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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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去寻个女子来!”
船舱里,刘裴的贴身侍卫赵七急得双目赤红,声音都在发抖。
船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大人所中之毒甚是蹊跷,性极阴寒,需……需未嫁之身的纯阴女子,以口渡引,将毒血吸出,再辅以……”
“啰嗦什么!”赵七打断他,目光如电般扫过舱内寥寥几个侍女,“你,还是你?”
侍女们吓得瑟瑟发抖,齐齐后退。
我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默默地向后,又挪了半步。
这一步,隔开了生死,也隔开了前世那愚蠢的痴心。
江风带着湿漉漉的腥气,从舷窗灌进来,吹得舱内烛火明明灭灭。
刘裴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唇色乌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那俊美无俦的面容衬出几分濒死的脆弱。他胸前的衣襟已被解开,一道细小的伤口周围,皮肉正泛着不祥的紫黑色,隐隐有向心脉蔓延的趋势。
前世,就是这般景象。
我是他南下巡查途中,随手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孤女,名唤阿沅。他说我眼睛干净,便留在身边做了个粗使丫头。那时我傻,满心满眼都是这位位高权重、却肯对蝼蚁施以援手的“恩人”。
船医说出那救治之法时,舱内一片死寂。
然后,我站了出来。
我说:“让我来。”
三个字,耗尽了我一生的勇气,也开启了我万劫不复的命途。
我用最笨拙的方式,一口一口,将他胸口的毒血吸出。那毒血冰寒刺骨,顺着喉咙滑下,像刀子割着五脏六腑。我冷得浑身打颤,嘴唇冻得发紫,却死死抱着他,不肯松口。
吸完毒血,我元气大伤,昏死过去。
醒来时,人已在他的寝舱。他握着我的手,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他说:“阿沅,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恩人,我定不负你。”
我信了。
我以为那是苦尽甘来,是话本里才有的,佳人救英雄,英雄以身相许。
后来,他果真纳了我,虽只是妾室,却也给了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锦衣玉食,温柔小意。我爹娘早亡,无依无靠,将他视作此生唯一的依靠,掏心掏肺,连他暗中联络朝中“逆党”、图谋不轨的秘密,也傻傻地替他守着,甚至替他传递过几次消息。
再后来,东窗事发。
龙颜震怒,下令彻查。他位高权重,树大根深,自然有法子脱身。
需要有人承担下所有“罪责”,做那个“勾结外敌、意图不轨”的主谋。
于是,那个曾被他握着手说“定不负”的恩人,那个知晓他最多秘密的枕边人,便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我记得抄家那日,官兵如狼似虎地闯进来。
我被拽着头发拖到院子里,他一身绯色官袍,立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哭喊着“夫君”,想求他救我,想问他为什么。
他只淡淡对主审官说:“此妇人心思歹毒,背着本官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罪该万死。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不必顾念本官。”
不必顾念。
好一个不必顾念。
刽子手的鬼头刀砍下来的时候,很冷。
比我当年替他吸出的毒血,还要冷上千百倍。
“愣着干什么!这满船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干净女子吗!”赵七的怒吼将我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
我缩了缩脖子,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融进船舱的阴影里。
这一世,我醒来时,人还在南下途中,还是这条船,还是这个夜晚,刘裴刚刚中毒。一切,都还来得及。
“赵爷,”一个年长些的婆子战战兢兢开口,“这船上……丫鬟仆妇倒是有些,可、可未嫁的……一时半会儿,实在……”
“废物!”赵七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凳,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再次扫过我们这几个瑟缩的侍女。
他的目光,曾在我身上略有停顿。
前世,大概是我抬头时,眼里那份藏不住的关切和蠢蠢欲动,被他捕捉到了。
这一次,我始终垂着眼,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像个真正的、胆小怕事的粗使丫头。
“大人!”船医的声音带了哭腔,“这毒蔓延太快,再拖下去,侵入心脉,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舱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刘裴的呼吸越发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不可察。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环佩轻响。
“出了何事?表哥他怎么了?”
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起,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她容貌姣好,眉宇间带着惯有的骄矜,此刻却盈满了焦急。正是刘裴的表妹,礼部侍郎的嫡女,苏婉清。
她此番随行,明面上是南下探亲,实则两家早有默契,欲亲上加亲。
苏婉清一眼看到榻上人事不省的刘裴,花容失色,扑到榻边:“表哥!表哥你醒醒!”
赵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将救治之法又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苏小姐,大人待您一向亲厚,如今性命攸关,您看……”
苏婉清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看着刘裴胸前那可怖的伤口,眼中闪过明显的恐惧和犹豫。以口吸毒?那得多脏,多危险……她可是侍郎府的千金,金枝玉叶,将来是要做诰命夫人的,岂能……
她的目光游移着,瞥见了角落里我们这群下人。
“表哥千金之躯,岂能……岂能如此草率。”她声音有些发干,忽然指向我们,“你们,你们谁愿意救我表哥?事后,本小姐重重有赏!赏银百两,不,三百两!还你们自由身!”
三百两,对一个奴婢来说,是天价。自由身,更是梦寐以求。
几个侍女眼中瞬间燃起了光,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意动。
但看到刘裴伤口那可怕的色泽,想到要以口去接触那诡异的毒,那点意动又迅速被恐惧压下。钱再好,自由再可贵,也得有命享才行。
舱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婉清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众目睽睽之下,她若退缩,传出去,难免落个凉薄的名声。可若要她亲自……那还不如杀了她。
她的目光,再次如探照灯般在我们脸上逡巡。
忽然,她指向其中一名容貌清秀的侍女:“你!你叫什么名字?看你是个老实本分的,你若肯救表哥,我不仅赏你银钱,还让我娘认你做干女儿,从此脱了奴籍,如何?”
那侍女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奴婢不敢……”
“没用的东西!”苏婉清气得柳眉倒竖。
就在这僵持不下、绝望蔓延之时,一个怯怯的、带着几分哭腔的女声,从人群最后面响起。
“小、小姐……奴婢……奴婢愿意一试。”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集过去。
说话的是个叫小莲的洗衣丫头,才十四岁,平时胆小如鼠,说话都不敢大声。此刻,她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脸白得像纸,但眼睛却死死盯着苏婉清,里面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苏婉清上下打量她,眉头皱起,似是嫌她粗鄙。
“是,奴婢……”小莲的声音更抖了,却坚持说着,“奴婢爹娘早亡,卖身进府,弟弟还在庄子上做苦工,病得快死了……求小姐,救救奴婢弟弟,奴婢愿意……愿意为大人吸毒!”
原来如此。
不是忠勇,是走投无路下的交易。用自己可能的一条命,换弟弟一条生路,和那遥不可及的“干女儿”身份、脱籍的希望。
苏婉清明显松了口气,立刻道:“好!你若救下表公子,我立刻派人去接你弟弟治病,银钱我出!干女儿的事,也绝不食言!”
赵七也急忙道:“快!快过来!”
小莲咬着唇,一步步挪到榻边,看着那伤口,浑身抖得更厉害。她闭上眼睛,俯下身……
我别开了脸。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些讽刺,有些悲凉,又有些……松快。
看,这世上,从来不缺“自愿”的人。前世我自愿,是蠢;今生小莲自愿,是迫不得已。本质上,都是一枚可以被利用、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只是不知道,苏婉清那“干女儿”的承诺,又能兑现几分。
舱内安静下来,只有小莲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以及偶尔抑制不住的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船医终于喊道:“好了!毒血吸出来了!”
小莲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黑紫色的血渍,脸色惨白如鬼,她看向苏婉清,眼神里带着卑微的期盼。
苏婉清却立刻用帕子掩住口鼻,嫌恶地后退了两步,对赵七道:“快带她下去,收拾干净,再熬碗参汤给她。”
竟是绝口不提方才的承诺。
小莲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赵七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示意两个婆子将几乎虚脱的小莲搀扶下去。
船医赶紧上前,为刘裴敷药、包扎,又灌下一碗浓浓的解毒汤。
忙乱了好一阵,刘裴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脸上的金纸色也褪去少许,虽未醒,但命看样子是暂时保住了。
苏婉清坐在榻边,拿着湿帕子,轻轻擦拭刘裴额头的汗,动作温柔,眼神关切。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
只有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眼底那抹飞快闪过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心里一片冰寒。
看,这就是高门大户的小姐。承诺可以随口许下,利用完了,便可以轻易抛开。前世的我,比小莲又好到哪里去呢?不过是被利用得更彻底些罢了。
我悄悄退出船舱,走到甲板边。
夜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江面黑沉沉的,望不到边,像极了我前世的归宿。
这一世,我不会再救他。
不仅不救,我还要离他,离这些是非恩怨,远远的。
等他醒来,苏婉清自然会成为他“救命恩人”,两人感情升温,顺理成章。而我,一个无足轻重的粗使丫头,找个机会,脱了奴籍,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正理。
至于刘裴那些暗中进行的勾当……这一世,与我再无干系。
我只想平平安安,苟全性命,了此残生。
“阿沅,你在这儿做什么?”身后传来同伴丫鬟杏儿的声音,她递过来半个冷硬的馒头,“喏,厨房就剩这个了,凑合吃点吧。唉,今晚真是吓死人了。”
我接过馒头,低声道了谢。
“你说,小莲她……”杏儿凑近,压低声音,“苏小姐说的那些,能算数吗?”
我看着黑沉沉的江水,咬了一口干涩的馒头。
“谁知道呢。”我说。
声音飘散在风里,很轻,很淡。
刘裴是在次日傍晚醒来的。
消息传来时,我们正在底舱浆洗衣物。管事婆子难得脸上带了点笑模样,说大人醒了,全船都有赏,晚上加菜。
舱里响起低低的、压抑的欢呼。死气沉沉的船舱,总算有了点活气。
杏儿用胳膊碰碰我,小声道:“赏钱!能买盒好些的擦手油了!这江风忒毒,手都裂了。”
我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搓着手里那件属于某个侍卫的脏外袍。粗糙的布料磨着指尖,有些刺痛。赏钱?不过是上位者随手撒下的饵食,让底下人为这一点甜头感恩戴德,更加卖命罢了。
前世我也为这点赏钱欢喜过,觉得他心里有我们这些下人。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晚膳时,果然比平日丰盛些,多了道油汪汪的肉片炒菘菜,每人碗里还多了两块指头大的红烧肉。仆役们聚在通铺舱里,吃得唏哩呼噜,满嘴流油,暂时忘却了连日的疲惫和对昨日惊魂的恐惧。
“听说了吗?”一个负责打扫上层舱室的婆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苏小姐一直守在大人榻前,亲自喂药擦汗,眼睛都熬红了,可真是情深义重。”
“那是自然,表兄妹,青梅竹马,又是郎才女貌……”
“啧,我咋听上边伺候的秋云说,大人醒来,头一个问的,不是苏小姐,”另一个小厮插嘴,声音压得更低,“问的是昨天是谁救了他。”
舱内静了一瞬。
我的心也跟着轻轻一跳,但手上夹菜的动作没停。
“还能有谁?肯定是苏小姐啊!难不成是那个洗衣丫头?”有人嗤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小厮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竖起耳朵,才得意道,“苏小姐倒是想认,可当时赵爷和船医都在呢,这事儿瞒不住。大人问起,赵爷就照实说了,是个叫小莲的洗衣丫头,用嘴把毒吸出来的。”
“嚯!”众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然后呢?大人说什么了?是不是要重赏那小莲?”
