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和沙漠“硬磕”的年轻人（“融”观中国）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4月21日，志愿者在民勤县种林公益发展中心公益林基地种植区开展防沙治沙活动（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郎兵兵摄

4月23日，志愿者结束浇水后在民勤县种林公益发展中心公益林基地合影。本报记者 龚文静摄

今年梭梭树长出的新芽。马俊河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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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一个词条“请到民勤种棵树”，频现互联网热搜榜。今年春天，上万名志愿者从天南海北出发，奔赴甘肃中部的民勤县，只为亲手种下一棵树。他们中，近八成是20—35岁的青年，在社媒上分享见闻感触，将民勤这座常住人口17万的西北县城推至流量聚光灯下。

高赞视频里，青年们扛铁锹、背树苗，在沙漠中排成一条蜿蜒长龙。有网友说，这就叫“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路”。跨越数百上千公里、自掏腰包、毫无怨言，他们为何而来？“治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记者走进民勤，寻找答案。

为何奔赴沙漠

民勤县城里，来种树的志愿者一眼可辨。他们大多三五成群，女性居多，身着五颜六色的冲锋衣，年轻的面容或许带些疲惫，但脚步轻快坚定。

山东、四川、海南……他们从各地涌来。大多数人要先坐飞机至兰州中川机场，转1个多小时火车到武威东站，再坐1个多小时汽车到民勤。进了县城，他们入住旅馆，早上七点半赶大巴，八点半前能到植树基地，干一天活儿，傍晚统一返回。每天清晨，旅馆门口都有本地阿姨支小摊，卖遮阳帽、护目镜、面罩、包头方巾、劳保手套、包至小腿的防尘鞋套……都是沙漠里种树的必需品。

位于河西走廊东北部的民勤县夹在腾格里、巴丹吉林两大沙漠之间，曾是全国荒漠化最严重县区之一。戈壁滩上，“确保民勤不成为第二个罗布泊”的标语格外显眼。

许多志愿者是从一档网络综艺中知道民勤的。2024年初，节目嘉宾来到民勤，与95后返乡创业青年仲麟和志愿者一起，种下18万棵梭梭苗。节目热播后，更多人知道了民勤的处境，仲麟收到成千上万条私信，想来种树的人越来越多。几个月后，仲麟在沙漠里建起植树基地。

基地不大，紧邻腾格里沙漠，由11间板房、几顶帐篷组成，志愿者到达后先集合，分成种植、浇水、回填等小组，再分头列队向沙漠深处挺进。

2000年出生的小黑（化名）来自山西太原，是浇水组小组长。他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有些腼腆：“这是我第二年来，去年原计划只待3天，但遇到的小伙伴都特别好，我就留下了，一待就是两个月。”他很佩服队伍里的女孩：“种树不是游戏，是纯粹体力劳动，她们很多之前没干过农活，刚来时铁锹都不会拿，但来了就学，学会就一直干。”

来自海南三亚的志愿者符月娜，瘦瘦小小，干起活格外熟练利落。她已经连续3年来民勤种树，“来了什么都不用想，种下苗、浇好水、填好土，就很有成就感”。来自山东聊城的徐凌云说：“在沙漠里走路很累，扛铁锹也累，但一抬头看到身边满是同伴，再看到种下的点点绿意，就觉得自己不孤独、很满足。”

干活时，志愿者的队伍严肃有序。烈日风沙下，一张张脸隐在帽檐、护目镜和面罩后，聚精会神听小组长讲解种树要领，卖力挥锹挖坑、抬管浇水。干完活后，他们才四散开来，沙坡上巨大的国旗，板房上五颜六色的手绘标语和墙画，节目中出现过的水车、拖拉机等，都是他们的拍照打卡点。照片、视频、回忆和心声，源源不断地出现在社交平台上。

有网友问：“为什么要去民勤种树？”数百条评论里，很多年轻人说，在亲手栽下树苗的过程中，获得了未曾想到的力量感。有的说：“在民勤的几天，我没有一刻想起过那些让我烦恼的事情，只有专注、轻松、简单的幸福”；有的写：“每次不开心，我都会想起遥远的民勤我种下的梭梭，它和我一同成长，我们都面临着生命中的风沙，也会遇到生命中的晴朗。”

还有不少志愿者分享手拿铁锹、沙漠跋涉、头巾飞扬的画面，配上一段影视台词作为背景音：“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见识到外面社会的厉害了吧？她说不，我见识到我自己的厉害了！”

“这是我们的中国”

4月24日下午，在仲麟植树基地，记者亲历了一场沙尘暴。不过几分钟，沙尘蔽日，翻滚的沙幕一点点逼近，远处的村落逐渐失去色彩。种树被迫暂停。即便戴着口罩，细细的沙粒还是伴着土腥味钻进嘴里。

