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的女儿”走了

张素久是著名爱国将领张治中将军最小的女儿，但在海外华侨界，无论哪个年龄段的人，都尊称她为“大姐”。

张素久的二女儿朱小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外公张治中有“和平将军”之称，作为侨领的张素久继承了这种“和为贵”的理念。父女俩性格很像，既有坚守，又温和有容，都很有对话能力，擅长让大家坐下来，好好沟通，实现共赢。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0日19时，张素久在美国南加州逝世，享年91岁。

1937年，张治中与夫人、女儿们等在安徽老家。本文图/《纪念父亲张治中将军》

“弟弟”

张治中一生为蒋介石所器重，被称为蒋介石的“八大金刚”之一；同时，他又是唯一一位没有与中共打过仗的国民党高级将领，与毛泽东和周恩来保持了几十年的友情。

张素久不止一次听父亲讲过一段往事。在一次战斗中，敌方士兵瞄准了他，一名与他年龄相仿的士兵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拉开他，自己却被击中，当场殒命。“敌方士兵瞄准的原本是我。”张素久觉得，这段记忆一直困扰着父亲，或许也改变了他的一生，使得他从内心深处不支持内战，成为被毛泽东、周恩来等称为“真正希望和平的人”。

张素久出生时，父亲张治中已45岁，母亲洪希厚43岁，他们已有四个女儿两个儿子，以为张素久也会是个儿子，所以小时候家人都叫她“弟弟”。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留着男孩发型，从不穿裙子，喜欢在户外玩儿，弄得一身脏兮兮的。她爱热闹，喜欢被关注，拍合照总要站中间。

从出生起，张素久就随抗战进程，跟着父母从南京一路辗转长沙、昆明、重庆。她最早的记忆，就是日本飞机轰炸重庆时发出的低沉轰鸣声。

在重庆时，张家住在桂园。这是一栋两层楼建筑，底层有四个房间，二层有五个房间。在周恩来的建议下，1945年10月，张治中举家搬出，将桂园留给来参加重庆谈判的毛泽东做办公、会客用。只有最小的张素久，因就近上学留在桂园，跟工作人员住在一起。

放学后，张素久总会飞跑回家，好奇地观察。她经常看到毛泽东在桂园进进出出，看到他在门阶处与宾客道别。一次，毛泽东会客间隙在院子里休息，和10岁的张素久握了握手。

就在桂园的客厅中，张治中作为国民党方面的三位代表之一，与中共代表周恩来和王若飞共同签署了《双十协定》。

三年多之后，1949年4月，张治中作为南京政府代表团的首席代表，再次与以周恩来为首的中共代表团进行和平谈判。只是这一次是在北平，主客异势。双方形成了《国内和平协定》定稿，4月16日，南京代表团派黄绍竑和屈武飞返南京，向李宗仁和何应钦面报。20日深夜，李宗仁和何应钦复电代表团，对协定条款表示拒绝。

那时，张素久正在南京明德女中读初三。她回忆，一天正在上课，家里突然来人接她回家。按照蒋纬国的安排，母亲带着她和家人搭乘蒋的专机飞去了上海。这一天是4月19日，南京方面已在为和谈破裂、解放军渡江做准备了，并准备派出专机接回代表团。

中共方面力劝南京代表团成员留下。张治中认为，自己作为首席代表，又是国民党老党员，理应回去复命，有所交代。周恩来来到六国饭店，与张治中推心置腹地谈心。他提醒张治中，如果回去，“你这长期主和的将军必将做失败的替罪羊”。他还说：“西安事变时我已经对不起那一位姓张的朋友，现在，我再不能对不起你这位姓张的朋友了。”并且保证，“至于嫂夫人和你的子女等，由我安排。”

当时，上海的很多机构已为中共地下党控制。在地下党的周密安排下，4月24日，张治中的家人被送上了国民党政府从上海派出接代表团的专机。

张素久回忆，清晨6点多，他们接到电话通知，有飞机将送他们去北平。母亲带着她与二哥张一纯，像打仗一样，三下两下收拾了些东西。大嫂“连她的玻璃丝袜都没来得及穿”，就开车送他们去机场。机场里人来人往，像逃难一样。熟人问他们去哪里，母亲总是说“去兰州”，张素久在一边听了很纳闷：不是说去北平吗？但她没敢吭声。带路的人领着他们七绕八绕，终于绕到停机坪上。他们一上去，飞机立刻起飞了，降落在北平。在机场与父亲相见，她感觉像从一个世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不久，张素久考上北京贝满女中。10月1日这天，她作为贝满女中文艺队伍的一员，在天安门广场上亲眼见证了新中国成立的历史时刻。父亲张治中则作为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在天安门城楼上参加了开国大典。

