箱开了,最上头是一床军被,方方正正,边角像豆腐块似的切齐了。下面压着两双胶鞋,一把鞋刷,一本油印的工具册,还有一卷油纸包的东西。我娘手慢慢去拆那层油纸,没拆几圈,纸脆得“嚓啦”响。最里头是好几张纸,边角被翻得有点毛,印着红章。我不认得几个字,只认出“复员”、“待安置”几个黑的粗的。

我哥把纸叠好,叠两道,塞到墙角那只蓝边搪瓷缸子底下。缸子沿上碰掉了一块儿,黑铁皮露着面,和木箱掉漆那处一样,看着别扭。他把军被抖开,搭到绳子上,角缝对角缝,像对棋盘一样出进。

晚上吃饭,桌上是高粱米和一碗炒干豆角。我娘拿筷子,有点发抖。外头雨停了,但滴水的檐角还滴,滴到门槛上,三下两下就积了一小湾。有人站在门外大声说话:“当兵回来不照样?”另一个接:“这阵子名额紧,谁能轮到他。”我娘把锅盖掀开,白汽“呼”一散,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一点。我哥吃饭不快不慢,碗摆得正,筷子挨齐,吃完自己把碗拿到井台边刷干净,倒扣在案板上,又拿抹布把桌角和锅台擦了一圈,连案板边上的面屑都用手捻了。

夜里我在外屋躺着,木板床“吱呀”一动一动。里屋灯光落在墙上,纸张翻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停会儿,再响一下。风从门缝里溜进来,有股湿泥巴味儿。枣树叶不太动,但有小虫子撞在灯罩上,磕出细细的声音。我睁着眼,一直没睡热,耳朵里就剩下那“刷啦刷啦”翻纸声。

第二天起得早,我娘把灶烧起来,我哥先把院子里从门槛扫到槽边,扫帚挨着墙根走,鸡窝那边散的谷壳也推在一边堆着。他把挎包翻过来拍了拍,拍出一层灰,拍完用湿布擦挎带子的边儿,擦到布发亮。他拿出军皮带,用旧牙刷蘸水一点点刷扣头,刷了半天,扣头上能照出屋檐角。邻居的两个孩子趴在窗户上看,鼻子在玻璃上一小片白雾,一会儿画一条线往下拉。

不出一个上午,就有人拎东西来。有人抱着闹钟,钟后盖松了,走起来总差一口气。有人抱着半导体,说开到半路就噪。还有个人拎了一把豁口铡草刀,刀刃处一个小口像老鼠咬过。我哥不挑不拣,先把桌面用抹布擦净,再把螺丝按长短排开。人在旁边看着,脖子伸得长,手往后背插,插到后背还往里探。半导体“滋啦”一响,出声了,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马上收住,咳一声把笑掩起来。后头总有人嘀咕一句:“有手劲儿,可惜没分。”

我在村里帮会计抄过账,写字算齐整。会计那屋常有股蓝墨水味儿,墙上挂着的小黑板上落一层粉,手一抹就一指头白。那天我去抄肥料分配表,翻到最底下一张蓝印纸,先看见“复员技术考核”几个字,再看见我哥的名字从中间被橡皮擦得一片白,纸毛都起起来了,旁边重写了两个字:“满仓”。满仓是会计的外甥,平日里见他提着笔记本到处走,鞋面净,裤脚平,爱说“站里忙”。

我把那张纸按到桌沿边,压住,手指揣在袖子里。会计看我一眼,把那张抽走:“这个用不着你抄。”他口气不重,我听着鼻子里就有股凉气往上冒。

临晌午,我哥从村部回来,鞋面水痕没干,裤腿沾到泥点色。他在井台舀了三瓢水,刷脸,脸上的水沿着下巴滑下来,滴到井沿上,我把毛巾递过去,他接了,擦完就问:“说今天考试,我去站里,人家说早结束了。”我娘抬眼看我,我没接她那眼神,低头在案板上削萝卜,刀刃走得直,萝卜片一片片落在盆里。

