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能记一辈子的事不多,可1988年夏天,我去邻村退娃娃亲的那一幕,刻在我脑子里三十多年,摸不掉,也忘不净,每次想起来,心口都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口的愧疚,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是1966年生的,和她定娃娃亲的时候,我才五岁,她才四岁。那时候农村里都兴这个,两家大人关系好,知根知底,看着俩孩子都健康周正,就喝了顿酒,换了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俩半大不懂事的孩子,就这么被定下了一辈子的缘分。她叫秀莲,名字土,人也跟名字一样,普普通通,安安静静,从小就没出过什么风头。
我们俩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在村口的麦垛边躲猫猫,在河边摸小鱼,那时候啥也不懂,只知道大人说,这是你以后的媳妇,我就傻乎乎地跟着喊她秀莲,她也不恼,低着头笑,脸颊红扑扑的,跟熟透的苹果似的。那时候日子穷,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可那点简单的快乐,是真的,没半点杂质。
后来慢慢长大,我读书还算争气,读到了高中,虽然没考上大学,可在村里也算是个文化人,眼界慢慢就开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了我们小村子,外面的世界一天一个样,村里的年轻人都想着往外闯,不想一辈子困在黄土地里,刨那点吃不饱的粮食。我也一样,心里长了草,总觉得自己不该一辈子窝在村里,娶个农村姑娘,生娃种地,过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
那时候我心里,对娃娃亲这件事,早就一百个不愿意了。我觉得秀莲没读过几年书,整天就在家里干活、喂猪、割草、照顾弟妹,跟我没有共同话题,我跟她说外面的事,她听不懂,她跟我说地里的庄稼、家里的琐事,我又觉得烦。再加上我爹娘后来做点小生意,家里条件慢慢好了点,在村里算是过得去的人家,我心里就更飘了,总觉得秀莲家太穷,爹娘身体不好,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就是个无底洞,娶了她,我这辈子都要被拖累。
1988年,我二十二岁,年纪在农村里,早就该娶媳妇了。家里人催,我自己也横下了心,必须把这门娃娃亲退了,谁劝都没用。我爹娘一开始不同意,说做人要讲良心,人家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从四岁等到二十二岁,十八年的光景,一个农村姑娘,最好的年华都耗在这门亲世上了,你说退就退,让人家姑娘以后怎么做人?
可我那时候鬼迷心窍,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前程,自己的自由,根本听不进这些话。我觉得都什么年代了,还讲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自由,我不想娶,谁也逼不了我。我甚至还觉得,秀莲肯定也明白,我们俩不合适,退了亲,对谁都好。
我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是真的自私,真的混蛋,只想着自己痛快,从来没站在她的角度,想过她要承受什么。农村里,姑娘家定了亲,又被男方退了,那是天大的耻辱,走在村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三道四,以后再想找个好人家,难如登天。这些道理,不是不懂,是那时候,根本不想懂。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个大晴天,太阳毒得很,晒得地面发烫,路边的树叶都蔫蔫的,没一点精神。我揣着退亲的话,一个人往邻村走,路不远,也就三四里地,可我走得磨磨蹭蹭,心里其实也发慌,毕竟是我理亏。
快到她们村口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她。
她蹲在路边的坡地上割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子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头发随便用一根红头绳扎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瞬间就被晒干了。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动作很熟练,一茬一茬地割着青草,身边的竹筐已经装了大半筐,那是要割回去喂家里的羊和兔子的。
她也看见我了,手里的镰刀顿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说话,眼神里没惊喜,没埋怨,也没哭闹,就平平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我走到她面前,张了好几次嘴,那句准备了一路的“我们这门亲算了吧”,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口。太阳晒得我头晕,我脸上发烫,既心虚,又尴尬,还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
还是她先开的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风吹过的沙哑,很平静,一点都不激动:“你是来,说退亲的事吧?”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没想到她先点破,我点点头,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秀莲,对不起,这门亲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们……不合适。”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骂我没良心,会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对她,毕竟换任何一个姑娘,被等了十八年的人上门退亲,都不可能平静。可她没有,她只是又蹲了下去,继续割手里的草,镰刀划过青草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村口,听得格外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她头也没抬,就看着地上的青草,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多年,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说:“你走吧,我知道,我家穷,配不上你家。”
就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没有半句指责,没有半句抱怨,甚至连一句“你别后悔”都没说。她就那么平静地接受了,接受了我抛弃她的事实,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堪、所有的苦,全都自己咽了下去,还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自己家穷,配不上我。
我当时站在那里,浑身都僵住了,心里那点本来还理直气壮的底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我看着她蹲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顶着大太阳割草,明明是我对不起她,她却反过来,给我留足了脸面,不让我难堪,不让我下不来台。
我张了张嘴,想再说句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只觉得无比苍白,对不起三个字,根本弥补不了我做的混账事。我站了几分钟,看着她一下一下割着草,再也没看我一眼,我没脸再待下去,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里,依旧在割草,蓝布褂子在太阳底下,小小的一个身影,孤单得让人心疼。自始至终,她没哭一声,没闹一下,没给我添一点麻烦,用最体面的方式,放我走了。
后来我才听村里人说,我走了之后,她依旧每天割草、干活、照顾家里,跟没事人一样,只是话更少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活,天黑了才回家,别人在背后说她闲话,她也装作听不见,把头埋得更低。
没过两年,她就嫁人了,嫁的是一个比她大五岁的男人,家里条件也不好,男人脾气还有点倔,她嫁过去之后,就开始了伺候公婆、照顾男人、下地干活的日子,一辈子都在操劳,没享过几天清福。
而我呢,退亲之后,是自由了,后来也出去闯过,也娶了媳妇,日子过得不算差,可这辈子,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就是1988年的夏天,去退了那门娃娃亲,辜负了那个一辈子都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没怨过我一句的姑娘。
我总以为,当年是我放过了自己,追求了自由,可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我当年放走的,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计较我贫富、不图我前程,安安静静等了我十八年,就算被我抛弃,也依旧护我脸面的真心人。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她,也没脸去见她。
只愿她这辈子,平安顺遂,晚年安康,能过得轻松一点。
而我欠她的那句对不起,这辈子,都没机会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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