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躺在病床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钱给秀梅和丽娜。”
周丽娜当场就哭了。赵秀梅抹着眼泪说“哥你真好”。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刚热好的小米粥。粥还烫手,冒着一缕缕白汽。
我没说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给赵大爷掖了掖被角,转身就走。
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我蹲在楼梯口抽了根烟,手有点抖。
两天后,手机响了。
“陈先生,我是XX银行的小王。赵玉山先生半年前在我们这里立了份遗嘱,指定您为唯一继承人。但……他妹妹这边提出异议,说赵先生立遗嘱时神志不清。您方便来银行一趟吗?”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
01
赵玉山中风那年,我三十岁。
那天我下班回家,路过他家门口,听见里头“咚”的一声闷响。我喊了两声没人应,推了推门,没锁。
他倒在厨房地上,嘴里流着口水,眼睛睁得老大,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才拦到出租车。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抢救了六个小时,命保住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他醒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边打盹。他拿能动的那只手拍了拍我的胳膊,我抬头,看见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德厚……”他嘴歪着,说话含含糊糊,“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大爷,您别这么说。”
那时候我是真没想太多。邻里邻居的,搭把手的事儿。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搭手,就是二十年。
赵大爷没有儿女。他老伴走得早,五十岁那年就没了,他没再娶。有个妹妹叫赵秀梅,嫁到了乡下,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我要是不管他,他就真没人管了。
头一年最难熬。
赵大爷刚出院那阵子,连翻身都得人帮忙。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他家给他擦身子、换尿布,再回家做饭,吃完饭给他送一份,然后赶去上班。
我媳妇李桂珍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时间长了,她就不乐意了。
“陈德厚,”她有一天晚上把碗往桌上一搁,“你到底图啥?”
我说:“我图啥?我啥也不图。”
“不图?你天天往人家跑,人家亲妹妹都不管,你管?”
“那不是没办法吗?”
“没办法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她越说越气,最后摔了筷子:“你都听听外头咋说的!说你看上赵老头那套老房子了,等他死了房子就是你的!”
我腾地站起来:“谁说的?你让他当着我的面说!”
“谁说的?街坊邻居都这么说!就你傻呼呼的不知道!”
那晚我们吵到半夜。
我气呼呼地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都摁满了。李桂珍在屋里哭。
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起来了,洗了把脸,端上热好的粥,去了赵大爷家。
赵大爷那天状况不好,拉了一床。我给他收拾的时候他使劲掐自己的腿,嘴里骂骂咧咧:“我活着干啥,拖累人!死了算了!”
我说:“大爷,您别这样。”
“德厚,”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你走吧,别管我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
我没接话,把脏床单卷起来塞进盆里,接了水泡上。
“大爷,”我一边搓床单一边说,“您要真觉得拖累我,就好好活着。活着,我还有个说话的人。”
他没吭声。等我洗好床单回头,看见他拿被子蒙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媳妇说:“桂珍,那房子我不要。他要是真走了,房子我也给他妹妹。”
李桂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热好的饭端到桌上:“吃吧。”
02
就这么过了三年。
三年里,赵大爷的妹妹赵秀梅来过两回。第一回是刚中风那阵子,她大包小包地来了,在医院待了两天,走的时候说“哥,我家里实在走不开”。
第二回是过年前,她拎了两斤橘子,坐在赵大爷床边吃了午饭就走了。走的时候顺走了赵大爷抽屉里的三百块钱,说是“借的”。
赵大爷等我走了才告诉我,他眼眶红红的:“德厚,你别笑话我。我这个妹妹,从小就这德行。我爹妈惯的。”
我说:“大爷,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是替她可怜。一辈子就知道占便宜,到头来啥也没落下。”
那几年我儿子陈俊豪在读书,成绩还不错。
李桂珍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
我在五金厂上班,工资也不高。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还算安稳。
赵大爷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我给他取出来,交医药费、买药、买尿不湿,七七八八花下来剩不了几个钱。
李桂珍有时候叹气:“咱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去了,你还倒贴钱。”
我说:“大爷那点退休金,根本不够花。我要是不贴,他连药都买不起。”
“你就嘴硬吧,”她白了我一眼,“我看你就是心软,改不了。”
不过她说归说,该帮忙的时候也没含糊。赵大爷的棉袄破了,她给缝;赵大爷想吃饺子了,她包好了让我端过去。
有一回赵大爷发烧,我得上班,她请了半天假去照顾。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他那妹妹真是狼心狗肺,我看一回气一回。”
我说:“你看,你也放不下他吧。”
她踢了我一脚:“少来,我是心疼你。”
赵大爷后来能坐轮椅了。我推着他去楼下晒太阳,他喜欢跟人下棋,但手不利索,只能看着别人下,在旁边指手画脚。
“你这棋走得不对!人家炮都架上了你还跳马!”