下午,书记背着手从门前过,停了半步,眼睛望屋里一瞥。我哥站在门槛里问:“通知不是说今天到吗。”书记咳了一下,嘴角紧着:“这阵子忙,落下了,下回。”他没进屋,脚跟一转就走了,鞋跟带起两小扬土,落到门槛边。

当晚媒人又来,她把围巾拿下来搭炕沿,先敲敲炕沿的灰,再坐。她估摸我年岁,又看一眼我哥的木箱子,道:“这年景拖不得,镇上油坊那户,人老实,就前头留了一个小子。”我手里拿着菜刀,刀口落在菜墩上“咚”的一声,媒人一抖,话头收了收。我哥那边拆一个老式的打火机,手稳,眼睛落在那小小的弹簧上,好半天不眨眼。媒人看到他那手劲儿,叹了一句:“手巧,人也利索,事就差个名额。”她把手伸到炕桌上摸了摸,摸了个空,笑笑:“我就是走走。”人走了,我娘把她带来的那小包糖精放到灶台上,迟迟没拆。

没出几天,地里传出消息,县农机站缺个技术员。这个消息像春风一样,沿着沟渠吹到村口,也吹到了晒场。我哥把复员证、部队修理班的培训证明、立功奖状,一样一样摊在炕上,角压角,铺平。硬纸板没有,他拿旧课本边页夹起奖状,又把搪瓷缸压了上去。第二天一早,他穿那条还带中缝线的军裤,去村部要介绍信。会计屋里人多,桌上是翻到半页的账本,算盘珠子滴答滚。他站在门口等,等到中午,拿到的只是一句“你先回”,手里的纸没有红章,角上只戳了个“待”字。我回家路上,心口像被谷穗扎了一下一样,不顺。

名额没拿着,日子还是往前推。我哥还像个钟,天一亮就起来干活。院里扫,井边擦,炕沿抹。他把军皮带系到最紧一孔,扳手往腰里一插,就去各家修东西。老郭家的抽水机气短,他听了一耳朵,找出问题,拿破布裹住手,伸到油里摸那口小螺丝。裁缝嫂子的脚踏机老打滑,他松开皮带调了调,给轴心抹点油,踩起来就顺了。人家嘴上都说“算账”,可当下手没那么快,有人拿一把布头,有人拿两斤鸡蛋,有人说你先记着。

我把算术本翻出来,封面画着只圆眼睛松鼠,眼睛因为我手汗,已经糊了一点。我按天记,谁的什么毛病,用了什么零件,谁看着,多少工钱,有没有付。识字的自己写,不识字的按手印。印泥盒一打开,红里透暗,按出来的掌纹有深有浅,像谷壳的纹理。我把这一页页夹在一块儿,天一黑就挨家去要个字句。有人怕,门只打开一条缝,我把纸塞给他,他小声说句“放放”,把门关上。第二天晚饭后我再去,灯下他把眼镜戴好,“划啦划啦”签出字来。

村东那条大渠终于放了水,头几天水清,过一天就开始带泥花。大井房的抽水机偏偏在这时候闹别扭。书记先把满仓从县里叫回来。满仓来了,袖子挽到胳膊肘,扳手一拿,围着机子转三圈,手没下去。两天过去,渠边的人从焦躁变成沉默,中午的日头把井房墙晒得发烫,人一靠,衣裳背上就印一层灰。第三天半夜,值夜的老夏敲我家门,敲得急。我哥披衣就走,我在灶边把马灯拎起,跟到井房。

井房里污渍厚,地上一层油泥,一脚下去“噗嗤”。我哥用手背擦一把脸,耳朵靠在机壳上听了一会儿,让我拿过七寸扳手。他拆开一段,摸到一个发毛的铜套。换件没有,他回头看了一圈,看见墙角那根掉了耳朵的铜门环,心里有了主意,把门环锯了一段,小心磨成适口。磨铜沫子轻轻地飘,我的袖子沾得有点亮光。我筋骨酸,马灯换了手再换手。外头渠水“哗啦”走。天快泛白时,机子先“咯噔”一下,大家心跟着一坠,然后“突突”连起来,水从管子里喷白了半屋,才有人敢出声。书记把烟往地上一点,鞋跟碾了一下,来了一句:“还是得专业的。”话音还没落,他又补:“满仓这几天跑配件跑得辛苦。”