1952年，张素久考入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后她被分到天津大学土建系，当了一名老师。

张治中经常开家庭会议，最正式的一次是在1965年。年初，张治中当选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这年，他的长女素我50岁，次女素央40岁，小女素久30岁。张治中说，大家都处在一个人生新阶段，要好好总结过去，认真计划未来。

1969年4月6日，张治中在北京逝世，享年79岁。周恩来主持了告别仪式。在张素久看来，周恩来与张治中曾长期身处对立阵营，且都居于显要地位，却无损其终身的互信和友谊。这让她相信，在不同群体之间搭建桥梁并致力于实现和平是可能的。

“信使”

1981年，张素久获得天津大学公派出国的机会，来到美国。此后，她一直留在美国工作。她认为，移居美国为她提供了一个观察世界的平台，能给她机会以微小的方式帮助改善两国之间的关系，充当中美间的“信使”。

她到美国后不久就开始接待中国代表团，总是尽可能多地结识代表团成员，与其中不少人建立了友谊，在他们回国后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常有人向她这位“将军之女”寻求建议和帮助，她都会尽己所能。

1999年，清华大学邀请张素久担任清华教育基金会北美分会会长，该基金会旨在从美国的清华校友中筹集教育资金。她说，了解主要捐赠者并促使他们做出大额捐赠，往往需要时间，也需要一定的毅力。为此，她总是努力与各方建立关系。

清华北美教育基金会第三次理事会合影。右起：张素久、杨振宁、王大中、田长霖、陶森。

每年9月，洛杉矶侨团都会举行庆祝中国国庆节的升旗仪式。张素久发起并长期主持这一活动，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也会出席，是当地侨界的一大盛事。

做过升旗仪式主持人的刘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众多侨团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和立场想法，每当发生激烈争论时，张素久总能从大局出发，以低姿态去斡旋，做出让各方都接受的决定。她始终希望海外社团能团结起来，形成强大的力量，做有影响的事情。

2002年10月，张素久被聘为北京海外联谊会理事。2003年，在十届政协一次会议前夕，她获聘为中国侨联顾问。2007年，她当选美国南加州华人社团联合会主席。

国务院副总理钱其琛授予张素久中国侨联顾问证书。左一为侨联主席林兆枢。

洛杉矶近郊的帕萨迪纳市自1895年起就每年举办元旦玫瑰花车大游行，这是美国最著名的游行活动之一，每年吸引超过70万现场观众和全球数千万受众观看。

张素久萌生了在2008年的游行中设置北京奥运会宣传花车的想法。2006年9月，她回国参加国庆活动，与北京奥组委主席、北京市副市长及其他官员会面时提出了这个建议。北京方面表示赞同，但由于游行活动在美国举行，彩车也将在美国建造，只能依靠私人出资。

返回美国后，张素久开始筹措所需的40万美元，并在华裔社区组建了一个筹款委员会。一家在中国有大量业务的美国公司愿意捐助20万美元。

张素久团队与美国奥委会谈判，对方要求支付500万美元以获取奥林匹克名称使用权。张素久认为，这一权利已由北京奥委会授予。对方表示，愿意接受100万或200万美元“推广费用”的解决方案。经与美国奥委会主席彼得·尤伯罗思、帕萨迪纳市市长比尔·博加特等反复谈判，张素久最终成功说服美国奥委会放弃了这一要求。

2008年1月1日，46辆花车参加了元旦玫瑰花车大游行。中国花车以北京奥运会吉祥物福娃为主题，北京奥运会的口号“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置于花车前部，四名京剧演员站在花车前方表演，六名杂技演员站在花车后方，彩车两侧有杂技演员在杆上表演空中飞盘和悠悠球，56人身着各民族服饰坐在彩车上。整辆花车完全达到了期望的视觉效果，拿下了“最佳主题大奖”。

2009年，上海市政府新闻办公室负责人及随行人员找到张素久，请她牵头在2010年的玫瑰花车游行上制作一个以上海世博会为主题的花车。

经历了2008年金融危机，筹措所需的35万美元资金十分困难。张素久向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张云提出，由他担任东道主，在其官邸举办筹款晚宴。张云应允，在晚宴上发表了演说，很快便收到了认捐款项。

张素久曾告诉女儿朱小久，成功组织北京奥运花车和上海世博花车参加游行，是她最骄傲的事。那段时间，她承受了很大压力。活动受到当地一些人抵制，她要不断地去跟政府开会解释。有人指责她在彩车制作及其他相关活动中挪用和私占项目资金，她一概不予理会。她说，回应攻击只会招致更多麻烦。华裔美国人群体相对小众，未来她可能仍需要与其中一些反对者甚至散播谣言者打交道，她希望与各方面的人都能团结合作。