“赏?”小厮撇撇嘴,“大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句‘知道了’,就让赵爷拿二十两银子,再请船医好生给她瞧瞧,别落下病根。别的,就没了。”
“就二十两?”有人咂舌,“这也太……”
“你懂什么!”婆子打断道,“一个粗使丫头,给二十两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再说了,她那法子……总归是上不得台面,大人难道还能把她抬举起来?没瞧见苏小姐当时的脸色么?啧。”
众人恍然,纷纷点头,话题又转到苏小姐如何贤惠,大人如何有福气上去了。
我默默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心里那块石头,却并未完全落下。
刘裴的反应,太平静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心思深沉,最是计较得失,也最善于利用人心。小莲的“救命之恩”,于他而言,绝不仅仅是二十两银子就能打发的“麻烦”。他此刻按兵不动,要么是伤势未愈无暇他顾,要么,就是在权衡,在等待,或者……在怀疑什么。
前世,我救了他之后,他最初也是这般,赏了些金银绸缎,让我好生休养,并未立刻给予名分。是在我“无意中”撞破他一次秘密议事,表现出惶恐和绝对的“忠诚”后,他才开始真正将我纳入羽翼之下,慢慢给予信任,直至最后,给予那致命的一击。
他在观察,在测试。
那这一世,对小莲,他是否也会如此?
还有苏婉清。以她那骄纵的性子,和急于坐实“救命之恩”攀上高枝的心思,能容忍小莲这个“正牌恩人”的存在吗?哪怕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洗衣婢。
风雨,恐怕还没真正到来。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船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刘裴能起身了,在苏婉清的搀扶下偶尔到甲板走动。两人并肩而立,男的清俊挺拔,女的温婉秀丽,看上去宛如一对璧人。下人们远远见了,无不躬身避让,口称“大人”、“小姐”。
而小莲,在拿到那二十两银子,又喝了几天汤药后,便被管事婆子打发回了浆洗房,继续做她的粗活。仿佛那晚惊心动魄的“舍身救人”,从未发生过。只是偶尔有人提起,语气里夹杂着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讥诮。
苏婉清再未提过“干女儿”和替她弟弟治病的事。那晚的承诺,像投进江里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就沉了底。
小莲变得更加沉默,本就瘦小的身子,仿佛又缩水了一圈,整日低着头,拼命浆洗衣物,仿佛想用劳累麻木自己。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我能看到她偷偷抹眼泪,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
那二十两银子,据说被她紧紧缝在了贴身的衣襟里,一刻也不离身。那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给弟弟救命的希望。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苏婉清如何温柔小意,曲意逢迎;看刘裴如何客气疏离,礼数周全之下的深不可测;看小莲如何从满怀希望到绝望沉寂。
这船上小小的方寸之地,便是这世间人情冷暖、权势倾轧的缩影。
我越发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只是奴契在主家手里,想要脱身,还需等待时机,不能莽撞。
这日午后,我正在晾晒洗好的床单,江风很大,厚重的湿布幔被吹得鼓荡起来,颇有些费力。
“阿沅。”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我手一抖,床单险些掉在地上。这声音,我死也忘不了。
深吸一口气,我转过身,垂下眼,屈膝行礼,用最平板恭顺的声音道:“大人。”
刘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几步之外。他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披风,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那双总是显得温润含情的眸子,此刻正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打量。
苏婉清并未跟在他身边,只有赵七落后两步守着。
“不必多礼。”刘裴虚扶了一下,语气和煦,“你叫阿沅?是负责浆洗的?”
“是。”我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沾了水渍的鞋尖。
“抬起头来。”
我依言微微抬头,但眼皮依旧耷拉着,不敢与他对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穿透力,让人无所遁形。
“那晚,你也在舱内?”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大人,奴婢在。”我答得谨慎,“奴婢是去送热水,正巧赶上。”
“哦。”刘裴轻轻应了一声,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当时,吓坏了吧?”
“是……有些怕。”我斟酌着词句,“大人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很标准的、奴婢该回的话,挑不出错,也显不出任何特别的关切。
刘裴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意味。
“洪福齐天……”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浩渺的江面,语气有些缥缈,“有时,天意难测,倒是人命,更易揣度些。”
这话有些莫名,我不敢接,只安静站着。
“小莲那丫头,近来如何?”他话锋一转。
“小莲姐姐……身子好些了,一直在浆洗房做事,很是勤勉。”我照实回答。
刘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朴素的荷包,递了过来。
“这个,你拿着。”
我愕然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荷包。布料普通,没有任何纹饰,看起来平平无奇。
“大人,这……”
“一点安神的香料,江上夜风大,湿气重,你们底舱住着,难免不适。”刘裴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和小莲,一人一半吧。那晚,也算惊扰你们了。”
我心脏狂跳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赏赐?补偿?还是……试探?
前世,他从未有过这般举动。是因为这一世救他的换了人,所以连带着对当时同在舱内的我,也起了疑心,或者……别的什么心思?
我迅速压下心头的惊疑,做出惶恐又感激的样子,双手接过荷包,再次屈膝:“奴婢谢大人赏。”
“嗯,去吧。”刘裴摆了摆手,不再看我,转身缓步走向船舱。
我捏着那尚带一丝体温的荷包,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才感觉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赵七走过我身边时,脚步微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审视。
我连忙低下头,做出恭顺模样。
直到他们都离开,我才慢慢摊开手掌。荷包很轻,里面似乎确实装着些干花药材之类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宁神的香气。
但我半点不敢放松。
刘裴此人,绝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这荷包,是敲打,是示好,还是标记?
我心思纷乱,将荷包仔细收好。不管是什么,如今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小心,再小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收到荷包的第二天,浆洗房出了事。
管事婆子丢了一支银簪子,不大值钱,却是她死去的娘留给她的念想。婆子大发雷霆,将我们浆洗房的七八个丫头婆子全叫到跟前,挨个搜查。
搜到小莲时,婆子从她床铺底下,一个破包袱的夹层里,摸出了那支银簪,还有……几锭雪花银,看大小,不下五十两。
浆洗房瞬间炸了锅。
“好哇!原来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贱蹄子!”婆子一把揪住小莲的头发,劈手就是一耳光,“老娘待你不薄,你竟敢偷到老娘头上!还有这些银子,说!哪儿来的?是不是偷了主子们的赏钱?还是偷了库房?”
小莲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渗血,她捂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银子和簪子,拼命摇头:“没有!我没有!王妈妈,不是我偷的!这银子……这银子是我……”
她猛地住口,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缝着她用命换来的二十两银子。
“是你什么?说啊!”婆子厉声逼问,“说不出来,就是偷的!人赃并获,还敢抵赖?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那银子……那银子是大人赏我的!”小莲被逼急了,脱口喊道。
“大人赏的?”婆子冷笑,“大人赏了你二十两,赵爷亲自给的,全船谁不知道?可这里是多少?五十两!还有我这簪子!难不成也是大人赏你的?”
“这……这我真不知道!”小莲急得眼泪直流,“这银子不是我的!簪子也不是我拿的!是有人栽赃!有人害我!”
“栽赃?害你?”婆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洗衣丫头,谁稀罕栽赃你?偷了就是偷了,还敢狡辩!走,跟我去见苏小姐,请小姐发落!”
“不!我不去!不是我!”小莲死死抱住床柱,不肯松手,哭喊道,“阿沅!阿沅你帮我说句话!那天晚上你也在,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没偷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我心头一沉。
我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盆脏水,不仅是泼向小莲,恐怕,也捎带上了我。或者说,是冲着我怀里那个荷包来的?还是……别的?
婆子阴恻恻的目光也扫了过来:“阿沅,你知道什么?说!”
我定了定神,走出一步,先对婆子行了一礼,才道:“王妈妈,那晚事发突然,舱里乱糟糟的,奴婢只顾着害怕,并未留意小莲姐姐的举动。至于这银子和簪子……”
我看向地上那明显不属于小莲的、成色颇新的银锭,缓缓道:“奴婢与小莲同住,她的东西不多,这包袱更是简陋,若有这么大笔银子,平日不会毫无动静。至于簪子……小莲姐姐一向节俭,从未见她用过银簪,这支簪子样式……似乎与妈妈平日戴的那支,略有不同?”
婆子一愣,拿起簪子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变。她自己的簪子是老款式,簪头是简单的梅花,而这一支,簪头却是更时兴的缠枝莲。
“这……这好像真不是我的……”婆子嘀咕,但随即又硬起声气,“就算簪子不是,银子总是真的!五十两!她一个丫头,哪来这么多钱?不是偷的,难道是抢的?”
“妈妈明鉴,”我不急不缓地道,“这银子来历不明,出现在小莲姐姐包袱里,确实可疑。但究竟是他人栽赃,还是确有隐情,总得查问清楚才好,免得冤枉了人,也……让真正的贼人逍遥法外。”
我这话,给了婆子一个台阶,也点出了另一种可能。
婆子眼神闪烁,看了看哭得几乎昏厥的小莲,又看了看地上那刺眼的银锭,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若真是栽赃,闹到主子面前,她这个管事婆子监管不力,也讨不了好。
“哼!”她最终哼了一声,“就算簪子不是她偷的,这五十两银子她也说不清!先关到柴房去!等我禀明了上头的嬷嬷,再行发落!”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拖起瘫软的小莲就往外走。
小莲经过我身边时,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她是在怨我,没有全力为她作证开脱吗?
我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
不是我狠心。这分明是有人做局。那五十两银子,就是冲着她那“救命恩人”的身份来的。刘裴的二十两赏银,救不了她弟弟,反而成了催命符。苏婉清或许没有亲自出手,但定然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我若强出头,不仅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小莲被拖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
浆洗房里一片死寂。众人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
婆子挥挥手,不耐烦地道:“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我走到自己床边,默默整理被翻乱的东西。手指触到怀里那个硬硬的荷包,冰凉一片。
刘裴给我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提醒我,他已经“看到”我了?还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抑或是,更深的试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艘船,比我预想的,还要危险。
小莲被关进了底舱尽头那间堆放杂物、阴暗潮湿的小隔间,门口有婆子把守。
苏婉清那边很快有了回话,说既然证据可疑,便先关着,等船靠了下一个码头,交由当地官府查明发落。轻飘飘一句话,定了小莲的“待审”之罪。交给官府?一个无权无势、还被扣上“偷盗”嫌疑的婢女,下场可想而知。
没人再提起她“救”过刘裴的事。那晚的惊心动魄,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刘裴对此,不置一词。仿佛那个赏了二十两银子、还送了安神荷包的人,不是他。
船继续南下。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浆洗房的气氛更加压抑。人人自危,说话做事都小心了许多。王妈妈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疏离。
我更加沉默,只埋头做事,不打听,不议论,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夜里,我将刘裴给的荷包藏在了最隐秘的角落,不敢再用。那淡淡的香气,此刻闻来,只觉心惊肉跳。
我暗中观察,寻找脱身的机会。奴契在主家手中,想光明正大离开很难。或许,可以趁船靠岸采买时,制造混乱,悄悄溜走?只是我对沿途码头不熟,身无分文,脱籍文书更是没有,一旦被抓回,下场只怕比小莲还惨。
而且,我总觉得,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是赵七?还是刘裴手下的其他人?
这让我如芒在背,不敢轻举妄动。
又过了两日,船在一个颇为繁华的码头泊岸,预计要停留半日,补充给养。
机会来了。
我借口浆洗的皂角用完了,需上岸购买,向王妈妈讨了差事。许是上次我“识相”的表现,让她稍稍去了些疑心,又或许是这点采买油水她看不上,竟痛快答应了,只叮嘱我速去速回。
我捏着不多的铜钱,心跳如擂鼓,低着头,跟着其他几个有采买任务的仆役下了船。
码头人来人往,喧嚣鼎沸。各色船只桅杆如林,苦力号子声、商贩叫卖声、旅人交谈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水和货物混杂的气味。
我混在人群中,脚步不疾不徐,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周围。我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换掉身上这身显眼的粗布衣裙,然后……然后该怎么办?去哪里?
对岸上世界,我既熟悉又陌生。前世被刘裴纳入府中后,我便极少出门,后来更是困于后宅一方天地。此刻站在熙攘码头,竟有些茫然。
“让开!快让开!马惊了!”
