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腊月二十八，晚上十点。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昏黄的。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俊豪从书房出来，表情有点不自然，手里拿着手机。
“雅婷，我跟你说个事。”他坐到我旁边，顿了顿，“今年年终奖发了，20万，我全给我妈了。”
我按掉手机屏幕，看着他。他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
“她要把这钱给丽娜买车，你也知道，那丫头没个正经工作，总得有个代步的……”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鞋柜边，拿起包，翻了翻，抽出一张纸。是购房合同复印件。
“巧了，我刚用30万给我爸妈买了套房。”我把纸放在茶几上，“签了，全款，写我妈名字。”
他愣住了。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01
事情还得从头说。
我跟俊豪结婚六年了，日子过得不算差，也不算好。
他是销售总监，我是财务主管，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在这座二线城市也算中等偏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里就是攒不下钱。
一开始我没多想。房贷要还，车要养，孩子上幼儿园，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可后来我发现不对劲了。
去年秋天，我爸妈来城里看病。
我妈老毛病了，风湿性心脏病，得定期复查。
那次医生建议做个小手术，大概得两三万块钱。
我爸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县城供销社干到退休，退休金就两千出头。
他打电话给我，声音支支吾吾的。
“雅婷啊，你妈这个手术，你看……”
我说爸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就跟俊豪商量。那天晚上他刚应酬回来，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歪在沙发上刷手机。
“俊豪，我妈要做个手术，得两万块钱，咱能不能先周转一下？”
他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手头紧，这个月房贷刚还完，车险也要交了。”
我说那就先借一万也行。
他皱眉：“你爸不是有退休金吗？”
我愣在那儿。那是我亲妈。
后来是我自己掏的腰包，用平时攒的私房钱。我妈出院那天，俊豪去医院接，拎了一箱牛奶，态度倒是挺好。我心想，可能他真的手头紧吧。
结果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声音大得我在旁边都听得清。
“俊豪啊，你妹妹看上个包，一万二，你给她转一下。”
然后我就听见俊豪说：“行，妈，我一会儿转。”
那天晚上我查了一下家庭账户，少了一万二。
我没吭声。不是不生气，是懒得吵。
我妈常说，夫妻之间过日子，睁只眼闭只眼，别太较真。我觉得有道理。可有些事情，你越睁只眼闭只眼，人家就越把你当瞎子。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了个心眼。
我发现俊豪的工资虽然打进家庭账户，但他每个月的销售提成是直接打到另一张卡上的。
那张卡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他每个月都把里面的钱转出去，转给一个人。
王秀芳。我婆婆的名字。
我算了一下，大半年时间，转过去差不多十五万。
十五万。够我妈做五次手术了。
02
我说服自己，那是他亲妈，给就给了。
可有些事情你骗不了自己。
那次我妈住院，我跟我爸在医院走廊里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换衣服，推开门，看见婆婆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个购物袋，都是商场里的牌子。
“妈，您来了？”我勉强笑了笑。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嗯，俊豪让我来拿点东西。对了，你妈怎么样了？”
“手术挺顺利的，还在观察。”
“那就好。”她站起来，拎起购物袋，“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雅婷啊，你妈那边，你多看着点。女人嫁人了，心思得放在婆家，别天天往娘家跑。”
我站在客厅里，门关上了。屋里一股商场的新衣服味儿。茶几上还放着她的水杯，杯沿上印着口红印。
那天晚上俊豪回来，我问他：“你妈今天来拿什么东西？”
“哦，她说家里暖气坏了，来咱家住几天。”
“人呢？”
“又说闷得慌，回去了。”
我没再问了。暖气坏了，住几天，然后闷得慌，回去了。这来来回回的，折腾谁呢？
十二月初，我接了个私活。
公司有个老客户的账目比较乱，周姐介绍我去帮忙整理，一个月大概能多挣个三四千。
周姐是公司财务总监，也是我这几年最交心的朋友。
她知道我家的情况，话从不往深了说，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那天加完班，她递给我一杯奶茶，靠着办公桌看我。
“雅婷，你心里有事吧？”
我说没有。
她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们家那点事，我早就看明白了。你老公赚的不少，但你手里没多少钱，对不对？”
我不说话了。
“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我就不信你没主意。”她拍拍我肩膀，“女人啊，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让你防着谁，是让你有个底气。”
那天下班回家，我在楼下坐了半个小时。
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问她的身体。她说挺好的，药按时吃着。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回，肯定回。
挂了电话，我上了楼。俊豪还没回来，客厅里灯黑着。我打开灯，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房产中介的号码。
我要给我爸妈买套房子。
不是冲动，是想了很久了。
他们现在还住在县城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我妈腿脚不好，每次上下楼都喘得厉害。
我早就想给他们换个带电梯的房子，可手里没钱。
现在，我得自己攒钱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把私活的钱和我的一部分工资，攒下来，存到我妈名下的那张卡里。每个月能攒一万出头。多的时候能攒一万五。
