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风云：卡尼的豹变

在“抵制美国扩张”的路上，加拿大总理卡尼没有停止奔跑，而且获得了不菲的回报。

在不久前的一次讲话中，卡尼搬出了艾萨克·布罗克——1812年美英战争中曾攻占美国底特律要塞的英国将领，加拿大人心目中的英雄。“每天早上在总理办公室看到这个将军像，便提醒我，只要加拿大人团结一心，就能战胜一切”。

4月29日，执政一周年之际，卡尼政府发布春季经济更新报告，延续了降低对美依赖、推动经济多元化的路线。报告强调，“这个世界更为复杂、更不稳定，对许多人而言，生活成本也更高、更难以预测”。

美国《时代》周刊则已将加拿大总理卡尼评为年度百大最具影响力人物之一。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在推荐词中称赞道，卡尼很早就意识到国际合作面临崩溃的风险，是首个指出“我们数十年来所熟知的多边主义正迎来转折点”的人。

“如此强烈的爱国情绪”

自从今年年初卡尼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宣告“二战后自由国际秩序终结”，批评美国以“经济霸权作为胁迫手段”导致全球关系破裂以来，卡尼本人及本届加拿大政府便成为全球反对“美国优先”和经济胁迫的代表。

显然，这一政策取向在加拿大国内受到认同。五名反对党议员转投自由党以及三场补选胜利的事实，让卡尼所在的自由党强势拿下多数席位，成功组建多数政府。未来三年内，卡尼政府得以全力推进其计划：扩建基础设施、重整军事力量、多元化贸易伙伴关系，同时迅速降低对美国的经济依赖。

降低对美国的依赖，从尼亚加拉观光开始。根据美国旅游协会的数据，2024年有超过2000万加拿大人前往美国，超过其他任何国籍的游客。但美国国家旅游局最新数据显示，去年加拿大赴美游客数量较2024年下降了21%。

美加边境上，此前重点依赖加拿大一日游游客和周末购物者的美国尼亚加拉大瀑布地区旅游局已经不再发布面向加拿大人的广告宣传，将有限的资金用于吸引美国人。

尼亚加拉地区旅游局“尼亚加拉目的地”首席执行官约翰·珀西直言：“我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到市场上出现如此强烈的爱国情绪。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情况反过来，我们也会处于同样的境地，甚至可能更严重。”

有分析认为，卡尼政府一方面从这种新出现的民族团结感中获益，另一方面也推动了这种团结感的形成。近日，卡尼发布了一段10分钟的全国讲话视频，讲述美国这个长期政治经济盟友，如何从根本上改变了其在自由贸易上的立场。他表示，美国已将关税上调至“大萧条时期”以来的最高水平。“我们许多曾经基于与美国密切联系的优势，如今都已变成了劣势。”卡尼在视频中表示，“这些劣势是我们必须加以纠正的。”

更具象征意义的是本文开头那一幕，卡尼在视频中举起一个艾萨克·布罗克将军的小塑像。这位军事将领在1812年战争期间美国入侵如今加拿大领土时，曾与美军作战并牺牲。“如今的局势看似特殊，但我们也曾直面过类似威胁。”

有外媒指出，卡尼将加拿大塑造成一个通过抵制美国扩张而铸就的国家，如今再次面对美国的“扩张”，加拿大将继续坚定捍卫本国的主权和尊严。

“我们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卡尼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加拿大民众对美国关税政策以及特朗普多次声称加拿大应成为美国‘第51州’的愤怒。”加拿大民调机构Abacus Data首席执行官戴维·科莱托表示，通常加拿大选民会根据政府如何处理国内问题来评判其表现，但如今人们则普遍认为，最大的威胁来自外部。

一段时间以来，美国政府对加拿大的钢铁、铝、木材和汽车等关键行业征收高额关税，对加拿大经济造成冲击并导致就业流失。作为回应，加拿大各省领导人已将美国葡萄酒等酒类产品下架。许多人加拿大人拒绝前往美国旅行或购买美国制造的产品，以此反抗长期盟友的背叛行为。

