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开厂欠了300万,昨天跳楼没死成,在医院醒来
他姓陈,叫陈志远,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同岁,今年都四十一了。他是那种从小就很要强的人,上学时成绩好,考上了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在那个年代,我们那个小县城,能考上大学的没几个。村里人都说他出息了,他妈逢人就夸,说我家志远以后要当大官的。
大学毕业后,他没有考公,也没有进大厂,而是选择创业。他先在省城开了一家外贸公司,没开起来,赔了一些钱。后来又在老家开了个食品加工厂,生产卤味,在网上卖。刚开始生意不错,赚了一些钱。他信心大增,扩大了规模,租了更大厂房,买了更多设备,还招了不少人。结果碰上行情不好,订单骤减,库存积压,资金链断了。
他到处借钱,亲戚、朋友、银行、网贷,能借的都借了。他把自己这几年攒下的钱全部填进去,他父母的养老钱也填进去了,杯水车薪。债主天天打电话催债,有人甚至找到了他家里。他父母住在老家的老房子里,被人砸过门,被人泼过油漆,吓得不敢出门。他爱人跟他闹离婚,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一个人住在厂里,守着那些卖不出去的卤味和一堆讨债的账单,不吃不喝,不说话。他以前是个很开朗的人,爱说爱笑,那段时间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眼神空洞。
昨天下午,他从厂房的楼顶跳了下来。厂房三层,不算高,下面是水泥地。他摔断了腿,脊椎也受了伤,但命保住了。医生说,幸亏楼层不高,不然神仙也救不回来。他醒来的时候,我赶到医院,他躺在病床上,全身多处骨折,头上缠着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我叫他名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好疼”,不是“我想死”,是一句让我差点哭出来的话——对不起。
他欠了几百万,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他怕拖累家人,怕拖累朋友。他没死成。他那些债主还不知道,在医院醒来第一件事,他对他爱人说,把手机拿来,给老赵打个电话。老赵是他最大的债主,借了他不少钱。他爱人哭着说你都这样了还打什么电话,他说你不打,我自己打。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拨了老赵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他声音很小,但很清晰,说赵哥,对不起,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的,你宽限我几天。那根摔断的手指按在触摸屏上,那道裂痕从屏幕底部一直延伸到听筒。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挂了电话,闭着眼睛,眼角有泪。
老赵后来到医院看他,带来一束花和一箱牛奶。站在病床前看了他很久,忽然弯下腰,替他掖了掖被角。他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病房。
他爱人也来了。不是原谅他了,是来骂他的。骂他不负责任,骂他懦夫,骂他不是男人。骂着骂着,自己也哭了。他伸出手想拉她,她躲开了。她躲开的时候那滴泪在白色床单上洇开,深灰色的。他的泪和她的泪在那床被子上撞在一起,都凉。
他爸从老家赶来看他,没有骂他,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一直在叹气。他妈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哭得浑身发抖。他爸说天塌不下来。他妈扶着门框,她在他欠债的那些年替他挡在门口,挡那些砸门的人。今天那扇门不用挡了,她儿子躺在里面,她的泪没挡住。
我去医院看他,他瘦了,也老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头发白了很多。他说他想了很多,想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想自己对不起的人。他最对不起的是他爸他妈,是老婆孩子,是那些信任他、借钱给他的人。他说他现在不想死了。他说他欠的钱,他会想办法还。他还年轻,四十多岁,还有力气,还能干活。他听说送外卖、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不少。他要把那条断了的腿养好,然后去送外卖也好,跑网约车也好,先把欠的钱一点一点还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病号服上,蓝白条纹的,洗得发白。一个胖胖的护士进来换药,动作熟练,话不多。她把输液瓶从挂钩上取下来,换了一瓶新的。透明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滴,一滴一滴的。那个数字在药瓶标签上写着,他看不懂。他的命还在那里,在那些透明的液体里,一滴一滴地输进他的血管。他疼了,他的腿疼,他的腰也疼。那些疼很疼,但不能让他死了。
病房很安静,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说话声、车轮碾过地板的声音,他安静地躺在那。他那些年的豪情壮志、那些年的意气风发,从他跳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摔碎了,碎了一地。但人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那根绷带把他摔碎的骨头一块一块地固定住,不让它们乱跑。它不让他乱跑,他还不能动。他还要还债,他还要把那些被他伤了心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回来。那扇门他摔碎了,他要一扇一扇地敲开,对他们说对不起。
他欠了不少钱,里面有个数目是从我爸那借的。我爸说这钱不用还了,让他好好活着就行。我把这话转告给他,他躺在床上,流着泪,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抖,那行泪淌了很久。那个“谢谢”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跟朋友张了好几次嘴,那个音就是发不出。他的声带在那个下午,替他把他这辈子所有的骄傲、自尊、不愿求人的硬气,一次性地砸碎了。碎玻璃划破了他的喉咙,他哑了。
我知道他欠的不止是钱,还有人情。那些信任他、借钱给他的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他这辈子还不清。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他该睡了,他今天说了太多话,太累了。那根绷带还缠在他身上,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输入。他的腿还疼,他的腰还疼,他还不能出院。那扇门他摔碎了,还欠着。他得活着,活着才能还。那些讨债的电话还会打来,那些债主还会上门。他不怕了,他怕过了,怕过了就知道怕没有什么用。他还活着,他的腿还能好,他还能赚钱,他还能还债。
他欠的债,还还不完。他在那些年借的每一笔钱、每一个信任他、把钱借给他、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他一把的人,他一个个地记着。那些情还不完了。他还得差不多了,再死。他的腿替他摔过,他的腰替他摔过,他的头替他摔过。它们替他死过一回了。他活过来了,他不想死了。他想好好活着,替它们那些摔碎的骨头,替它们那根断了的肋骨,把债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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