前方忽然一阵骚乱,人群惊呼着向两边散开。只见一辆运货的板车,拉车的骡子不知为何受了惊,拖着车横冲直撞过来!
人群顿时大乱,推搡惊叫,我被一股大力撞到,踉跄着向旁边跌去。
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抓住,稳住了身形。
“小心。”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明亮,清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还有一丝关切。他穿着普通的靛蓝色棉布直裰,像个寻常书生,但身姿挺拔,抓住我手臂的力道,稳而有力。
“多、多谢公子。”我慌忙抽回手臂,低下头。
“姑娘没事吧?”他问,声音温和。
“没事。”我摇摇头,下意识地看向混乱的源头。那惊马已被几个大汉合力制住,车夫正点头哈腰地道歉。而我同船下来的那几个仆役,早已被冲散,不见踪影。
我心念电转。这是个机会!混乱之中,就算我“走失”,也很正常。
“姑娘?”那书生见我发呆,又唤了一声。
“啊,我没事,真的多谢公子。”我匆匆对他又行了一礼,转身就想挤进人群。
“姑娘,”他却上前一步,挡在了我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善意,“看你衣着,像是哪家府上的侍女?可是与同伴走散了?这码头人多眼杂,你一个姑娘家,不太安全。若不介意,我可以送你去寻你家主人或者同伴。”
我心里一紧。这人……是热心过头,还是别有用心?
“不、不用了。”我后退半步,语气尽量平静,“我家嬷嬷就在前面布庄,我自去寻她便是,不敢劳烦公子。”
说完,我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快步钻进一条人稍少些的巷子。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背影,直到我拐过巷角。
那目光,温和,却如影随形。
我靠在冰凉的砖墙上,轻轻喘气。是巧合吗?还是……我甩甩头,压下心头的不安。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必须尽快离开。
我脱下外面罩着的粗布坎肩,里面是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裙,虽不显眼,但至少不那么像下人了。又将头发打散,重新挽了个简单的未婚女子的发式。对着巷子口积水中模糊的倒影看了看,勉强能糊弄过去。
顺着巷子往里走,想找家当铺,把刘裴赏的那几支不值钱的素银簪子当掉,换点盘缠。那荷包里的香料,我也带了出来,或许也能当点钱。
刚走到巷子中段,前面忽然被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是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流里流气,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我身上打转。
“小妹妹,一个人啊?去哪儿?哥哥们送你一程?”其中一个瘦高个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是遇到地痞流氓了。
“不用,我家人就在前面。”我强作镇定,想从旁边绕过去。
另一个矮胖的却横跨一步,再次拦住,咧开一嘴黄牙:“前面?前面哪有人?小妹妹,别怕,哥哥们是好人,就是看你一个人,想帮帮你。”
说着,竟伸手要来抓我的胳膊。
我猛地向后躲开,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心慌之下,手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把浆洗时用来剪线头的旧剪刀,磨得锋利,我一直贴身藏着防身。
“你们别过来!”我抽出剪刀,横在身前,声音发颤,但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那两个地痞显然没料到我会亮出“凶器”,愣了一下,随即更是怪笑起来。
“哟嗬!还是个小辣椒!哥哥我喜欢!”
瘦高个狞笑着,又要扑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弱女子,二位好大的威风。”
我循声望去,只见巷子口,不知何时又站了一人。竟是刚才在码头“帮”过我的那个蓝衣书生。
他负手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那两个地痞。明明只是一个人,却莫名有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势。
两个地痞对视一眼,瘦高个啐了一口:“哪来的小白脸,少管闲事!赶紧滚!”
书生没动,只是淡淡地问:“你们是跟码头西头‘黑虎帮’混的?”
两个地痞脸色微变。
“是又怎样?怕了就赶紧滚蛋!”
“哦,”书生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上个月,你们帮里那个叫‘滚地龙’的,因为调戏民女,被扔进了江里喂鱼,看来是没给你们长记性。”
他语气不重,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滚地龙”三个字一出,两个地痞瞬间白了脸,看向书生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矮胖子声音都变了调。
书生没回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木牌,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木牌黝黑,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图案,距离远,我看不真切。
但两个地痞看清那木牌,竟像见了鬼似的,腿一软,噗通跪了下来。
“小、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冲撞了大人!大人饶命!饶命啊!”两人磕头如捣蒜,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
“滚。”书生只吐出一个字。
“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跑了,瞬间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那书生。
我紧握着剪刀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心跳得厉害,不仅仅是因为方才的惊吓,更是因为这个去而复返、身份莫测的书生。
他收起木牌,转过身,看向我,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一句话吓退地痞的人不是他。
“姑娘,你没事吧?”他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看着他,缓缓放下剪刀,但并未收起,依旧保持着警惕。
“多谢公子再次相助。”我低声道,“不知公子是……”
“我姓林,单名一个‘澈’字。”他坦然道,目光清明,“路过此地,见姑娘似有难处,故而来看看。方才在码头,见姑娘神色匆匆,似有隐忧,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许,林某可以略尽绵力。”
林澈。
我咀嚼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飞快搜索。前世,我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看他的气度,还有那块让地痞闻风丧胆的木牌,绝非普通书生。是官府的人?还是江湖势力?
他为何盯上我?真的只是路见不平?
“林公子好意,小女子心领了。”我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只是小女子与家人走散,心中焦急,想尽快去寻他们,就不打扰公子了。”
“家人?”林澈微微挑眉,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我的衣着和发式,“姑娘这身打扮……倒不像是与家人同游的闺秀。而且,若真有家人在附近,方才那般情形,姑娘为何不呼救?”
我心里一沉。他观察得如此仔细。
“公子说笑了,小女子出身寒微,并非闺秀。”我稳住心神,解释道,“方才……只是怕给家人惹麻烦。”
“是吗?”林澈不置可否,忽然向前走了两步,离我更近了些。
我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住墙。
他停下脚步,不再逼近,只是看着我,声音压低了些,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我耳中。
“那么,从刘裴刘大人船上偷偷溜下来的阿沅姑娘,你的‘家人’,此刻又在何处呢?”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是从刘裴船上下来的!他甚至知道我是“偷偷溜下来”的!
他是谁?他想干什么?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心,但与此同时,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又迅速蔓延开来。逃不掉了。从我下船那一刻起,或许,从我重生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卷入了某种看不见的漩涡。
“你……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干涩无比。
林澈看着我瞬间煞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无奈。他轻叹一声。
“我并无恶意,阿沅姑娘。”他语气缓和下来,“确切说,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公子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帮我?又如何帮我?”
“因为有人不想你死,更不想你落入刘裴手中,成为第二个小莲。”林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我心上。
小莲!
我瞳孔骤缩。
“你什么意思?小莲她……”
“她还活着,但和死了也差不多。”林澈淡淡道,“刘裴将她交给苏婉清处置,苏家已打定主意,船一到金陵,便将她‘病故’。一个偷盗主家财物、又身染‘恶疾’的婢女,悄无声息地消失,再正常不过。”
果然如此。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他们眼里,轻贱如草芥。
“那你……”我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你说的‘有人’,是谁?谁不想我死?谁又能从刘裴手里‘帮’我?”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耳听了听巷子外的动静,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白玉雕刻的平安扣,玉质温润,上面系着褪色的红绳。
我的呼吸,在看清那枚平安扣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这……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是我被刘裴“捡”到时,浑身上下最值钱、也是我最珍视的物件。前世,我一直贴身戴着,直到被抄家那日,被凶恶的官差扯了去,不知丢到了哪里。
它怎么会在这个林澈手里?!
“这……这是……”我颤抖着手,想去碰触,却又不敢,仿佛那是一个易碎的梦。
“一位故人托我转交给你。”林澈将平安扣放入我冰凉的手中,玉的温润触感,让我浑身一颤。
“故人?谁?”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问,“是谁?他还活着吗?他在哪里?”
我娘早亡,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外出跑商,一去不回,生死不明。这平安扣,是爹留给娘的,娘临死前挂在了我脖子上。难道……是爹?
林澈轻轻挣开我的手,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你只需知道,他一直在暗中看着你,也知道你……受了许多苦。刘裴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你继续留在他身边,或试图独自逃离,都只有死路一条。”
“这枚平安扣,是他给你的信物,也是你暂时可以信任我的凭证。”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郑重。
“阿沅姑娘,你想真正摆脱过去,活下去,甚至……拿回你失去的一切吗?”
江风穿过小巷,带着潮湿的凉意。
我握紧手中失而复得的平安扣,那温润的触感,像是一点微弱的火种,熨帖着我冰冷惶恐的心。
失去的一切?
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前世家破人亡,自己身首异处,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早已丢失在血污之中。
活着?我当然想活着。这一世,我拼尽全力,不过是想从刘裴的阴影下苟全性命,远远逃开。
可是,真的逃得开吗?
小莲的下场就在眼前。刘裴的试探,苏婉清的杀机,还有这艘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船……我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而眼前这个自称林澈的男子,神秘莫测,却拿着我娘的遗物,说着我几乎不敢想象的“故人”……
是陷阱吗?是刘裴另一重的试探?还是……命运在绝境中,终于吝啬地施舍出的一线生机?
我抬起头,直视着林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我怎么信你?”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凭这个平安扣?”
“就凭这个平安扣,和我方才从地痞手中救下你。”林澈坦然道,“若我对你不利,或与刘裴一路,此刻你已在那两个地痞手中,或者,被我‘请’回船上邀功了。不是吗?”
他说得对。以他的身手和那块木牌代表的势力,要抓我回去,易如反掌。
“你要我做什么?”我深吸一口气,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懂。
“现在,你什么都无需做,只需回去。”林澈道。
“回去?”我愕然。
“对,回到船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澈的语气不容置疑,“刘裴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你今日私自下船,更会加重他的疑心。你若就此消失,他必定会全力追查。到时,不仅你有危险,你口中的那位‘故人’,也会有暴露的风险。”
“你必须回去,稳住他。装作只是一个胆小、本分、因害怕被小莲牵连而试图逃走未遂的普通婢女。”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回去?回到那个虎狼窝?
“然后呢?回去等死吗?”
“不。”林澈摇头,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小的、蜡封的纸卷,塞进我手里,“找机会,把这个,放到刘裴书房中,他常看的那本《水经注》的夹层里。记住,要小心,不能让他或他身边的亲信察觉。”
我捏着那硬硬的纸卷,手心冒汗。“这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林澈语气转冷,“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做完这件事,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届时,自然会有人接应你离开,给你新的身份,让你远走高飞,安稳度日。”
“我如何能信你事后会履行承诺?”我盯着他。
林澈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问,淡淡道:“你可以不信。但你有的选吗?留在船上,你是下一个‘小莲’。逃,你无路可逃,刘裴的人或许已经在找你了。跟我合作,你至少有一线生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位‘故人’让我带句话给你——‘沅水之畔,柳枝新发,爹欠你的糖人,还没给。’”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沅水之畔,柳枝新发……”我喃喃重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是我家乡城外的一条小河,春天柳树发芽时,爹曾许诺,等他跑商回来,就给我买城里最大的糖人。这句话,只有我和爹知道!娘都不知道!
爹……爹他真的还活着?!他还记得!他一直记得!
巨大的冲击让我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林澈扶了我一把。
“现在,你信了吗?”他问。
我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心里的惶恐和犹豫,却奇异地被一种混杂着酸楚、激动和决绝的情绪所取代。
爹还活着!他在暗中看着我!他想救我!