“老李,你是不是傻?车吃过去啊!”
邻居们都知道他这脾气,也没人跟他计较。有时候还会故意逗他:“赵大爷,您这么厉害,您倒自己下来走两步啊。”
他就笑笑:“我要是能走,你连我一根手指头都赢不了。”
那段日子,是我跟赵大爷相处最舒坦的时光。
可好景不长。
![]()
03
第五年,赵大爷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
先是说话越来越费劲,一个字要憋半天才能说出来。
然后是吞咽困难,吃饭容易呛着。
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的情况会越来越糟,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大爷心里有数。他有一天突然跟我说:“德厚,我有话跟你说。”
“您说。”
“我床底下那个木箱子,你帮我搬出来。”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箱子很沉,上面落了一层灰。赵大爷让我打开,里面是一个老式的铁盒子,生了锈。
“钥匙在我枕头底下,”他说,“你找找。”
我翻出钥匙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本存折、一张房本,还有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是赵大爷,女的我没见过。
“那是你婶子,”他说,“结婚那天拍的。”
我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好看。
“存折里有两万多块钱,房子是老房子,不值钱。”他顿了顿,“德厚,这些……都给你。”
我吓了一跳:“大爷,您说什么呢?”
“我没糊涂,”他摆摆手,“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我妹妹是指望不上的。这些东西虽说不值钱,但总归是我的心意。”
“大爷,我不要。”
“你不要?你不要我给谁?”他有些急了,“我死了,这些东西也是被秀梅拿去糟蹋了。我宁愿给你。”
我说:“您别想这些,您还能活好多年。”
他笑了,笑得很苦:“德厚,你别哄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没接那个铁盒子。但赵大爷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提一回,我不接他就生气,有时候一天都不跟我说话。
后来我跟李桂珍商量,她说:“你要是不要,他反而心里不踏实。你就先收着,以后再说。”
我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第六年冬天,赵大爷彻底不能下床了。大小便都在床上,吞咽越来越困难,只能吃流食。我每天给他打米糊、熬稀饭,用勺子一点点喂。
有一回我喂他吃饭,他突然呛住了,脸涨得通红,半天喘不上气。我赶紧给他拍背,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缓过来之后看着我,眼眶湿了:“德厚,我是不是熬不过今年了?”
我说:“大爷,您想多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桂珍问我怎么了,我说:“大爷不行了,我心里难受。”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搭在我手上:“你这二十年,对得起他了。”
我说:“我不是图对得起谁。我就是觉得,这人要是就这么没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那你就好好陪他,”她说,“别让自己留遗憾。”
04
第十年的时候,赵大爷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一百五十斤的人,瘦得不到一百斤。眼睛凹下去,脸蜡黄蜡黄的,看着就心疼。
我儿子陈俊豪那年从省城回来,看见赵大爷的样子,吃了一惊。
“爸,赵爷爷还能撑多久?”
我说:“不好说。”
“爸,”他犹豫了一下,“我在省城那边听人说,有种养老院,条件挺好的。要不……把赵爷爷送过去?”
