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那天夜里。
我做了个梦。
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爹娘还在。
某日边关来了个负气出走的少年。
要拜我娘为师。
他穿一身耀眼的红衣。
笑起来虎牙尖尖。
张扬又好看。
他蹲下来问我，小不点，你叫什么？
我矜持地抿着唇，不肯答。
倒是爹爹笑出了声。
她呀，是咱们的宝珠。
少年念了两遍。
宝珠宝珠，真好听。
他估计想送我点见面礼。
在兜里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摸到。
摸着鼻子，不好意思地笑。
宝珠，哥哥下次带糖给你吃。
我醒来时唇边带着笑。
仿佛真的吃到了梦中的糖，满心甜蜜。
哥哥……
然而睁开眼。
坐在榻边的却是世子崔珩。
神色难得温柔。
哥哥在。
嬷嬷说你又躲起来偷偷哭了？这般小气。
我吓了一跳。
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只眼睛。
闷闷地说，没有。
没有就好。
崔珩沉默了片刻。
忽然别扭地开口。
昨日的事，我原谅你了。
你乖一点，我娶你做贵妾，好不好？
我眨了眨眼。
不太懂贵妾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妾。
府里的孙姨娘就是妾。
她要站着伺候老爷夫人用饭。
我想象了一下崔珩和谢小姐坐在那里吃饭。
我站在一边夹菜的样子。
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要。
崔珩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做我的贵妾，有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开始诱惑我。
不用讲规矩、不用算账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你是主子，没人敢说你。
我听着。
有一点动心。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
我又觉得，他在骗我。
他从前也骗过我。
说带我去看花灯。
我从白天盼到黑夜。
后来他和别家小姐去了。
说要给我带城东的杏仁酥酪。
我期待地等了一整天。
他回来时却反问，什么时候答应过我？
我不想相信他了。
崔珩还在列举做他贵妾的种种好处。
我撇撇嘴。
你说做妾这么好，为什么谢小姐不做？
崔珩生气了。
他不同我说话。
也不许府里的下人同我说话。
谁敢试试，就把月银扣光光。
嬷嬷不知道我怎么惹到崔珩了。
劝我和他认错。
我才不要！
我有什么错呢。
我只是说了一句不要，仅此而已。
一时间就这样和他拗着。
没人敢和我说话。
我就把攒了好久的银子拿出来。
偷偷买了一只会说话的小鸟。
老板说，这个鸟可聪明了，什么话都会说。
我又被骗了。
它只会说一句恭喜发财。
小鸟小鸟，你说，他收到信了吗？
恭喜发财！
他会来娶我吗？
恭喜发财！
我叹了口气，喃喃自语。
幸好你被我买了，我不嫌弃你。
恭喜发财！
大家都不和我说话。
但好在，我还有一只小鸟。
每日恭喜发财，也很热闹。
崔珩出现在我院子里时。
脸色很臭。
换衣服，随我进宫。
我才知道。
有个将军今夜回京了。
他年纪不大。
却有好大的面子。
圣上亲自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不知怎的。
还给我这个小小孤女下了请帖。
好一番周折。
我终于在席间坐下了。
就听见贵女们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是裴小将军回来了。
正是。听说他前些日子八百里加急递了折子，请旨回京。
他在长阳关待了七年，疯了一样打仗，怎的忽然要回来？
谁知道呢，总不是回来娶亲吧？
裴……姓裴么？
我雀跃一瞬。
一抬眼。
却和不远处的崔珩对上视线。
他眼中有诧异之色。
似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找来了。
我不高兴地垂下脑袋。
我讨厌他。
方才进宫后。
崔珩走得很快，不肯等我。
我小跑了一路。
急得快要哭出来。
却还是跟丢了。
眼见天要黑了。
我迷了路，怕的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
眼前，晕开一团暖光。
那是个提着灯笼的少年。
问我去哪儿。
我说，去赴宴。
他说，巧了，他也是。
他生的高，却走的很慢。
我很轻易地便跟上了他。
到了宴席的殿外。
他忽然问我。
你叫什么？
我说：宝珠。
宝珠宝珠。他笑了：真好听。
奇怪，好熟悉的一句话。
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出神间。
殿中忽而有人惊呼。
裴小将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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