“我……我做。”我抹去眼泪,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好。”林澈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又恢复冷静,“记住,回去之后,一切如常。刘裴若问起,就说你下船是想买些针线,却被惊马冲散迷了路,幸好遇到好心人指路才回来。荷包的事,他若再提,你便说香料安神效果很好,感恩戴德便是。其他的,不要多说,不要多问。”
“那纸卷,务必小心,机会只有一次。事成之后,自会有人与你联络。”
“我知道了。”我将纸卷和平安扣小心贴身藏好。
“这个你拿着。”林澈又递过来一小块碎银子,“买些针线杂物再回去,做戏做全套。快走吧,出来的时间不短了。”
我接过银子,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向着巷子外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百倍,却也坚定了几分。
回到船上时,果然引起了些微骚动。
王妈妈见我回来,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误了时辰,差点就要报给上头说我逃了。我低着头,喏喏认错,拿出买的针线和一小包劣质糖果分给同舱的丫头婆子,说是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找回来,这点东西给大家赔罪。
见我态度恭顺,又带了东西回来,众人的不满才平息了些。王妈妈骂了几句,也就让我回去干活了。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傍晚,刘裴竟又“偶遇”了我。这次是在后舱晾晒药材的小平台上。
“听说,你下午下船了?”他倚在栏杆边,看着江面,语气随意地问,像是闲话家常。
我心头一紧,按捺住狂跳,低声道:“是。回大人,奴婢的针线用完了,想下去买些,没想到……码头上人太多,惊了马,奴婢与同伴走散,迷了路,耽搁了些时辰,请大人责罚。”
“哦?迷路了?”刘裴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平静无波,“可受了惊吓?”
“谢大人关心,奴婢没事,后来遇到个好心的货郎指路,才找回来。”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刘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反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前日给你的安神香,用得可好?”
“好,很好。”我连忙做出感激的样子,“奴婢用了,夜里睡得很安稳,多谢大人赏赐。”
“嗯,那就好。”刘裴淡淡应了一声,视线重新投向江面,不再说话。
我屏息静气地站着,直到他挥了挥手,示意我退下,才如蒙大赦般离开。
转身的刹那,我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背上停留了一瞬。
回到拥挤潮湿的底舱,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发觉内衣已被冷汗浸透。
第一步,算是勉强过关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那小小的纸卷,此刻正贴在我的心口,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坐立难安。
刘裴的书房,在船舱二楼,守卫森严,平时只有赵七和几个贴身亲信能进去。我一个浆洗的粗使丫头,如何能靠近?更别说进去,把东西放进他常看的书里。
机会在哪里?
我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刘裴的习惯,他书房的大致布置,他身边人的轮值规律……
忽然,我想到一件事。
前世,大约就是在这段行程中,刘裴感染过一次轻微的风寒。虽然很快痊愈,但那两日他精神不济,书房看管似乎不如平日严密。有一次,一个送茶水的小厮不慎打翻了砚台,弄脏了他正在批阅的文书,被狠狠责罚了。
时间,应该就是最近两天。
如果……如果我能制造一个类似的机会?
不,不行。太刻意了,容易引人怀疑。
或许,我可以等。等那个小厮出错的机会。然后,趁乱?
可是,万一这一世,那个小厮没有打翻砚台呢?
我心思急转,忽然想起另一个细节。刘裴有个习惯,午后若天气晴好,会去甲板透透气,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这个时间,赵七通常会跟在身边,书房门口只留一个普通侍卫。
也许……这是个空档?
但如何引开那个侍卫?我又如何能“合情合理”地进入书房?
浆洗房的丫头,是绝无理由去二楼的。
除非……送东西。
给谁送?苏婉清?
我眼睛微微一亮。苏婉清住在二楼另一头,她的衣物,有时会是贴身大丫鬟送来浆洗房,有时则会让我们洗净熨好后,直接送到她房里。但通常,都是王妈妈指派固定的人去送。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顺理成章”上二楼的机会。
第二天,机会似乎真的来了。
苏婉清身边的大丫鬟秋云,抱着一叠衣物来到浆洗房,点名要我去把小姐前几日送洗的几件罗裙取来,熨烫平整,立刻送到小姐房里,小姐晚上赴宴要穿。
王妈妈有些诧异,看了我一眼。我平时并不负责送衣物上楼。
秋云解释道:“原是小菊送的,偏她今早吃坏了肚子,起不来身。我瞧这丫头手脚还算利落,就她吧。”
王妈妈这才点头,吩咐我仔细些,别毛手毛脚。
我垂首应了,心中却警铃大作。这么巧?偏偏指定我?
是苏婉清的意思,还是……刘裴的又一次试探?
我取了熨烫好的衣物,跟着秋云往二楼去。一路上,我低着头,目不斜视,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那纸卷,被我藏在了袖口的暗袋里。
苏婉清的舱房在二楼东头,路过楼梯口时,我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西头刘裴书房的方向。门关着,门口果然只站着一个佩刀的侍卫,正有些无聊地打量着栏杆外的江景。
秋云领着我进了苏婉清的舱房。
舱内布置得典雅舒适,熏着淡淡的百合香。苏婉清正对镜梳妆,从铜镜里看到我,并未回头,只懒懒道:“放那儿吧。”
我将衣物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榻上,垂手侍立。
“你就是阿沅?”苏婉清忽然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奴婢阿沅。”
苏婉清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我。她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模样倒还周正。”她淡淡评价了一句,忽然问,“听说,前几日表哥赏了你一个安神香囊?”
我心里一紧,来了。
“是。大人体恤下人,赏了奴婢和小莲姐姐一些安神香料。”我谨慎地回答。
“哦?”苏婉清拿起一支金簪,在手里把玩着,状似无意,“表哥待人,一向宽厚。不过……”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
“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本分。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动。不该碰的东西,不要碰。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白吗?”
我立刻跪下,伏低身子:“奴婢明白。奴婢身份低微,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只知本分做事,报答主子恩德。”
舱内安静了片刻。
“明白就好。”苏婉清的声音重新变得慵懒,“起来吧。这簪子赏你了,以后做事,多用点心。”
一支赤金镶嵌米珠的簪子,被随意丢在我脚边。不大,但做工精巧,对丫鬟来说,算是重赏了。
“谢小姐赏赐。”我捡起簪子,磕头谢恩。
“嗯,下去吧。”
我躬身退出舱房,直到走到楼梯拐角,才感觉背上那如芒在刺的目光消失。
握着那支微凉的金簪,我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苏婉清这是在敲打我,用赏赐警告我,离刘裴远点。看来,刘裴赏我荷包的事,到底还是让她知道了,并且起了疑心,或者说,醋意。
这倒未必是坏事。至少,她目前的注意力,似乎更多是放在“争风吃醋”上,而不是怀疑我别有目的。
我慢慢走下楼梯,心里盘算着。刘裴每日午后去甲板的习惯,应该快到了。
果然,我刚下到一层,就看见刘裴带着赵七,从主舱出来,沿着楼梯,向甲板走去。
时机到了。
我迅速观察了一下。那个守书房门的侍卫,依旧站在那里,但似乎有些倦怠,靠着门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浆洗房,而是拐向了通往底舱的另一条路。走到一个无人的拐角,我迅速从袖中暗袋取出那个小纸卷,将它小心地塞进苏婉清赏的那支金簪的空心簪杆里。金簪是空心的,并不罕见,用来藏这小纸卷,刚好。
然后,我转身,向着通往二楼的楼梯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侍卫看见我,立刻站直了身体,手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问。
我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金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慌忙捡起,举到侍卫面前,声音发颤:“这、这位大哥,奴婢是浆洗房的阿沅,方才给苏小姐送衣物,小姐赏了这支簪子。可、可这簪子……簪子好像是坏的,奴婢不敢要,想、想回去还给小姐……”
侍卫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金簪。一个浆洗丫头,拿着支金簪,说要去还给小姐,这理由听起来有些奇怪。
“小姐赏你的,你就拿着,坏了也是赏你的。赶紧走,大人书房重地,闲人勿近!”侍卫不耐烦地挥手。
“可、可是……”我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这簪子一看就很贵重,还是坏的,奴婢怎么敢要?万一小姐回头想起来,说奴婢弄坏了,奴婢、奴婢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大哥,您行行好,就让奴婢过去吧,奴婢还了簪子立刻下来,绝不多停留!”
我一边说,一边“不小心”又将簪子掉在了地上,这次,簪头的一颗小米珠似乎松动了,滚落在地。
“哎呀!”我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捡珠子和簪子,看起来又蠢又慌张。
侍卫皱着眉,看着我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眼中的戒备似乎散去了一些。他可能觉得,就我这蠢样,也不像能干什么坏事的。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他压低声音呵斥,“赶紧捡了起来!苏小姐的舱房在那边,你快去快回,别瞎跑!要是敢靠近书房这边,小心你的脑袋!”
“是是是!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我如蒙大赦,捡起珠子和簪子,捏在手里,低着头,快步向着苏婉清舱房的方向走去。
走过书房门口时,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我能感觉到那侍卫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背影。
直到拐过弯,确认脱离了侍卫的视线,我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气,腿都有些发软。
成功了第一步。
但我不能真的去苏婉清那里。那侍卫虽然放我过来,但难保不会暗中留意,或者等会儿换班时提及。我必须抓紧时间。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甲板上隐约传来刘裴和赵七的说话声,似乎是在谈论沿途风物。很好,他们还在甲板上。
我蹑手蹑脚,转身,向着书房方向,挪了回去。
书房的门,关着,但没有锁。刘裴大概觉得,门口有侍卫,船上又都是自己人,无需上锁。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又迅速将门掩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面急促的鼓。书房里很安静,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香。布置简洁而雅致,靠窗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些文书,后面是顶到舱顶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
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架。那本《水经注》……在哪里?
前世,我记得他时常翻阅的那本,是前朝一位大儒批注的版本,蓝色封皮,比较厚。
我的视线在书架上逡巡,最终,在书架中层,靠近书案的位置,看到了那本熟悉的蓝色封皮书脊。
就是它!
我快步走过去,踮起脚尖,将书抽了出来。书有些沉。我快速翻动,果然,在书中段的位置,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用其他书页夹出来的夹层。
就是这里。
我颤抖着手,从金簪的空心管中,倒出那个小小的蜡封纸卷。纸卷只有小指粗细,被蜡封得严严实实。
来不及多看,我迅速将纸卷塞进那个夹层里,然后将书恢复原状,插回书架。
做完这一切,我已是汗流浃背,几乎虚脱。
不敢耽搁,我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再次侧耳倾听。外面没有任何异常声响。
我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将门带好。
走廊里空无一人。那个侍卫,大概觉得我去了苏婉清那边,并未特别注意。
我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尽量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然后朝着楼梯口走去。
经过书房门口时,那个侍卫果然还在。他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小声道:“还、还了,小姐说没事,赏我了。”
侍卫“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加快脚步,走下楼梯。直到重新回到潮湿阴暗的底舱,闻着熟悉的皂角和水汽味道,我才感觉那口气终于喘了上来,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成功了。神不知,鬼不觉。
我将那支金簪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提醒着我刚才经历的一切。
苏婉清赏的这支惹祸的金簪,倒成了我完成任务的最佳掩护。不知她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回到浆洗房,王妈妈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说苏小姐问了几句话,又检查了衣物是否熨烫妥帖,所以耽搁了。她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半天,我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干活,洗衣,晾晒,吃饭,睡觉。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注意着船上的任何风吹草动。
刘裴从甲板回来了。
苏婉清似乎心情不错,晚上还让厨房加了菜。
一切如常。
直到夜深人静,我躺在通铺上,听着周围同伴均匀的呼吸声,才敢在黑暗中,轻轻抚摸怀中那枚失而复得的平安扣。
爹……您真的在看着我吗?
那个林澈,到底是什么人?他让我放的纸卷,究竟是什么?会对刘裴造成什么影响?
而刘裴……他发现那纸卷后,又会怎样?