这钱是我自己的。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03
十二月中旬，家里出了件小事。
小姑子张丽娜来找俊豪，说她谈了个男朋友，想在年底之前买辆车，“有面子”。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厨房包饺子。丽娜坐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哥，你帮我看看那款车呗，落地才十二万，特好看。”
俊豪坐在她对面，笑着：“什么车啊？你自己有钱吗？”
“我哪有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点工资糊口都困难。”
“那你拿什么买？”
“我跟妈说了，妈说让你帮我。”
我手里的饺子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
俊豪沉默了几秒：“行吧，年后再说。”
“不行不行，过年就要开！”丽娜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哥，你最疼我了，你肯定不忍心看着我走路过年吧？”
俊豪笑了：“你那张嘴啊。”
我在厨房里，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端出去：“吃饭了。”
丽娜看了一眼饺子：“嫂子，怎么又是白菜猪肉的？我都吃腻了。”
我说：“那你吃什么？我给你做点别的。”
“算了算了，随便吃点吧。”她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哥，你坐我旁边。”
吃饭的时候，丽娜一直在说车的事。什么颜色好看，什么配置实用，哪个品牌保值。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自己开门进来的。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坐到餐桌边。
“雅婷，再给我盛碗饭。”
我站起来去盛饭。回到桌边时，听见婆婆在说：“俊豪，你妹妹的事你得上心。她一个女孩子，没个车多不方便。”
“我知道了，妈。”
“年终奖不是快发了吗？到时候给她买个车，她开心，我也省心。”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俊豪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丽娜还在说车的事，婆婆间或应两句。我只记得碗里的饺子，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苦。
晚上刷碗的时候，俊豪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走了。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年终奖要给他妈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我扶着水池边沿，看着水龙头哗哗地流。水凉了，我关掉，把碗放进碗架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回到卧室，俊豪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关灯，躺下来。
黑漆漆的房间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房产中介的微信。
“我上次看的那套房，还在吗？”
“在的，姐。要不要抽空来签？”
“好，年后吧。”
“行，姐，随时联系。”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爸妈站在那个新房里，笑得特别开心。我妈说，这房子真好，亮堂堂的。我爸说，闺女，你辛苦了。
梦里我也笑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04
公历年的最后一天，公司开年会。
我喝得有点多。那段时间私活忙，连续加了半个月班，整个人瘦了一圈。周姐坐在我旁边，递了杯水给我。
“悠着点，别喝太猛。”
“没事。”我端着杯子，酒精上头，有点晕，但脑子清醒。
“你那个房子的事，定下来了？”
“嗯，过了年就去签。”
“钱够吗？”她压低声音。
“够。三年攒的，加上我爸妈那边凑了几万，刚好。”
周姐点点头：“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别人家的事我不好多说，但你记住，女人不能把自己活成别人的附属品。”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知道了，姐。”
那天晚上我回家，俊豪还没睡。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放着瓶红酒，两个杯子。
“回来了？过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坐下，他倒了杯酒递给我：“阳历年了，咱俩喝一个。”
我接过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雅婷，”他喝了一口，看着我，“我跟你说个事。”
“说。”
“今年年终奖，大概20万。我想……给我妈那边一部分。”
我看着杯里的红酒：“一部分是多少？”
他没回答。
“全部？”我问。
他低下头：“你也知道，丽娜要买车，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怎么样？”
“她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我想让她高兴高兴。”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愧疚，“雅婷，我知道对你不公平，但以后我肯定会补给你的。”
我端着酒杯，没喝，也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上在放跨年晚会，主持人声音很激动，倒数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雅婷？”他叫了我一声。
“补给我？”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你拿什么补？”
“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灯光打在他头顶上，头发有点白了。
我心里一软，没再说什么，关上卧室门。
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给中介发了条消息。
“年后第一天能签吗？”
“可以，姐。”