水一开了,晒场那头就有人喊,声音高高的,拉长。井房这边,书记把一张纸往桌上一拍,说:“签个字,领料要对账。”我认出那张纸,空白的领料单,只有上头印的横线。我看一眼我哥,他拿起笔,眉头动了动,最后还是签了。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没有什么话。我心里一凉,把那张单子的号记在心窝子里,一直抵在那里。

第二天我跑了一趟县里。安置的小办公室里三个人,桌上堆材料,角落里有簸箕,簸箕里放着破封皮。盖章的人不抬头,说:“介绍信。”我说:“村里不开。”他把笔一搭,说:“那你回去开。”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抬头瞟了我一眼,看看我手里的那堆抄件,又把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册,低头翻,翻到一本邮路簿的那页,指给我看,“三月初八,通知送到,代收人有名有姓。”那一行字被盖章的红色压了一点,红透着,字还清。我把那字一口气吞进心里,紧紧压住。他又翻一份报名凭据,说:“原始名单有你哥,后头划掉改成别人的。按规定,变更须说明。你把说明、收件人、邮路对上来,再来。”我问,“如果对上了呢?”他说:“两条路。一条纠正,一条自办服务点。你手上账写得细,走哪条都靠这个。”

我从文具店出来买了两支铅笔,一个棕纸硬夹,转出县城,经过农机站门口,里头停着两台拖拉机,油光亮成一条条。我没进去,站在门外看墙上贴的“技术人员培训通知”。上头写着“识配件,会记账,能下乡”。风把纸角吹起来又拍回去,像有人拍被褥边。

回村以后,我把长凳子挪到院心,铺旧麻袋,再铺张破旧的地理挂图,河和山大半被磨掉了,只剩几道淡线。我拿锅底烟灰兑点浆糊,在一块木板上写几个字,字略歪:“修泵 修钟 修半导体 修铡刀”。我把木板挂到鸡够不着的地方。头两天来看热闹的多,第三天开始东西就堆起来。我一边记,一边看手里那本算术本迅速厚起来。我娘把她那只针线匣子空了一半,匣子一格一格装上螺母、垫片、票根,盖上,轻轻一压,匣子发出木头的低响,沉稳。

不出几天,就有人站门口说:“听说你们院里有公家零件。”来的是两个民兵,一个笑着,一个不笑。笑的那个先把帽子摘了,不笑的绕着长桌看一圈。我把账翻开,从票据、收条、印泥按到领料的票号,指给他们看。笑的那个看字慢,我就一行一行念给他听,念到铜套一项,我把井房那晚那段废门环拿出来给他看。他一边点头,一边自己也伸手摸了摸,就像验证一样。不笑的那个抬头看我,咳了一声:“看着清楚,那就先这样。”

会计后来没像从前那样一天到晚在我们门口晃,但说话时嘴里的算盘珠子还是“得儿得儿”。他站门外说:“煤油票扣了一张,夜里灯用得狠。”我没和他辩,把少掉的一张写到账边。媒人再来时,手上拎着个蓝布,她把布角收紧,站在门槛上看我们院里的人,像是在逢集的门口挣空地儿。她没跨门槛,只说了句:“姑娘家往外跑,传出去总不好听。”我娘那一天没找她话头,只把灶上一锅稀饭端出来加了点盐,端给我喝。稀饭糊嘴,我把碗放到灶沿,轻一点置放,怕出声。

晒场边传来机器声,今儿还不一样,是脱粒机卡了。风起来,一片片麦秆被吹散,撒得到处是。我把写好的工单拿出来,让来叫的人把“故障情况”那一行先写清,他愣了一愣,说:“修个东西还写单?”我说:“修了就得有人认账。工单先写,机子后修。”这话传到书记耳朵里,他过来,脸紧。我把板夹递给他,他握笔的时候停了两秒,最后还是写了。他写字重,笔尖戳破了一点纸,我用手指垫住,没让那破朝下裂。修机子倒不难,记账才有人皱眉。修完、验收、谁在场,我一项项念,念到“费用结算”,周围有人咳嗽,咳声里有腔有调。我没抬头写完,把工单夹回账本。