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从我将纸卷放入《水经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跟着林澈和他背后的人,搏一条生路。
要么,就等着和刘裴,和苏婉清,和这艘船,一起沉入这无尽的江水之中。
我闭上眼睛,将平安扣紧紧贴在胸口。
这一次,我不会再坐以待毙。
【04】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刘裴的风寒似乎并未如前世那般发作,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异样。他依旧每日处理文书,偶尔与苏婉清在甲板漫步,或是召见沿途地方官。苏婉清也恢复了往日做派,对我这个“有点特别”的粗使丫头,似乎失去了兴趣,不再关注。
小莲依旧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杂物间,无人问津。只有送饭的婆子,每日丢进去两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碗清水。我曾偷偷去看过一眼,从门缝里,看到她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死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起来。我自身难保,救不了她。林澈说过,会有人救她。我只能选择相信。
我像最普通的粗使丫头一样,日复一日地浆洗、晾晒、折叠,沉默而顺从。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摸着怀里的平安扣,才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心安和期盼。
林澈没有再出现。那个纸卷,也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是我的动作不够隐蔽,被发现了?还是那纸卷根本无关紧要?
我开始有些焦躁,但只能强自按捺。
第三日午后,船在一个不大的码头临时停靠,补充些淡水菜蔬。码头上有些当地农人挑着担子卖些新鲜瓜果。
王妈妈指派我和杏儿,还有另一个叫春桃的丫头,下船去采买些时鲜菜蔬。杏儿很高兴,拉着我说东说西,春桃则有些心不在焉,眼睛老往码头一侧瞟。
我心中微动,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码头上人来人往,多是贩夫走卒,并无什么特别。
买了菜,正要回船,春桃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哎呀,我肚子疼,得去方便一下。阿沅,杏儿,你们先回去,我马上来。”
说着,不由分说,把菜篮子往杏儿手里一塞,就急匆匆往码头另一边跑去,那边有个简陋的茅厕。
杏儿嘟囔了一句:“懒人屎尿多。”
我看着她跑远的方向,眉头微蹙。刚才,我似乎看见,茅厕旁边那个卖竹编筐子的老汉,朝这边看了一眼。而春桃跑过去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是错觉吗?
我和杏儿拎着菜篮往回走。刚踏上跳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让开!都让开!官府办案!”
只见一队皂衣衙役,簇拥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骑马疾驰到码头,径直朝着我们这艘船而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官员,面色冷峻。
船上的侍卫立刻警戒起来,赵七出现在船舷边,手按刀柄,沉声喝问:“来者何人?此乃朝廷钦差座船,不得惊扰!”
那干瘦官员勒住马,亮出一块令牌,高声喝道:“本官乃江州通判孙有德!奉巡抚大人钧令,稽查水路,抓捕逃犯!请船上诸位,配合查验!”
钦差船也敢查?杏儿吓得一哆嗦,躲到我身后。我心中也是一凛,下意识地看向刘裴船舱的方向。
赵七眉头紧皱,显然也觉得事情不寻常,但对方打着巡抚的旗号,又是在人家的地界上,不好硬拦。
“孙大人,”赵七抱拳,语气不卑不亢,“我家大人奉旨南下公干,船上皆是随行人员,并无逃犯。且大人舟车劳顿,身体不适,不宜惊扰。还请孙大人行个方便。”
“身体不适?”孙通判捋了捋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刘大人乃朝廷栋梁,本官更应探望才是。何况,巡抚大人严令,过往船只,一律严查,尤其是……与月前金陵那桩私盐大案有牵连的嫌疑之人!刘大人清正廉明,想来不会阻挠公务吧?”
私盐大案?我心头猛地一跳。前世,刘裴后来权倾朝野,似乎就与江南盐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这案子现在就发了?还是冲着他来的?
赵七脸色微变,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回头,似乎看向船舱内,等待指示。
就在这时,春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看到码头上这阵仗,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
“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杏儿低声埋怨。
“我、我肚子疼得厉害,多蹲了会儿……”春桃眼神闪烁,不敢看我们。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僵持间,刘裴舱房的门开了。
他已换了官服,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度沉凝,缓步走了出来,立在船头。苏婉清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孙大人。”刘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码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本官奉皇命南下,巡视河工。孙大人要查逃犯,本官自当配合。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孙通判,“孙大人说本官船上藏匿与私盐案有关的逃犯,可有凭证?若无凭证,惊扰钦差,污蔑朝廷命官,这罪名,孙大人可担待得起?”
孙通判被他的气势所慑,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仍是硬着头皮道:“刘大人息怒,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有密报称,逃犯可能混入南下官船。为免贼人漏网,也为还大人清白,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下官上船,略作查看即可。”
他姿态放低,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坚决,一定要查。
刘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好。既然孙大人执意要查,本官若不允,倒显得心里有鬼了。赵七,让孙大人上来。传令下去,所有人到甲板集合,不得携带兵刃,让孙大人——查验!”
“是!”赵七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刘裴答应得太痛快了。这不像他的风格。除非……他有把握,对方查不出什么。或者,他早就料到,并且有所准备?
很快,船上所有侍卫、仆役、丫鬟婆子,全部被召集到前甲板,黑压压站了一片。侍卫们的佩刀都已解下,放在一旁。
孙通判带着几个衙役上了船,先是向刘裴行礼,然后便指挥衙役,开始挨个盘问、检查。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衙役检查得很仔细,不光是看脸,还要问姓名、籍贯、何时上船、负责何事,甚至还要查看手掌、肩膀等处是否有常年劳作的茧子或伤痕。
显然,他们要抓的“逃犯”,并非普通百姓。
盘查进行得很慢。轮到我们浆洗房这边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妈妈、杏儿、春桃……一个个问过去,并无异常。
轮到我了。
“姓名?”一个衙役板着脸问。
“阿沅。”
“籍贯?”
“青州临水县。”
“何时上船?何人引荐?”
“三个月前,在江州,大人……刘大人见奴婢孤苦,收留在船,做些浆洗杂活。”我按照早就备好的说辞回答,手心微微出汗。
那衙役盯着我的脸看了看,又抓起我的手,看了看掌心和指腹。常年浆洗,让我的手粗糙红肿,布满老茧和细小的裂口。他皱了皱眉,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看了看我的肩膀(检查是否有常年挑担的痕迹),然后挥挥手:“下一个。”
我暗暗松了口气,退到一边。
看来,他们要找的,是更像“逃犯”的人,比如孔武有力的男子,或者身上有特殊印记、伤痕的。
盘查继续进行。所有人都查了一遍,包括被关在杂物间、形容枯槁的小莲,也被拖出来查验过。
孙通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一无所获。
刘裴一直负手而立,冷眼旁观,此时才淡淡开口:“孙大人,可查完了?本官这船上,可有你要抓的逃犯?”
孙通判额头冒汗,拱手道:“刘大人恕罪,是下官鲁莽,误信了……”
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一直畏畏缩缩站在人群边缘的春桃,忽然像发了疯一样,猛地冲出来,扑倒在孙通判脚下,大声哭喊道:“大人!青天大老爷!民女有冤要申!民女要告发!告发这船上的主子,草菅人命,私设刑堂,虐待奴婢!”
这一下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
甲板上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看向状若癫狂的春桃。
我心头剧震,猛地看向春桃。是她!刚才在码头上,她果然是去……
刘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如刀,射向春桃。
苏婉清更是失声惊呼:“你胡说什么!”
孙通判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弯腰,和颜悦色地对春桃道:“哦?你有何冤屈?状告何人?慢慢说,本官与你做主。”
春桃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指着被两个婆子押着、奄奄一息的小莲,哭喊道:“就是她!小莲!她根本没有偷东西!是苏小姐!是她栽赃陷害!她嫉妒小莲救了刘大人,怕小莲抢了她的位置,就用五十两银子栽赃,把她关起来,还要、还要在船到金陵后,把她悄悄弄死,对外说是病故!”
“你胡说八道!”苏婉清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你个贱婢!竟敢血口喷人!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大人救命!他们要杀我灭口!”春桃惊恐地抱住孙通判的腿。
孙通判直起身,看向刘裴,语气为难,眼底却藏着算计:“刘大人,这……这奴婢所言,事关人命,下官既已听闻,恐怕不能不管了。按律,主家苛待、私杀奴婢,亦是有罪的。何况,这奴婢还指控苏小姐栽赃陷害……”
刘裴缓缓走到春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是苏小姐栽赃陷害小莲。证据呢?”
春桃被他的气势所慑,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像是豁出去了,大声道:“证据……证据就是那五十两银子!那银子是官银,底下有江州府的印记!是苏小姐身边的秋云姐姐给我的,让我偷偷放到小莲包袱里!她还说,事成之后,就放我出府,给我一笔钱!银子……银子我怕被发现,没敢全用,还藏了一些在、在我床铺底下的砖缝里!大人一查便知!”
官银!江州府印记!
这几个字,像一滴冷水滴进滚油锅,瞬间炸开!
刘裴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猛地射向苏婉清!
苏婉清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尖声道:“你、你信口雌黄!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官银!秋云!秋云你说!”
秋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姐,奴婢没有!大人明鉴,奴婢从来没有给过她银子!更没有让她栽赃!”
“搜。”刘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赵七立刻带人冲下底舱。不多时,果然拿着几锭银子回来,底下赫然打着江州府的官印!正是春桃所说的床铺底下砖缝里!
“大人,是在她所说之处找到的,一共二十两。”赵七将银子呈上。
“不!不是我的!是她们给我的!是她们让我陷害小莲!”春桃指着苏婉清和秋云,声嘶力竭。
苏婉清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全靠丫鬟扶着才没倒下,她看着刘裴,眼泪涌了出来:“表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是这个贱婢诬陷我!对,一定是她!是她偷了官银,被我发现,所以才反咬一口!表哥!”
刘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几锭官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私藏、盗用官银,是重罪。更何况,这官银还牵扯到栽赃陷害,意图害人性命。若是坐实,苏婉清的名声前途尽毁不说,苏家也要受牵连。而他自己,船上出了这样的事,还涉及到官银,一个治下不严、纵容亲属的罪名是跑不掉的。若是被政敌利用,借题发挥……
我站在人群后面,冷眼看着这出闹剧。春桃的突然反水,官银的出现,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好在孙通判查船、一无所获、下不来台的时候。这分明是有人早就设计好的圈套!目标,不仅是苏婉清,更是刘裴!
是谁?林澈背后的人?还是刘裴其他的政敌?
孙通判此刻,腰杆似乎挺直了些,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地道:“刘大人,看来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啊。这官银……还有这奴婢的指控……下官恐怕,得请苏小姐,还有相关一干人等,随下官回衙门,细细审问才行了。”
他这是要拿人!
苏婉清吓得尖叫:“我不去!表哥救我!我不去衙门!”
刘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决绝。他看向状若疯魔的春桃,又看了看瘫软在地的苏婉清,最后,目光缓缓扫过甲板上噤若寒蝉的众人。
我知道,他必须要做出取舍了。
果然,刘裴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孙大人,此事恐有内情。这婢女春桃,行为疯癫,言语混乱,其言不可尽信。至于官银……”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苏婉清惨白的脸。
“此事皆因表妹年幼无知,治下不严,被奸人蒙蔽利用所致。
“本官管教不严,自有责任。但这终究是内宅私事,不劳孙大人费心。人,你不能带走。”
刘裴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孙通判呼吸一窒。
“至于这官银,”刘裴从赵七手中接过一锭,仔细看了看底部的印记,冷笑一声,“江州府去年底铸的这批官银,专为修筑堤坝所用,印记旁应有细微的‘坝’字暗记。孙大人,你手中这锭,有吗?”
孙通判一愣,连忙拿起银子对着光仔细看,脸色渐渐变了。印记旁,光滑平整,哪有什么暗记?