我摇了摇头:“你赵爷爷说了,死也要死在这个屋子里。”
“可是你这样太累了。”
“累也得撑着。我答应过他。”
陈俊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走之前跟赵大爷道别,赵大爷拉着他的手,含含糊糊地说:“俊豪……好好……工作……你爸是个好人。”
陈俊豪点点头,眼眶红了。
那段时间,小区里开始传拆迁的消息。一开始没人信,后来政府的人来了,贴了公告,说这片区要改造了。
消息一传开,整个小区都炸了锅。大家见面就聊拆迁的事,算着能赔多少钱。
赵大爷的拆迁款是按房子面积算的,加上各种补偿,大概有八九百万。
我这人对钱没什么概念,八九百万是多少,我也说不上来。但我知道,这钱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了。
消息传出去没几天,赵大爷的妹妹赵秀梅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她还带了她女儿周丽娜。
周丽娜我见过几回,三十多岁的女人,穿得挺时髦,在一个什么公司做销售。嘴巴会说,见人就笑,但那个笑看着有点假。
赵秀梅一进门就哭上了:“哥!你咋瘦成这样了!我心疼死了!”
赵大爷躺在床上,没吭声。
周丽娜也跟着抹眼泪:“舅舅,您受苦了。我们来看您了。”
赵大爷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说:“秀梅,你多少年没来了?”
赵秀梅愣了一下:“哥,我不是忙吗?家里一堆事。”
“忙?”赵大爷哼了一声,“忙到连个电话都没空打?”
“哥,你这话说的……”赵秀梅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不是心里有你吗?这不是一听说你身体不好,赶紧就来了。”
赵大爷没再说话。
周丽娜赶紧打圆场:“舅舅,我妈是真惦记您。她在家老念叨您,就是走不开。”
赵大爷看了她一眼:“丽娜,你也多少年没来了?”
周丽娜尴尬地笑了笑:“舅舅,我工作忙嘛。”
那天赵秀梅母女待了整整一下午,又是给赵大爷擦脸,又是嘘寒问暖。
临走的时候赵秀梅跟我说:“德厚,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有我呢,你也歇歇。”
我笑了笑:“没事,应该的。”
![]()
05
从那以后,赵秀梅母女隔三差五就来看赵大爷。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又是营养品又是水果,比过去十年加起来的都多。
小区里的邻居看见了,私下议论:“赵老头那个妹妹以前一年都不来一回,现在天天来,不就是图那点拆迁款吗?”
有人接话:“可不是嘛。你看她那个闺女,每次来都笑眯眯的,以前咋没见她这么勤快?”
李桂珍听说了,回家跟我学话:“你看看,连外人都看出来了。就你傻。”
我说:“看出来又怎么样?那是人家的亲妹妹。”
“亲妹妹?二十年没管过,现在钱来了,就成亲妹妹了?”李桂珍越说越气,“我不是心疼那钱,我是替你不值。你二十年,端屎端尿的,到头来人家妹妹拿钱走人。”
“桂珍,”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那个钱。”
“我知道你没想过。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也不是一点波澜都没有。二十年,一个人有多少个二十年?我从三十岁到五十岁,最好的年华都搭在赵大爷身上了。
要说完全不图什么,那是假话。我图的是个心安,图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但要说图那笔钱,我还真没想过。
赵秀梅母女来得勤了,周丽娜有时候还单独来。她嘴甜,见了我就喊“德厚叔”,帮忙端水倒茶,脸上永远挂着笑。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给赵大爷翻身擦身。她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等我弄完了出来,她在客厅坐着喝茶。
“德厚叔,”她笑着说,“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舅舅早没了。”
我说:“应该的。”
“德厚叔,”她顿了顿,“您说我舅舅这情况,还能撑多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没有,”她赶紧摆手,“我就是关心一下。毕竟他是我亲舅舅,我不能不放在心上。”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又说:“德厚叔,您放心,以后我舅舅的事,我来操心。您也累了这么多年了,该歇歇了。”
我正想说什么,赵大爷在屋里喊我:“德厚……德厚……”
我赶紧进去。赵大爷抓着我的手,声音很低:“她走了没?”
“谁?”
“丽娜。”
“在客厅呢。”
赵大爷闭上眼,好半天才说:“她今天来了两回了。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没事,就是来看看。德厚,我怕。”
“怕什么?”
“怕她们……”他话没说完,咳嗽起来。
我给他拍背,等他平复了,说:“大爷,您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德厚,我要是做了什么事,你别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