2003年出生的志愿小组长小飞（化名）指向远方，神情凝重：“前面就是村子，饭碗就在沙漠跟前，不治沙，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他在新疆哈密工作，老家金昌就挨着民勤，今年已在民勤40天。“民勤有句谚语，‘沙上房，羊上墙’，二十年前一次大风沙，沙子以每秒10米的速度刮向县城，风沙大到能把房子压塌。”他说，“如果民勤不在了，下一个就是我的家乡。这是我们的中国，帮民勤就是在帮我们自己。”

甘肃青梭公益发展中心执行主任马俊河的解释更直观：“沙尘从西北向东南侵袭，在民勤可能伸手不见五指，武威会稍少一点，到兰州能见度大于一公里，到了北京就成了阳台或车顶上的浮尘。作为北方防沙生态屏障的重要节点，可以说民勤关乎国家生态安全，不容有失。”

不少志愿者也记录下民勤风沙的震撼。有人说，“黄沙漫天那一刻，这趟旅程的意义变得清晰”；有人说，“以前习以为常的绿色，在这里格外动人”；还有人讲，在能见度极低的沙尘中隐约看见村口的牌子，上面写着“困难面前不低头，敢把沙漠变绿洲”，“当时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一棵棵梭梭苗，让志愿者看到了绿化民勤的希望。

2002年出生的志愿者小赖（化名）第二年来民勤，他指着脚下一株约30厘米高、已长出绿芽的梭梭，语气难掩自豪：“这是去年我们种下的。”他还记得，有次白天种完树，基地晚上举办文艺汇演，大家正唱着歌，身后一支烟花冲上天空，照亮远处沙坡上的一排排绿色小点：“是我们种的梭梭。那一刻，觉得一切辛苦都有意义。”

民勤未来会怎样？马俊河负责的四方墩生态林基地提供了一个样本：该区域与巴丹吉林沙漠接壤，2010年起治理，至今已完成15.5万亩沙化土地修复，梭梭大多已有一人多高，最高的将近6米。“刮大风的时候在高处看，尘土明显绕着梭梭走，降低风速效果很明显。”马俊河告诉记者，他指着远处黄色沙丘与绿色梭梭林之间的一条清晰分界线，“三年后再来看，分界线会消失，这里会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绿色。”

“谢谢来我家乡”

“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今年春天，4万余人线上报名“请到民勤种棵树”活动；近三年，累计近10万人次志愿者参与种树。对于这个常住人口17万、青壮年大量外出的小城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民勤这座小城也用最朴素的方式迎接种树的年轻人。宾馆门前，电子屏滚动着“致敬绿色使者”，出租车顶灯、街边店铺，随处可见“欢迎”字样。县城组织了100名志愿者，在高铁站、汽车站、景区引导服务；公安局在种树基地设置警务室，民警24小时轮值；应急和消防部门干部常驻基地，排查用电、用火、取暖安全隐患；交通部门专人对接车辆调度，市场监管局逐一检查城区宾馆价格和餐饮安全；林草局派出技术员驻点指导，商务局组织宾馆为志愿者拎行李、做向导，文旅局则协调景区为他们免去第一道门票……

“这边老乡都很热情，他们后鼻音重，喊我‘云云’的时候会说成‘Yong yong’。不要紧，现在这是我的甘肃名字了！”徐凌云说。她在网上发了条种树视频，评论区涌进许多本地人：“谢谢来我家乡种树！”“你们是民勤人心里的英雄！”

海南姑娘没见过雪，去年来民勤，出租车师傅听说这话，二话不说就带她去武威看雪，临走时又给她送了当地的酿皮和红枣。符月娜很感动：“民勤人给了我太多温暖。”

2001年出生的杨秋萍来自广东茂名，在基地待了14天，啥活儿都干，累了就去后勤帮忙，和基地里几位本地阿姨熟络起来：“阿姨总问我，民勤好不好？我说好。她们说，这么艰苦还好？我说这里人特别好，来了舍不得走。”

一部民勤志，半部治沙史。从20世纪50年代起，一代代民勤人接续与风沙抗争，但年轻人逐渐外出求学、务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这是人口外流的趋势。如今，借助互联网，通过镜头和文字，成百上千的年轻人从天南海北涌来，在沙漠里挖坑、栽苗、浇水、回填……这是跨越地域、职业、年龄的握手，也是中国人“敢教日月换新天”精神的历史接力。（本报记者 霍旻含 龚文静）

（本报记者曾亦辰对本文亦有贡献）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5月04日第0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