那回井房的空白领料单没过几天就露出了猫腻。县里来人看春灌,我站在门口把窗帘掀了掀。井房里铺长板,当桌子用,桌子上摆茶缸和两本账。满仓站别着钢笔,笔头露在兜里一小截,看着像是随时要记。书记念“抢修情况”,念到一半机子“咔”一声闷响,停了,屋里顿一顿静,静得连外头水流声都听不稳。满仓扑上去扳手柄,扳没有,书记脸就变,回头一个眼神朝我哥甩过来:“你那天弄的?”我哥蹲下,打开外壳,淡淡一句:“卡销没有。”书记把那张单子猛地折回来一拍:“你签了?”我走上前一步,“那天是空白,签的只有名字。”站在一边的老夏看着地上,没有出声。满仓直起腰,冲我来一句:“小姑娘你懂吗?”我说:“我懂字。”我把从会计桌脚下瞄到的邮路簿页码,和从邮电所老邮递员手里要到的那一句话摊出来,纸张边有褶,旧报纸上油渍深得像一朵暗花。我说:“谁代收,谁改名字,谁签过单,都有路可查。”书记舔了一下嘴唇,声压到了嗓子眼里,“几张纸,算不得什么。”我说:“领料单有号。”他反问:“原件呢?”我没出声,心里却清愣。我哥把那张后来被写满的领料单拿起来,折了两折装进上衣口袋,“先把机子干起来。”他说的时候,声音稳,眼眶里带点红。这话把大家的眼神拉回机子。

机子修好、账单寄出、回执收到,事情像是沿着我的手指头往前走。我把所有的材料按一份份排好,排到半夜,煤油灯灯芯结了一截黑头,我拿针扣了一下,火又清。我娘这阵子忽然把压箱底的银耳坠翻出来,用旧布包了,放在炕头。我知道她的意思,没接。我把老同志说的那句“账本会藏,机子和用过的人不会自己跑”写在我的纸边,写的时候手稳了一直,连最后一个句号都点得圆一点。

邮电所的老邮递员给我的回执单上印着个小小的红章,章边有个被脚背蹭出来的灰点,像是邮袋里挤的。我把它夹进棕纸夹,又出去找作证的人。老郭把手擦干净,按手印按得实,半天没说话,最后低低来一句:“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裁缝嫂子写字一拐一拐,写完又把字边擦了擦,怕糊。还有两家没跟,你去,他把门关了一半,说“先放”。我没多说,回头。我知道哪家最先去,哪家最后去,把时间拉长一点,事情就跟着顺一点。

等了几天,院口传来不是马车也不是拖拉机的声音。来的是县里的车,漆不新,轮胎沾着泥,窗玻璃上能照出来门口那两棵柳树。下车的人并不多,司机、老同志、农机站站长、乡里一个管事的。书记后来赶到,满仓跟他边上。人一进门先不说别的,老同志问:“材料呢?”我把文件夹打开,从复员证到邮路簿抄件,从名单变更抄件到修理账、工单、印泥、回执,一样一样放平。他们看文字时,我把风挡起来,免得纸角飞。

老同志看满仓,问:“通知是谁收的?”满仓说:“我。”又问:“为什么没送到他手里?”满仓说:“忙,忘了。”老同志把邮路那一页压进他嘴前,手指敲了敲那行字,没说话。站长翻我的账,翻到井房那页,叫来我哥,当场要他拆个扬场机试试。我哥一边拆一边说,我一边写一边记,站长看着看着点两次头。他把手伸到扬风口试一试风,手背上有油。他抬头,看老同志,“能干。”老同志合起材料,抬眼看我哥:“下个月到农机站报到,先做技术员试三个月。”院里这会儿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站长又把我的账翻回去,看了我那一页自己画的垫片示意,问:“这是谁画的?”我说:“我。”他把纸用指肚一按,纸发出“沙沙”的响,“乡里正筹着农机服务点,缺个认配件、会记账、跑得动的人,先去培训,回来顶起来。”