和平将军的女儿

2015年是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这一年，张素久格外忙碌。

9月2日，她作为抗战将领遗属代表，获得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国家主席习近平向她和另外29人颁发了纪念章。

9月3日，她受邀观礼。看着游行队伍经过天安门广场，她的思绪回到了70年前，母亲带着9岁的她和兄弟姐妹们走上街头，汇入了游行狂欢的队伍。她一生都清楚记得，那首为庆祝抗战胜利而创作的著名歌曲《恭喜恭喜》。

她在美国筹划了庆祝抗战胜利70周年系列纪念活动。八一建军节，在洛杉矶迪士尼音乐厅举办《黄河大合唱》大型音乐会；8月15日日本投降日当天，在洛杉矶第二次世界大战纪念碑前举行纪念活动；8月28日，举行纪念书画展。

张素久主持的活动项目并非每次都能圆满成功。她说，每次陷入困境，她就会提醒自己，这是一件重要且值得付出努力的事，重要的是广结善缘，帮助别人就是帮助未来的自己。

2021年10月27日，张治中诞辰130周年纪念活动在合肥举办。重庆桂园已作为博物馆对外开放。张素久回到这里，仿佛看到家人们正围坐在餐桌旁，讲述各自的一天。父亲俯身于书桌旁，仔细地阅读签署文件；母亲来回忙碌着，交代佣人给桌上瓶中插上鲜花。

在张素久看来，父亲和周恩来一样，对自己、对家人的严格要求一以贯之，且都与原配夫人厮守终身。张素久的大姐张素我曾说，父亲的生命中充满了爱，爱国家和老百姓，也爱自己的家庭。他的一生业绩，都源于爱。

张治中和夫人都出生于安徽乡下，指腹为婚。婚后，张治中让她停止裹脚，给她取了新名字洪希厚，取“希望”与“厚道”之意。张素久很敬佩母亲，觉得她虽不识字，却是一位有智慧、有教养的夫人，她有一个朴实的信念，就是始终要和父亲在一起。

张治中去世时，朱小久只有11岁。在她的记忆中，外公总是拄着拐杖，和善可亲又家教严厉。他对子女们有一条家规：每一家都要男女平等，一个孩子跟爸爸姓，另一个孩子跟妈妈姓（当时可生育两个孩子）。也因此，张家四个女儿的第一个孩子都姓张，朱小久的大姐姓张，她和哥哥则随父姓。

张素久与丈夫、儿子、两个女儿和女婿及孙子孙女合影。

朱小久一直记着外公的口头禅：“咬一口生姜喝一口醋。”这是张氏家训，意为只有承受苦辣辛酸才能成人立业。朱小久觉得，自己和母亲很像的一点是，遇到困难都很乐观。张素久也总是说：“我不发愁。”张治中的孙子张皓霆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很敬佩五姑妈张素久坚韧的性格，她几乎白手起家，经历了很多困境，但不抱怨也不辩解，始终包容谦逊。

朱小久在英国从事法律行业之初，张素久就告诉她，要多做些社团工作，多跟使馆联系，把中国人的事带到国际主流社会，让中国人的形象树立起来。

受母亲的鼓励，朱小久在2002年参与创立了英中律师协会。协会为在英华人律师们提供了交流平台，每年在英国律师协会大楼举办中国新年庆祝活动，邀请英律协主席、企业领袖等参加，并从2017年起为华人社团提供免费的法律服务和咨询。2019年，朱小久在白金汉宫从查尔斯王子手中接过英国女王授予的大英帝国员佐勋章MBE。这是表彰她作为英中律师协会的会长和创办人，在法律普及方面对英国社会和社区做出的贡献。

在张素久的提议下，去年刘玮接替她担任了美国青少年文化艺术协会会长。这是张素久为推动中美青少年文化交流，在2010年发起成立的组织。

刘玮自2019年起和张素久共事，在工作中逐渐成了忘年交。她说，张素久教会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低调做人，埋头做事”。

2025年8月，张素久的英文回忆录The Daughter of The Peace General（《和平将军的女儿》）在全球发行。刘玮是该书的图片编辑和封面设计者，她感慨，在筛选照片时，小时候和家人的照片，张素久一张都舍不得删。

其中最令张素久难忘的一幕是，在她11岁的生日派对上，父亲身着笔挺的制服，作为舞伴引领她翩然起舞。从那时起，将军的小女儿，从“弟弟”到“大姐”，一生都没有忘记“和平将军”之志。

（本文参考了张素我、张素久编《纪念父亲张治中将军》，张素久《和平将军的女儿》）

发于2026.5.4总第1234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大姐”张素久

记者：宋春丹

（songchundan@chinanews.com.cn）

编辑：黄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