“这……这……”他额头冒出冷汗。
“这分明是伪造的官银!”刘裴的声音陡然转厉,“有人处心积虑,伪造官银,安插细作,栽赃陷害,意图污蔑朝廷命官,扰乱本官南下公务!孙大人,你口口声声奉巡抚钧令稽查逃犯,如今逃犯未见,倒查出了伪造的官银和居心叵测的贱婢!此事,本官倒要问问孙大人,你待如何解释?是尔等办事不力,被贼人蒙蔽,还是……尔等本就与贼人沆瀣一气,构陷本官?!”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得孙通判连连后退,面色如土。他原本想借着“查逃犯”的由头,抓刘裴一个“治下不严、纵容亲属”的小辫子,没想到对方不仅瞬间将“内宅私事”定性为“伪造官银、构陷钦差”的大案,还反手将了他一军!
“刘、刘大人明鉴!下官、下官绝无此意!下官也是被这贱婢蒙骗……”孙通判慌忙辩解,狠狠瞪向春桃。
春桃早已被这反转吓得呆住,此刻见刘裴冰冷的目光扫来,孙通判也目露凶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弃子。
“不!不是的!大人!是秋云!是秋云给我的银子!她说……”
“住口!”刘裴厉声打断,眼中杀机毕露,“赵七,将这信口雌黄、污蔑主上、私藏伪银的贱婢,给本官拿下!押下去,严加看管!”
“是!”赵七早已等得不耐烦,一挥手,两个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堵住春桃的嘴,将她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苏小姐御下不严,致使身边混入此等恶奴,从即日起,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舱房。秋云助纣为虐,杖责三十,发卖!”刘裴看向面无人色的苏婉清,语气不容置喙,“表妹,你可有异议?”
苏婉清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被丫鬟搀扶着,几乎是被架回了舱房。秋云瘫软在地,被婆子拖走。
处理完这边,刘裴转向面如死灰的孙通判,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疏离:“孙大人,此事看来,是有人蓄意挑拨,欲借你之手,对本官不利。本官念你也是受人蒙蔽,暂且不予追究。但这伪造官银、安插细作之事,非同小可。孙大人回去,还需仔细查查,你这消息来源,是否干净。至于今日船上之事……”
他目光扫过甲板上众人,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事,乃有贼人作祟,现已处置。谁敢多嘴,泄露半句,以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是!”所有人,包括孙通判带来的衙役,都吓得一哆嗦,齐齐应声。
“孙大人,请回吧。本官还要继续南下,不便久留。”刘裴下了逐客令。
孙通判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连声道:“是是是,下官告退,下官告退……”带着手下衙役,灰溜溜地下了船,上马匆匆离去,比来时的气势汹汹,判若两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就这样被刘裴以雷霆手段,强硬地压了下去。看似化解了危机,但甲板上凝重的气氛,却丝毫未减。
刘裴站在原地,望着孙通判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江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我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春桃的反水,伪造的官银,孙通判恰到好处的出现……这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箭双雕之计。既打击了苏婉清,又给刘裴制造了麻烦,逼得他当众处置表妹,自断一臂,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船上“不太平”。
是谁?林澈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掩护我放入纸卷?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都散了,各司其职。”刘裴挥了挥手,声音透着疲惫。
众人如潮水般退去,不敢有丝毫停留。
我随着人流往下走,经过小莲身边时,她依旧被婆子架着,头深深垂下,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但我似乎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回到浆洗房,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后怕不已。王妈妈更是严令,谁也不许再提今天的事。
我默默坐在通铺角落,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件旧衣。春桃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苏婉清惨白的脸,刘裴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旋转。
林澈……他说的“接应”,就是这样吗?用这样激烈的方式?
是夜,船上格外安静。经历了白天的惊心动魄,所有人都早早歇下,连守夜的侍卫,似乎都比往日更警惕几分。
我躺在坚硬的铺板上,辗转反侧。怀里的平安扣贴着肌肤,传来丝丝暖意。爹……您到底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
约莫子时,一片寂静中,底舱通往上面楼梯的方向,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咔哒”一声,像是机括转动。
我瞬间睁开了眼睛,屏住呼吸。
黑暗中,似乎有极其模糊的影子,贴着舱壁,悄无声息地移动。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料摩擦空气的细微声响,若非我全神贯注,根本无从察觉。
那影子移动的方向……是关押春桃和小莲的杂物间隔壁,堆放破损家具和缆绳的储藏室?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是林澈的人?来接应?还是……来灭口?
我悄悄从铺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木板上,像一只猫一样,贴着舱壁,向那个方向挪去。浆洗房里鼾声此起彼伏,没人察觉。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我凑近门缝,里面一片漆黑,但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不止一个。
忽然,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急促的对话声,是男人的声音。
“……快!必须在天亮前离船!刘裴已经起疑,船上守卫增加了一倍!”
“那两个丫头呢?一起带走?”
“只带目标!另一个是弃子,不必管!动作快!”
目标?是小莲?还是……春桃?
紧接着,是重物被拖动的声音,和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后跟却不小心碰到一个废弃的木盆边缘,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储藏室内的声音,瞬间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转身想跑。
“谁在外面?!”一声低喝,储藏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一只冰凉粗糙的大手,带着铁钳般的力量,瞬间捂住了我的口鼻,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肩膀,将我狠狠掼进了储藏室内!
“唔!”我后脑撞在硬物上,眼前一阵发黑,痛呼被堵在喉咙里。
借着从门缝透入的、舷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我看到储藏室内站着三个黑衣蒙面人,身形矫健。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蜷缩着一动不动,像是昏死过去,看衣着是小莲。另一个被反绑着,嘴里塞着布团,正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我,是春桃!
抓住我的那个黑衣人,眼神凶狠,低声对同伴道:“被发现了!是个丫头!怎么处理?”
另一个看似领头的高大黑衣人,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因为挣扎而露出衣领外的、那根穿着平安扣的红绳上。他眼神微微一凝,上前一步,伸手扯出我颈间的平安扣,仔细看了看。
“平安扣……是她。”领头黑衣人语气一变,看向我的眼神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审视和……复杂?
“带上她。一起走。”领头黑衣人当机立断。
“什么?头儿,这……”捂住我嘴的黑衣人诧异。
“这是上头的命令。遇到戴此平安扣者,一并带走。快!”领头黑衣人语气不容置疑,同时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捂在春桃口鼻处。春桃挣扎了几下,眼神涣散,很快晕了过去。
“她怎么办?”另一个黑衣人指指春桃。
“留在这儿。刘裴会处理的。”领头黑衣人冷漠道,随即看向我,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姑娘,想活命,就别出声,跟我们走。我们是来救你和小莲的。”
救我?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小莲。他们真是林澈派来的人?
“走!”不容我多想,领头黑衣人一挥手。捂住我嘴的黑衣人松开了些力道,但仍制住我的手臂,另一个黑衣人迅速扛起小莲。
领头黑衣人当先,悄无声息地推开储藏室另一侧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舱板——那里竟是一个隐秘的出口!外面是漆黑汹涌的江水,和一条紧贴船身、几乎融于夜色的小艇!
江风夹着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我被半推半拽着,踏上了摇晃的小艇。扛着小莲的黑衣人也迅速跟上。领头黑衣人最后上来,轻轻合上那块伪装的舱板。
小艇无声无息地滑入黑暗的江心,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我回头望去,那艘庞大、华贵却暗藏杀机的官船,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船舱的灯火如同鬼眼,明明灭灭。
就这么……离开了?
真的逃出来了?
冰冷的江风拍打在脸上,我止不住地浑身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后怕,亦或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小艇在黑暗中行了约莫一刻钟,远离了官船所在的航道,靠近一处芦苇丛生的偏僻江岸。那里,早已有一艘乌篷船在等候。
我们被迅速转移到乌篷船上。船舱狭窄,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小莲被平放在铺着干草的舱板上,依旧昏迷不醒。我则被安置在角落,那个领头黑衣人摘下了面巾,露出一张平凡但坚毅的中年男子的脸。
“阿沅姑娘,受惊了。”他对我抱了抱拳,“在下陈五,奉林先生之命,接应姑娘。此地还不安全,我们需要连夜离开江州地界。姑娘先在此歇息,到了安全之处,林先生自会与姑娘相见。”
“林澈……林先生?”我声音有些发哑,“小莲她……”
“她只是中了迷药,性命无碍。林先生交代,此人于姑娘有‘同病’之缘,既然遇上,便一并救出。”陈五解释道,“至于那个春桃……她是苏家对头安插的钉子,本就想借机生事,我们不过是将计就计,利用她制造混乱,方便行事。留她在船上,刘裴自会处置,也能暂时转移他的视线。”
果然如此。春桃的反水,官银的出现,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我只是没想到,这计划如此大胆冒险,几乎是在刘裴眼皮底下虎口夺食。
“那纸卷……”我忍不住问。
陈五眼神微动,低声道:“姑娘做得很好。东西已经……起作用了。刘裴此刻,恐怕正为此焦头烂额,暂时无暇顾及姑娘失踪之事。即便察觉,也会以为是贼人掳走或灭口,不会想到姑娘是自行脱身。”
起作用了?那纸卷里到底是什么?
我还想问,陈五却摆了摆手:“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先休息吧,到了地方,林先生会告诉你该知道的。”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只得闭口。靠在冰冷的船舱壁上,听着船桨划水的声音,和舱外呼啸的风声,心绪纷乱如麻。
我逃出来了。真的逃出刘裴的掌控了。
可前方,等待我的,又是什么?那个神秘的林澈,还有我那“死而复生”的爹……
乌篷船在黑暗的江面上,向着未知的方向,疾驶而去。
【05】
乌篷船在蜿蜒的水道上走了两天两夜,中途换过一次船,也换过两次车马。陈五等人行事极为谨慎,路线迂回,尽量避开官道和大的城镇。小莲在第二天傍晚醒了过来,起初惊慌失措,在陈五解释是救她出火坑后,又得知我也在,才稍稍安定,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常常看着江水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我没有试图与她多说什么。有些伤痛,需要自己慢慢舔舐。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
第三天上午,马车驶入一个看起来颇为繁华的江南小镇。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空气里飘着糕点的甜香和若有若无的桂花气息。与江上的惊涛骇浪、船上的勾心斗角相比,这里宁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临河的小院后门。院子不大,粉墙环绕,门扉紧闭,看起来十分普通。
陈五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与陈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将门完全打开。
“阿沅姑娘,小莲姑娘,请。”陈五侧身。
我和小莲下了车,跟着他走进小院。院内天井敞亮,种着几株芭蕉和桂花树,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堂的门开着,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背影,正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庭院。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林澈。
几日不见,他依旧是那副清朗书生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沉静。他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微微颔首,又看向我身后局促不安的小莲,温言道:“两位姑娘一路辛苦。此处暂时安全,可安心住下。”
“林……林先生。”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小莲更是紧张地揪着衣角,不敢抬头。
“进屋说话吧。”林澈引我们进入正堂。堂内陈设简洁雅致,桌椅皆是普通竹木,却擦拭得一尘不染。老苍头端上茶水点心,便默默退下,带上了门。
“坐。”林澈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我和小莲依言在下首坐了。小莲只敢挨着凳子边缘,我稍微镇定些,但手心里也捏着一把汗。
“阿沅姑娘,你做得很好。”林澈看着我,开门见山,“那东西,放得正是地方。刘裴现在,恐怕已经无暇他顾了。”
“那到底是什么?”我终于问出了盘旋心中多日的疑问。
林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陌生的锐气:“盐引三成,走漕帮水路,泊金陵燕子矶,三日后亥时,接货人持‘金鳞’牌。”
“这是……”
“这是刘裴与江南盐枭勾结,私贩官盐的一部分证据和下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林澈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盐引!私贩官盐!这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前世,刘裴后来权倾朝野,富可敌国,根基就在这江南盐务。但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掌权之后才逐步渗透掌控的。没想到,早在现在,他就已经涉足如此之深!而且是用这种杀头的方式!