我“嗯”了一声。那一刻,我感觉嗓子眼里那块石头慢慢往下落了一寸,落到了心窩,那里暖了。同时我也看见我娘眼角往下掉的一滴泪,落到她手里那块蓝布上,蓝布深处吃水,颜色一会儿就阴了。

我哥去报到那天,天睛但风冲。他穿我娘给他改小的蓝布上衣,袖口收了两分,不吊。他背着文件袋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屋檐下晾着的那条旧麻绳,嘴角跟着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抿。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一擦,跟到路口,没说什么。他把文件袋举了一下,算是和我招手。我娘站在门口,双手抱在围裙上,别过脸去抹一下眼。

乡里的培训我也去了。培训没有多高深,先教我们认零件,手从粗到细摸过一遍,再教记账,领料单、工单、结算单怎么填,字在哪儿等,不要歪,章盖的位置要正。老师说“这些东西不难,难在老老实实照着做。”我记得每一句话。三周回来,乡里把服务点先设在我家院里,等秋后搬到晒场边的空房。我那块画黑灰字的木板挂着,新挂了一块红底白字的,字工整了,好看。我把账本换成厚纸的,封面压一压,翻起来“哗”的响。

来修的人更杂。有人把井绳上的滑轮拿来,说这玩意儿算不算修理点的活。我说:“算。”有人抱来个手电筒,打开就灭,关了发亮,惹得旁边的人笑。我把工单先递过去,不识字的按手印,识字的写姓名。有人说先不收钱,改天来付。我把笔放下,把他的手往印泥里按,按到掌纹里红渗入,抬起来一看,掌心线清清楚楚。我娘把她的针线匣子彻底挪给我,匣子里“吱呀”响,我把票根放进去按时间码。

事情跑上正轨,媒人也不来催。我娘偶尔会做一碗甜汤圆,把汤圆盛给我吃。我拿调羹戳破一个,里面糖汁流出来,烫嘴。我娘看着我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细细一搓,像晒干的棉花纤维。

满仓后来悄悄从农机站撤了。有人说他去镇里罐头厂,有人说去亲戚那边做账。我没去问。我知道每个人都有每条路,走不走得稳,自有别的人看在眼里。

秋天到了,晒场边的服务点搬过去。我把旧账新账贴好,加上回执和工单,全按年份入柜。柜子是乡里分的,铁的,门有点歪,关上要用力往上一提。那张我压在鞋垫子下面的名单抄件,我最后还是放在最下层,夹上一层布,怕磨。我哥有时候会在他的工作之余回村里看看,看到长桌,看到我在纸上写写按按,他坐一坐,喝一口水,接一件扳手摸摸。走的时候,他会顺手把门口散的麦秆扫在一边,扫得跟以前一样干净。

冬天来的时候,雪下了一场,把屋脊堆了一塘。我在灶台旁烤手,院子里风把那块红底白字的牌子吹得响。老夏抱着他的棉袄来到服务点,说他家的风机又咳嗽。我拿笔记,他把衣袖往上一挽,胳膊上冻得起了小颗粒,眼角有一层白。我给他泡了一口热水。他喝,热水在他手里冒小泡泡。他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盯着我写的字说:“写字写得正,办事也正。”这话不重,但在我耳朵里落进去,像炕炉子里的那块煤块慢慢透红,红到心底。

转年春天,我哥转正了。站里的站长带他去看大型机,拖拉机、脱粒机、打稻机,他一台台摸过去,像摸自己屋里的木箱角。他回村的时候,带回一本新印的教材,封面硬硬的,蓝。他把书递给我,指头敲敲封面上的“配件识别”。我接过书,觉得手心一下暖起来。我娘在屋里,眼睛不朝外看,嘴里念一句:“该是你的,总跑不掉。”

有时候晚上坐在院子里,月亮把院子照亮,我会看门外那条土路。以前土路上不平,车辙一道深一道浅,雨一下,路身就软。我脚背上经常沾泥。现在路上被人踩得实,硬了一些。过往的人还是照旧,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牵牛的,走到门口,有人会停一下,朝院里看一眼。我把账本合上,把印泥盖紧,起身把门拉上半扇,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不冷,带点柴火香。