“好，约好了。”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眼角的泪滑下来，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05
腊月二十五，我先回了老家。
跟俊豪说的是“回去看看爸妈，收拾收拾房子”。他没多想，说“好，你先回，我二十八过来”。
其实我是回去签字的。
那天早上我坐的高铁，上午十点到县城。我爸在车站接我，骑着他的电动车。
“你妈在家等着呢，包了饺子。”
我坐上后座，搂着我爸的腰。他老了，腰板没以前直了，骑车的时候风一吹，头发全都竖起来，白的比以前多了。
“爸，我不去吃饺子，先去个地方。”
“去哪？”
“看个房子。”
他刹车，脚撑在地上，回头看我：“看什么房子？”
“看了就知道了。”
那个小区在县城新区，六层带电梯，二楼，南北通透，两室一厅。
六十多平，不大，但亮堂。
楼底下有个小公园，旁边就是菜市场，走五分钟到社区医院。
我爸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公园，不说话。
“爸，这房子怎么样？”
他回头看我，眼眶红了：“丫头，你这是……”
“给你们买的。全款，写我妈名字。以后你们住这儿，不用爬六楼了。”
“你这孩子……”他扭过头去，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签完合同出来，我爸妈站在小区门口，我妈一直在擦眼角。
“雅婷，你哪来这么多钱？”她问。
“自己攒的，干净钱，你们放心住。”
我爸没说话，把我拉到他身边，拍了拍我的后背。
力度很重，像他以前哄我的时候。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看了房子的照片。她摸着手机屏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真好啊，真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丫头，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好就行，好就行。”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家里再差，也有你一口饭吃。”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知道了，爸。”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妈旁边，像小时候一样。她握着我的手，手心粗糙，但暖和。
“雅婷，你老实跟我说，俊豪知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跟他说的时候，好好说。两口子，有什么事摊开了说，别闷在心里。”
“我知道，妈。”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哄孩子一样：“睡吧。”
我闭上眼睛，那晚睡得特别踏实。
06
腊月二十八，晚上十点。俊豪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爸妈已经睡下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发上，说在县城开车堵得厉害。
“吃饭了吗？”
“吃了。在服务区随便对付了一顿。”
我点点头，给他铺了床。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怎么说话。两个人都困了，躺下就睡。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我跟他回城。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上，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能看见几栋新盖的楼房。
俊豪没怎么说话，车载音乐放着老歌。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快到城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雅婷，我跟你说个事。”
“今年年终奖发了，20万，我全给我妈了。”
我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车速不快。
“她把钱给丽娜买车，你也知道……”
“我知道了。”我说。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不生气？”
“不生气。”
“真的？”
“真的。”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车速快了一点。到收费站的时候，他递了钱出去，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车开进小区，停好，我们上了楼。他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刷。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俊豪。”
“嗯？”他没抬头。
“我也跟你说个事。”
他抬起头：“什么事？”
“我刚用30万给我爸妈买了套房，在县城，全款，写我妈名字。”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买房子。给我爸妈。30万。全款。”
他手机掉在沙发上：“你哪来的钱？”
“自己攒的。”
“30万？你攒的？你什么时候攒的？”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背着我们家攒了30万？”
“你给你妈那20万，跟我商量了吗？”
他愣住了。
我从包里掏出购房合同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签了，前两天刚签的，你看看吧。”
他拿起那张纸，手有点抖。看完，他抬起头，脸都白了。
“陈雅婷，你疯了吧？”
“我没疯，我很清醒。”
“30万！你拿30万去给你爸妈买房子，你跟我商量过吗？”
“商量？”我笑了，“你给你妈20万的时候，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妈拿那20万给你妹买车的时候，你跟我商量了吗？去年我妈住院我要借两万，你说手头紧，结果第二天你就给你妹转了一万二买包，你跟我商量了吗？”
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说不出话来。
“张俊豪，”我看着他，“咱们结婚六年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可你心里有数吗？”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
客厅里特别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