“我们必须照顾好自己，不能依赖单一外国合作伙伴。”卡尼表示，“我们无法控制来自邻国的干扰。不能指望这种干扰会突然停止，我们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对外展示强硬态度固然必要，但在贸易方面，卡尼政府着实面临着不小的压力。《美墨加协定》今年7月1日将迎来强制性审查的最后期限，但由于美国去年对加拿大关键进口商品加征关税引发两国紧张关系，相关日程变得复杂。美国官员多次暗示，希望对该协定进行重大修改，将其作为重塑北美贸易、移民和安全格局的杠杆。此前有加媒报道，美国列出了希望加方做出的让步，相当于要求加方为审查缴纳“入场费”，但卡尼后来否定了这种说法。

4月21日，加拿大成立由24名成员组成的“美加经济关系顾问委员会”，旨在强化多方利益协调，推动美加谈判。但正如加拿大数据公司指出的，加政府更倾向于通过建立影响力和多元化贸易关系来增加谈判筹码，而非急于以贸易让步换取短期的平稳。

有美媒分析，华盛顿方面可能不只是想收紧《美墨加协定》，还可能试图将其弱化并转为双边协定，与加墨两国分别制定单独的协议条款。目前，美墨已启动双边谈判，并计划于5月开启正式磋商。

加方官员明确表示，审查在7月1日最后期限前完成的可能性较小。在应对美国经贸争端的同时，卡尼政府不断寻求与其他经济体建立更紧密的经济联系，以降低对美国的经济依赖。

“现在的世界更危险了”

卡尼不久前在蒙特利尔举行的自由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表示，“我们军方每投入一美元，有70美分流向美国的日子已经结束了”，赢得现场观众的长时间起立鼓掌。

在特朗普对加发起关税战、威胁将其吞并为“第51个州”后，加拿大今年初制定了新的国防工业战略，计划在未来10年内实现将70%的联邦国防合同授予本土企业，以减少对美国武器系统的过度依赖。该战略还要求在未来五年内增加66亿美元，将加拿大武装部队发展成为一支现代化的军事力量。

3月26日，卡尼宣布加拿大军费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达到2%，兑现了2014年对北约作出的防务开支承诺。这也是35年来加拿大军费开支首次达到这一水平。加政府还称将在未来数年大幅增加军费开支，目标是在2035年将这一比重提升至5%。

有美媒报道，多年来美国一直敦促加拿大将军费提高到2%的标准。如今加拿大终于完成了这一目标，但原因竟更多是出于对美国的不信任，而并非出于顺从美国的催促。

加拿大民众对国防事务的关注度显著提高。2025年，加拿大武装部队新增征兵7310人，创下30年来最高纪录。加武装部队称，许多应征新兵的核心诉求是“希望加拿大始终保持安全与主权完整”。

此外，北极邻居格陵兰岛的遭遇，又凸显了加拿大在北极地区防务方面仍需依赖美国的尴尬处境。因此，加政府3月公布了一项350亿加元的投资计划，旨在对北部地区的军事基础设施进行现代化改造，以减少对美国的依赖。同时，加拿大还深化与北欧盟友的合作，也越发公开地谈及北极地区的韧性建设以及与北约的信息共享。

“曾经保护我们的联盟体系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我们正在重整我们的军队、专注于保护我们的北极。这也是我们花时间与北欧国家盟友、欧洲盟友、澳大利亚和其他国家的盟友建立更深关系的原因之一。”卡尼表示，“现在的世界更危险了，所以我们要做得更多。”

《外交政策》杂志日前刊文指出，卡尼政府的任期将延续至2029年，超过特朗普的执政任期。近期油价飙升还让加拿大的石油行业受益，增加了该领域的税收收入和就业岗位。而相比之下，受美以伊战事、物价上涨、爱泼斯坦文件等一系列问题影响，即将面临中期选举的特朗普在这一时期面临着更大的政治压力。

简而言之，在贸易谈判上，与拥有充足的执政时间的卡尼相比，特朗普可能更有紧迫感。随着美国中期选举的临近，这对邻居的关系如何发展变化，颇值得关注。

文/杨逸夫（光明日报记者）责编/山羽编辑/是元不是云、子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