日子并没有多大不同,只是每一天我心里少一块悬。有时候想起刚开始那天我哥背着挎包站到门口,雨丝像细针一样扎人脸,我娘的围裙上水印子一圈一圈,我那一把米滑下去,我想,这些细碎都算数。纸张上的字迹也算数,油渍上的手印也算数。满仓站在井台边问我哥“在部队主要修什么”的那一瞬也算数。书记看纸时眉尖紧起也算数。邮电所的老邮递员拿起自己的旧钢笔在白纸上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某件通知送达”的时候,他手的微微一抖也算数。每一笔没白落。

我娘后来又做了一个布文件袋,蓝布的,边上包了一道白。她把我的东西一件件塞进去,塞的时候说:“这个在上面,这个放下面,不容易折。”我看她的手,手背上青筋一条条,手里的针拿得准,一针一针走得稳。

又过两年,乡里换了牌子,服务点成了“农机服务站”,站门口有块新牌子,牌子大,大到老远就看见。来修机器的人多,有时候我忙不过来,叫老郭来帮着搬。老郭来了,手底下利,我给他记工,他给我讲他家那头老母鸡怎么爱钻到墙角下蛋。我们越说越顺,越干越有劲。晚上收拾停当,院子里几张长凳倒过来靠墙,像几个倒着的“凵”。我把灯灭了,黑里头能听见晚秋蟋蟀的叫,叫得人心里静。

有一次县里又来查,他们把账翻到前年的工单,问了一句“这张字是谁写的”,我说:“我的。”他们又问:“那晚井房那个空白单?”我说:“后来单子补上了,我把号记了。”他们点头,不再说什么。临走时,有人把手伸出来,跟我握了一下。那手有茧子,冰凉,我握回去,手心里热。

我不太说大道理。我知道我们这个小院子也不过村里几十户人家中的一户,门口的这条土路照旧会结冰,会下雨,会有人走。只是这些走来走去、看来看去的人,见到我们家的那张长桌、那本账、那块印泥,心里会往下一实,不再随便乱说一句“都一样”。以后若有人站在我家门口问“你哥分到哪儿”,我不会往屋里看,也不等别人替我回,我就把账本翻到“报到”那一页,让他自己看,字清楚,日期清楚,印章清楚。等他看完抬头,我把门口的扫帚递给他,说:“扫把放在这儿,路上有泥,你自己先刮刮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5A 景区扛不住了!无序扩张后,年轻人已经彻底“祛魅”

5A 景区扛不住了!无序扩张后,年轻人已经彻底“祛魅”

爆角追踪
2026-05-04 13:09:11
遭世排第59爆冷!蒯曼1-0领先连输三局吞逆转 马琳场下抓耳挠腮

遭世排第59爆冷!蒯曼1-0领先连输三局吞逆转 马琳场下抓耳挠腮

颜小白的篮球梦
2026-05-04 20:46:51
“山西订婚强奸案”男子刑满释放回家 其母:刚回来状态有些紧张,以后要好好生活

“山西订婚强奸案”男子刑满释放回家 其母:刚回来状态有些紧张,以后要好好生活

红星新闻
2026-05-04 18:24:32
输掉抢七!立刻清洗!季后赛第一支解体球队

输掉抢七!立刻清洗!季后赛第一支解体球队

篮球教学论坛
2026-05-05 00:23:00
高端极地探险邮轮暴发罕见疫情已致3人死亡!汉坦病毒是否人传人?张文宏这样说

高端极地探险邮轮暴发罕见疫情已致3人死亡!汉坦病毒是否人传人?张文宏这样说

第一财经资讯
2026-05-04 16:36:20
我年过六十岁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大多数女人都对六十岁以上的男人敬而远之,甚至会主动回避,两个原因

我年过六十岁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大多数女人都对六十岁以上的男人敬而远之,甚至会主动回避,两个原因

心理观察局
2026-05-04 08:51:10
4月,房价跌幅继续扩大

4月,房价跌幅继续扩大

大川东山再起
2026-05-04 16:10:02
争议?19岁留洋红星庆祝李金羽下课!曾在铁人共事1年半+不受重用

争议?19岁留洋红星庆祝李金羽下课!曾在铁人共事1年半+不受重用

我爱英超
2026-05-04 20:30:35
为什么发达国家对中国都不友好?