“那纸卷里,是另一部分更关键的证据,以及他与朝中某些人往来的密信摘要。”林澈继续道,眼神深邃,“我让你放入的,是复制品,但足以乱真。真的证据,已通过其他渠道,送往该去的地方。刘裴此刻,应该已经发现书中的‘异物’。以他多疑的性格,必然会怀疑身边出了内鬼,彻查清洗。而真正的交易信息和罪证,却已泄露。他现在,要么冒险如期交易,落入圈套;要么取消交易,但会引起合作方的怀疑和反噬。无论哪种,都够他喝一壶的。短时间内,他绝对没有精力再来搜寻你的下落。”
我听得心惊肉跳。原来那小小的纸卷,竟牵扯如此巨大!林澈他们,竟然在暗中收集刘裴如此致命的把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我爹……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你们……到底是谁?我爹呢?他在哪里?”我急切地问,声音有些发颤。
林澈看着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阿沅姑娘,”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令尊的事情,说来话长。现在,我还不能完全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他还活着,而且,他一直想救你出来,为你,也为你娘,讨回一个公道。”
“至于我们……”他顿了顿,“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群与刘裴,与他背后那些蠹国害民之贼,势不两立的人。我们有的,是曾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遗孤;有的,是看不过眼他们倒行逆施的义士;也有的,是身负使命,不得不与之周旋的……朝廷之人。”
朝廷之人?我猛地看向他。难道林澈是朝廷派来查刘裴的?可看他的做派,又不太像纯粹的官员。
“林先生是官府的人?”小莲忽然怯生生地开口问了一句,显然也被惊到了。
林澈不置可否,只道:“身份不重要,目的才重要。我们救你们出来,一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二来,也是希望,你们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
“帮助?”我一愣,“我们……能帮什么?”
“你们在刘裴船上待过,尤其是阿沅姑娘,”林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心思细,观察力强,又曾……接近过刘裴。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他船上人员、习惯、往来关系的细节,任何看似不起眼的蛛丝马迹,都可能有用。另外,”
他看向小莲,语气温和了些:“小莲姑娘,你舍身救过刘裴,虽然后来被弃如敝履,但当时船医诊断、救治的细节,苏婉清等人的反应,以及后来被关押期间听到、看到的任何异常,都请仔细回想,告诉我们。这对我们很重要。”
小莲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又涌上泪水,但这次,除了悲伤,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燃起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你们……是要扳倒刘裴?”我低声问,心脏怦怦直跳。
林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刘裴及其党羽,所作所为,早已天怒人怨。收拾他们,是迟早的事。但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时机,也需要……像你们这样,了解内情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摇曳的芭蕉叶。
“这里很安全,你们先安心住下。我会安排人教你们一些基本的防身之术和应变之道。另外,阿沅姑娘,令尊给你留了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很普通,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有些时日了。
我的手颤抖着接过信,熟悉的、略显拙朴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爹!真的是爹!
“我……我可以回房看吗?”我声音哽咽。
“当然。”林澈理解地点点头,“右边厢房已经收拾好了,你们一人一间。需要什么,尽管跟吴伯说。”他指了指刚才那个老苍头。
我紧紧攥着信,对小莲点了点头,快步走向右边的厢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才允许眼泪滚滚而下。深吸了几口气,我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不多,却让我的视线一次次模糊。
“沅儿吾女,见字如面。爹苟活至今,无一日不念你母女。昔年遭奸人所害,家破人散,爹被迫远遁,实非得已。知你落入刘贼之手,心如刀绞。幸得天怜,偶遇林澈等义士,方知你踪迹。吾儿受苦了。今暂脱虎口,然危机未除,刘贼势大,必不肯干休。林澈可信,你可听其安排。切莫轻举妄动,保重自身。待爹了却旧债,铲除奸恶,必来寻你,团圆重聚。父字。”
信很短,没有落款日期,但字里行间,是一个父亲深沉的愧疚、无力的愤怒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爹还活着。他真的在为我,为这个家,筹划着报仇,筹划着重聚。
我捧着信,哭得不能自已。前世的冤屈惨死,今生的惶恐挣扎,所有的委屈、恐惧、怨恨,似乎都在这熟悉的字迹前,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哭了许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藏。擦干眼泪,我看着镜中眼睛红肿、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的自己。
不再只是想着逃,想着苟活。
爹在努力,林澈他们在努力。
那我也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救赎。
刘裴,苏婉清,还有那些害得我家破人亡、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
这一世,我不仅要活着,我还要看着你们,如何从云端跌落,如何为自己造的孽,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小莲在这座宁静的江南小镇安顿下来。
小院确实很安全。吴伯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负责打理日常生活,厨艺很好。除了他,偶尔会有一个叫阿飞的少年送来些东西,或者传递消息,身手很是利落,据说是陈五的徒弟。
林澈并不常来,但每隔两三天会出现一次,有时是询问我们回忆起的细节,有时是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更多的时候,是教我们一些东西。
他教小莲辨认药材和简单的疗伤包扎——小莲似乎对此很有兴趣,学得很认真,眼底那死寂的灰色,也渐渐被一种专注的光芒取代。
他教我更多。如何观察环境,留意细节;如何从只言片语中判断真伪;如何用最普通的东西防身甚至制造混乱;还有……如何书写一种特殊的、易于隐藏和传递消息的密语。
“你比你想象的要聪明,阿沅。”有一次,在我迅速掌握了一种密语的变化规律后,林澈这样说道,眼中带着赞许,“你爹若知道,定会欣慰。”
我低下头,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暖。前世,我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讨好刘裴,如何在后宅生存,从未有人教过我这些,也从未有人肯定过我除了“顺从”和“痴情”之外的价值。
小莲的身体渐渐养了回来,脸上也有了血色。她的话依然不多,但做事非常勤快,把我们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跟着吴伯学种菜。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时,我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我们都默契地不去触碰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只是努力地,在这个暂时的避风港里,学习,适应,积攒力量。
从林澈断断续续的透露中,我们大致知道了外面的情况。
刘裴的船在我们逃离后,果然没有大肆声张搜寻,只是加强了戒备,船速似乎也加快了些,直奔金陵而去。苏婉清被彻底禁足,据说生了一场大病。春桃“招认”是受江南某商贾指使,意在破坏刘苏两家联姻,已被“处置”。至于那批伪造的官银和私盐交易泄露之事,刘裴那边似乎用雷霆手段压了下去,暂时没有掀起更大的风浪,但暗地里的追查和清洗,定然异常酷烈。
“他在找内鬼,也在想办法弥补漏洞。”林澈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冷嘲,“可惜,有些口子一旦撕开,就再也堵不上了。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做什么?”我问。平静的日子固然好,但我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刘裴不会善罢甘休,爹和林澈他们的计划,也还在进行。
“不急。”林澈看着我,目光深邃,“你现在要做的,是学好我教你的东西,保护好自己。时机到了,自然会让你知道。或许……很快了。”
他顿了顿,又道:“有个人,想见见你。”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几日后,林澈带着我,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离开了小镇,驶向府城方向。小莲留在小院,由阿飞照看。
马车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清雅的庄园外停下。庄园依山傍水,门口并无显赫牌匾,只有两个普通的石狮子,但守卫看似松散,实则目光锐利,暗合章法。
林澈出示了一枚玉佩,守卫仔细查验后,恭敬放行。
庄园内林木葱茏,亭台错落,清幽雅致,与刘裴那种充满权势压迫感的奢华不同,这里透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底蕴和书卷气。
林澈引我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陈设古朴,一个身着素色锦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凭栏看着池中的游鱼。他背影清瘦,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他大约六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目光温和,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打量着我。
“这位是……”我看向林澈。
林澈微微躬身,恭敬道:“老师,阿沅姑娘到了。”
老师?林澈的老师?
我连忙敛衽行礼:“小女子阿沅,见过老先生。”
“不必多礼,孩子,过来坐。”老者的声音温和舒缓,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我依言在下首坐了,心里却更加惊疑不定。这位老者,气度非凡,连林澈都如此恭敬,绝非寻常人物。
“像,真像。”老者看着我,忽然感慨了一句,眼中掠过一丝追忆和怜惜,“尤其这双眼睛,和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头:“老先生……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老者叹了口气,示意林澈也坐下,“老夫姓徐,单名一个‘俭’字。与你外祖父,曾是同科举子,更是至交好友。你娘……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徐俭?!
我脑中轰然作响。这个名字……我好像听爹提过!说是朝中一位极有名望、却早已致仕归隐的老臣,为人刚正不阿,学问渊博,爹年轻时曾受过他指点,对其十分敬仰!
他竟然是娘的长辈?是外祖父的至交?
“您……您真是徐老先生?”我声音发颤。
“如假包换。”徐俭和蔼地笑了笑,眼中却带着一丝沉重,“孩子,你的事,林澈都跟我说了。你受苦了。你爹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当年那场变故……唉,其中曲折,一言难尽。你爹侥幸逃得性命,隐姓埋名,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搜集刘裴一党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的证据,吃了不少苦头。他不敢轻易与你相认,是怕连累你,也是怕打草惊蛇。”
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原来爹这些年,是这么过来的……
“那林先生他……”
“林澈是我故人之后,也是我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徐俭看了一眼林澈,眼中带着赞许,“他表面上游历四方,实则在为我,也为朝廷,暗中查访一些事情。刘裴的案子,牵连甚广,背后盘根错节,直达天听。我们暗中调查已久,你爹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你意外卷入,又阴差阳错提供了关键线索,这也是天意。”
原来如此。林澈是徐老的学生,是朝廷暗中调查刘裴的人!而我爹,竟然也参与其中!
“那……那刘裴他,真的能扳倒吗?”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刘裴如今圣眷正浓,权势滔天。
徐俭的神色严肃起来,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刘裴倚仗圣宠,结党营私,把持盐务,戕害百姓,其罪罄竹难书。如今,陛下虽仍信任他,但并非毫无疑虑。太子殿下,还有朝中一些正直大臣,早已对其不满。只是缺乏铁证,且其党羽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如剑。
“但近年来,刘裴一党越发肆无忌惮,尤其是私贩官盐、与民争利,已动摇国本,引起天怒人怨。陛下再念旧情,也不能坐视江山不稳。我们暗中收集的证据,加上你带来的线索,以及……即将在金陵发生的一些事情,或许,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陵?什么事情?”我立刻想到了那纸条上的交易信息。
徐俭与林澈对视一眼,林澈开口道:“刘裴与盐枭约定的那批货,就在三日后,金陵燕子矶。我们已布下天罗地网。届时,人赃并获,他想赖也赖不掉。更重要的是,我们安排的人,会趁机拿到他与他朝中后台、甚至与某些藩王往来密信的原件!那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我听得心潮澎湃,但又不禁担忧:“可是,刘裴为人谨慎,经过上次官银和春桃之事,他定然更加小心。这次交易,他会不会取消,或者改变计划?”
“他不会取消。”徐俭肯定地道,“这笔交易数额巨大,牵涉到他背后许多人的利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他刚刚‘清理’了内鬼,自以为安全,又急于弥补之前的‘损失’,只会更加迫切地促成此事。至于改变计划……或许会,但我们也有应对之策。”
他看向我,目光中带着期许和一丝歉然:“孩子,我们需要你帮一个忙。这个忙,有些风险,但唯有你,最合适。”
“我?”我一愣。
“刘裴生性多疑,但对‘自己人’,尤其是‘救’过他,又被他拿捏住把柄、看似柔弱无害的人,反而会放松警惕。”徐俭缓缓道,“我们得到密报,刘裴抵达金陵后,为掩人耳目,可能会将一些不便于放在明处的‘东西’,暂时安置在城外一处别院。那别院的管事婆子,是他一个远房亲戚,我们的人暂时难以接近。而你——”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曾是他的‘身边人’,又‘失踪’过。如果我们安排一场‘巧遇’,让你‘走投无路’之下,去投奔他那远房亲戚,或许……能有机会进入别院,查探情况,甚至,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我瞬间明白了。他们要我去做内应,去刘裴的别院卧底!