为什么发达国家对中国都不友好?

新浪财经
2026-05-04 07:26:54
高市放话准备战斗,解放军深夜发出重磅信号,“大刀”已准备就绪

高市放话准备战斗,解放军深夜发出重磅信号,“大刀”已准备就绪

石江月
2026-05-02 19:11:37
兄弟俩联手创办苏宁,如今弟弟千亿资产清零,哥哥却走上另一条路

兄弟俩联手创办苏宁,如今弟弟千亿资产清零,哥哥却走上另一条路

兴史兴谈
2026-05-04 00:48:28
上科大39岁博导王晨辉救孩子去世,夫妻俩的实验室相邻,门上写着“科研有趣”,妻子的学生也会向他请教

上科大39岁博导王晨辉救孩子去世,夫妻俩的实验室相邻,门上写着“科研有趣”,妻子的学生也会向他请教

极目新闻
2026-05-04 22:27:34
伊朗媒体:两枚导弹击中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美国军舰

伊朗媒体:两枚导弹击中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美国军舰

新华社
2026-05-04 18:51:04
堪比努涅斯陨落!利物浦巨星断崖滑坡,名宿怒斥该彻底弃用

堪比努涅斯陨落!利物浦巨星断崖滑坡,名宿怒斥该彻底弃用

澜归序
2026-05-05 01:17:05
任正非未料:前华为员工执掌全球AI命脉

任正非未料:前华为员工执掌全球AI命脉

徐云流浪中国
2026-05-03 18:53:06
宣扬“美国优先”的美防长,他的夫人竟然也穿“中国货”?美国人“吵翻天”了

宣扬“美国优先”的美防长,他的夫人竟然也穿“中国货”?美国人“吵翻天”了

新民周刊
2026-05-04 16:33:44
缴物业费也要“政治正确”?别拿公职人员的“帽子”吓唬普通人

缴物业费也要“政治正确”?别拿公职人员的“帽子”吓唬普通人

迷世书童H9527
2026-05-04 19:24:17
手机正在打败中国的大学教育制度

手机正在打败中国的大学教育制度

回旋镖
2026-05-04 12:19:32
足坛最大实锤!凯塔亲口承认,当年睡了伊卡尔迪的老婆旺达?

足坛最大实锤!凯塔亲口承认,当年睡了伊卡尔迪的老婆旺达?

罗氏八卦
2026-05-04 18:05:03
阿联酋称油轮过霍尔木兹遭伊朗袭击

阿联酋称油轮过霍尔木兹遭伊朗袭击

界面新闻
2026-05-04 19:36:16
2026-05-05 02:15:00
牛锅巴小钒
牛锅巴小钒
分享我的十八线小城生活~
951文章数 20824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震惊!43岁妈妈晒女儿合影,30万网友猜测身份!

头条要闻

媒体:霍尔木兹海峡一声惊雷炸响 战争的引信已经点燃

头条要闻

媒体:霍尔木兹海峡一声惊雷炸响 战争的引信已经点燃

体育要闻

骑士破猛龙:加雷特·阿伦的活力

娱乐要闻

张敬轩还是站上了英皇25周年舞台

财经要闻

魔幻的韩国股市,父母给婴儿开户买股票

科技要闻

在中国市场搞「付费订阅」,豆包咋想的?

汽车要闻

同比大涨190% 方程豹4月销量29138台

态度原创

数码
家居
艺术
时尚
军事航空

数码要闻

华硕推出ZenScreen OLED MQ16FC便携显示器:16英寸,280欧元起

家居要闻

灵动实用 生活艺术场

艺术要闻

震惊!43岁妈妈晒女儿合影,30万网友猜测身份!

谁说每年都要穿新衣服?准备一些基础款,百搭耐看又不过时

军事要闻

特朗普回绝伊朗新方案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