风险,不言而喻。一旦被识破,下场恐怕比小莲还要惨。
但……
我看着徐俭睿智而坦诚的眼睛,看着林澈沉静而隐含关切的眼神,想起爹信中那句“了却旧债,铲除奸恶”,想起前世冰冷的刀锋,想起小莲绝望的眼神……
一股热血,夹杂着彻骨的恨意和孤注一掷的勇气,涌上心头。
“我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徐俭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林澈也微微动容。
“孩子,你不必立刻答应,可以再考虑……”
“不用考虑了,徐老先生,林先生。”我站起身,对着他们,郑重地行了一礼,“阿沅愿意。不仅仅是为了帮我爹,帮你们,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些被他害死、害苦的人,讨一个公道!”
徐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好孩子!有胆识!你放心,我们会周密安排,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林澈会负责与你联络,教你该怎么做。”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递给我。
“记住这个地方,这个人。三日后,会有人带你‘恰好’出现在那里。之后,就看你的随机应变了。”
我接过纸条,将那地址和人名,牢牢刻在心里。
金陵。燕子矶。别院。
新一轮的较量,就要开始了。
这一次,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我要亲自,将复仇的刀,递到刘裴的咽喉前。
【06】
三日后,金陵城外,栖霞山下。
我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裙,头发有些蓬乱,脸上特意抹了些灰土,看起来风尘仆仆,十足一个逃难的小户女子模样。手里挽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干粮。
按照计划,送我来的阿飞将我放在山道岔路口,指了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一处粉墙院落,低声道:“阿沅姐,就是那里。王婆子每日这个时辰会出来到山泉边打水。你按林大哥教的说就行。我们在附近有人,若有危险,以鸟哨为号。”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处院落走去。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既有恐惧,也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刚走到院墙外,就看见一个穿着褐色细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干瘦婆子,提着两个木桶,从侧门走了出来,正是资料上描述的王婆子。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露出惶急无助的神色,快走几步,在她快到山泉边时,脚下一“绊”,“哎哟”一声,摔倒在地,包袱也散开了,里面的粗面饼子滚了出来。
“哎呀,这位姑娘,你没事吧?”王婆子吓了一跳,放下水桶,上前来扶我。
我趁机抓住她的手臂,抬起脸,眼泪说来就来,泫然欲泣:“嬷嬷,我、我没事……谢谢您。” 我说话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刘裴老家那边的口音,这是林澈特意让我练的。
王婆子扶起我,打量了我几眼,看我虽然狼狈,但眉眼清秀,不似山野村妇,便问道:“姑娘是哪家的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栖霞山平时人可不多。”
我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道:“嬷嬷,我、我是来金陵投亲的,谁知亲戚早就搬走了,不知去向。盘缠用尽,走了好久,又累又饿,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说着,我看向地上滚了土的饼子,露出心疼又难过的表情。
王婆子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警惕:“投亲?你亲戚姓甚名谁?住金陵何处?”
我报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无关紧要的名字和地址,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其实是袖袋暗格)掏出一块小小的、成色普通的玉佩,递给王婆子看,哭道:“这是我家传的玉佩,我娘说,若实在找不到亲戚,就拿这个……可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玉佩,是林澈准备的,说与刘裴早年赠给某个远房亲戚家小孩的礼物相似。
王婆子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尤其是上面一个模糊的“安”字(刘裴小时候的名字里有个“安”字),脸色微变,又仔细打量我,语气和缓了些:“姑娘,你……你娘有没有提过,你家和京城刘家……”
我适时地露出茫然又希冀的表情:“刘家?我娘好像提过……说祖上和刘家有些渊源,但隔得远了,我也不太清楚。嬷嬷,您认识刘家?”
王婆子眼神闪烁,将玉佩还给我,沉吟道:“这栖霞山别院,就是京城刘大人在金陵的一处产业,老身在此看管。姑娘若真是……与刘家有些渊源,又无处可去,倒是可以暂时在此歇脚。只是,老身需得禀明主家才是。”
我立刻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又要下拜:“多谢嬷嬷收留!嬷嬷大恩大德,阿沅没齿难忘!我、我什么活都能干,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口饭吃就行!”
王婆子扶住我,叹了口气:“罢了,看你也是可怜。先跟我进来吧,收拾一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在主家回信之前,你只能算暂住,做些杂活。若主家不认,或者你有什么不妥……”
“嬷嬷放心!阿沅明白!阿沅一定老老实实,绝不惹事!”我连忙保证。
就这样,我“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这处别院。
别院不大,前后两进,带着个小花园,仆役不多,除了王婆子,还有一个看门的老苍头,一个负责做饭的哑巴田婶,一个负责洒扫浆洗的粗使丫头小菊。王婆子显然是总管。
我被安排在后院角落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暂住,和小菊一起做些打扫庭院、清洗杯盏的轻省活计。王婆子对我谈不上亲热,但也不算苛刻,吃穿用度与普通仆役无异,只是暗中观察我的时候更多。
我谨记林澈的叮嘱,少说话,多做事,手脚勤快,对小菊和哑巴田婶也客气有礼。对于别院的事情,从不打听,安分守己。
王婆子似乎渐渐放下了些戒心。第五日,她将我唤到跟前,递给我一封信,道:“主家回信了。念在旧情,允你暂时留下,以远房表亲家的落魄投奔论,对外就说是来帮忙的丫头。这是主家赏你的安家银子,你收好。以后,你就专门负责书房和东厢房的日常打扫整理,务必仔细,里面任何东西都不许乱动,更不许让外人进去,明白吗?”
书房和东厢房!正是林澈说的,可能藏有东西的地方!
我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双手接过信和一小锭银子,恭顺道:“阿沅明白,谢嬷嬷,谢主家恩典。”
“嗯,去吧。书房每日打扫一次,东厢房……主家偶尔会来小住,需时刻保持整洁,但平日锁着,钥匙在我这儿,需要时我自会叫你。”王婆子将一把黄铜钥匙挂回自己腰间。
我注意到,她说的是“钥匙在我这儿”,而不是“锁着”。这意味着,东厢房并非一直锁死,王婆子可能时常进去查看。而书房,倒是每日都能进去。
这正合我意。
从那天起,我每日的工作,除了打扫庭院,就是仔细清扫书房。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书架上多是些常见的经史子集,看不出什么特别。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只有几本账册,记录着别院日常开销和田庄收成,平平无奇。
但我没有掉以轻心。林澈说过,刘裴心思缜密,藏东西的地方往往出人意料。
我打扫得格外仔细,不放过任何角落。书架后的缝隙,多宝格底座的暗槽,甚至墙壁和地板的接缝,都悄悄检查过,并无发现。
难道东西不在这里?还是在东厢房?
东厢房一直锁着,我找不到机会进去。
转眼过了七八日。别院生活平静,但我心中的焦灼却与日俱增。林澈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也不知道金陵城里的“交易”和“抓捕”是否顺利。
这天下午,王婆子忽然被前头看门的老苍头叫走,似乎有什么急事。她走得匆忙,连常挂在腰间的钥匙串都忘了取,就放在她房中的桌上。
机会!
我心跳如鼓,看了看四下无人,小菊在洗衣,田婶在厨房。我快步溜进王婆子房间,拿起那串钥匙。钥匙有好几把,我迅速辨认出那把黄铜的、样式最古老的,应该就是东厢房的。
溜到东厢房门口,我颤抖着手,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
东厢房比书房宽敞,陈设也更精致些,像是偶尔招待客人的客房。我快速而仔细地搜索起来。床底、柜顶、抽屉夹层、墙壁挂画后面……甚至敲击了地板和墙壁,听是否有空响。
一无所获。
难道判断错了?东西根本不在这里?
我额头冒出冷汗,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了靠窗的那张黄花梨木梳妆台上。台子样式普通,但用料极好,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我走过去,试着拉动抽屉。抽屉锁着。
我拿出那串钥匙,一把把试着开锁。试到第四把较小的铜钥匙时,“咔”一声,抽屉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些旧的脂粉盒子、几支秃了的毛笔、一些散乱的信纸。我有些失望,但还是仔细翻检。信纸多是些陈年旧信,无关紧要。就在我准备放弃时,手指碰到抽屉最里面的底板,感觉似乎有些松动。
我心里一动,用力一抠,那块薄薄的底板竟然被掀了起来!下面是一个扁平的夹层!
夹层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信件,还有几个小小的账本!
我心脏狂跳,迅速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开一看,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内容……赫然是关于盐引分配和利益输送的密议!再看账本,记录的不是田庄收成,而是一笔笔银钱往来,数额巨大,名目隐晦,但隐约能看出与盐务、漕运有关!
就是这些!
我强忍激动,迅速将信件和账本内容,用林澈教我的那种特殊符号和缩写,飞快地默记在心。我不能带走原件,那会立刻暴露。只能尽可能记下关键信息。
时间紧迫,我不知道王婆子什么时候回来。我集中全部精神,如同最饥渴的海绵,疯狂吸收着那些罪恶的证据。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一桩桩交易……像淬毒的钉子,钉入我的脑海。
就在我记到最后一本账册的关键几页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老苍头和王婆子说话的声音!
“王嬷嬷,刚才那人送来的山货,我放厨房了……”
“嗯,知道了。阿沅那丫头呢?又躲哪儿偷懒去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账本差点掉在地上。我以最快的速度,将信件和账本按原样放回夹层,盖好底板,锁好抽屉,将钥匙串原样攥在手里,然后闪到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朝着东厢房这边来了!
是王婆子!她回来了!而且直接朝这边来了!是发现钥匙不见了?
我额头冷汗涔涔,大脑飞速旋转。现在冲出去,必然撞个正着。躲在房里,也是瓮中捉鳖。
怎么办?!
眼看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我情急之下,目光扫到房间角落那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口不大,但里面似乎是空的。
拼了!
我蹑手蹑脚挪过去,试着将自己缩起来,竟然真的勉强藏了进去!刚把身体蜷缩好,调整呼吸,房门就被推开了。
王婆子走了进来,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她似乎在查看什么,嘴里嘀咕着:“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嗯?”
她的脚步声停在了梳妆台前。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发现抽屉被打开过了?还是发现钥匙被动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王婆子似乎有些粗重的喘息。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婆子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她在房间里踱步,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脚步声停在了瓷瓶前。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心里全是汗,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磨尖的簪子——这是我自己准备的,最后的防身之物。
王婆子似乎并没有低头看瓶子里面,只是站在旁边,自言自语般道:“难道真是我记错了,钥匙没带身上?”
又停留了几秒,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门口走去。
“算了,也许在厨房帮忙。回头再找她。”王婆子说着,走出了房门,然后,是锁门的声音。
她走了!她没发现我!
我瘫软在瓷瓶里,几乎虚脱,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我才艰难地从瓷瓶里爬出来,腿都软了。
不敢耽搁,我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将那串钥匙小心翼翼地从门缝底下塞了出去,然后躲到房间另一侧的窗边。这扇窗户外面是后院的竹林。
轻轻推开窗户,还好,没有上锁。我翻身出去,落在松软的泥土上,然后猫着腰,借着竹林的掩护,绕了一大圈,才从另一边绕回前院,装作刚从茅厕出来的样子。
“阿沅!你跑哪儿去了?”王婆子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皱眉问道。
“嬷嬷,我、我肚子不太舒服,去了趟茅厕。”我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这倒不全是装的。
王婆子狐疑地打量了我几眼,没看出什么破绽,又看了看我沾了点泥的鞋,终究没说什么,只道:“下次要去哪儿,跟我说一声。去把晾的衣服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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