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863年1月的常熟西北，晨雾浓得像湿棉。雾里两军对峙，一高一矮两骑率先冲出。淮军将领刘铭传握长刀，矮个儿太平军将领朱衣点提马槊，杀声未起，杀意已浓。短促的金铁声过后，朱衣点的槊杆被削去寸许，战马嘶鸣，他却仍死盯对手。刘铭传冷笑道：“认命吧！”朱衣点咬牙回道：“要杀便杀！”这一幕后来被淮军士卒口口相传，惊叹这位“矮子将军”悍勇无双。
朱衣点其人，身高不足五尺，却出身非凡。湖南新宁朱氏自称明太祖侄朱文正之后，家中自幼教《春秋》《左传》。朱衣点也喜舞枪弄棒，却不喜农事，村人皆谓“书剑童”。1852年，太平军攻入湖南衡邵道，硝烟未散，他随乡勇误闯军营。本以为是乱军匪寨，却被西王娘洪宣娇的从容所震，于是应募。因个子矮又识字，被安排给西王娘牵马。马夫身份说来卑贱，却让他近距离观摩太平军诸王调度，更重要的是得以接触石达开。
太平天国迁都天京后，翼王主持多轮科试。朱衣点憋着一腔傲气，写下策论一卷，满场皆惊，石达开当即拔擢入亲军。那年他不过二十六岁，昔日马夫换得披甲，握槊上阵。
1856年天京事变，内讧血光染满石头城。杨秀清、韦昌辉等死于自家刀下，洪秀全疑心横生。石达开不甘步杨秀清后尘，次年率部离京西征。朱衣点自请随行——“跟主帅闯一回天下”，他只说这一句。离京之旅却一路坎坷，湖口、九江鏖战后，昔日锐气渐失。1859年宝庆折戟，石达开萌生遁世之念，部下士气跌入谷底。朱衣点同彭大顺、汪海洋夜议，劝主帅北归无果，只得拉起二十万旧部自广西河池挥师，号“扶朝天军”，要给天京输血。
1860年夏，他和李秀成在江西铅山握手，再合兵东进。江浙地面清八旗早已破败，绿营更松，扶朝天军配合东王大军，连克苏州、常州。朱衣点猛攻时惯用短枪近刺，城头巷战更显其矮小灵活，清军见其红巾短身，私下称“矮红鬼”。李秀成看在眼里，心生倚重。
1862年初，驻守昆山的李文炳暗接淮军密信。李秀成派朱衣点查证。朱手持小册往返细核，终在账簿夹层搜出密码信纸，李文炳嘴硬，被李秀成亲手斩于城楼。奏报洪秀全，朱衣点获封“孝天义”爵，列六爵之首，身份一跃而上。
同年10月，曾国荃吉字营重围天京，李秀成奉命率四十万大军西返。朱衣点随军大战雨花台，却碰上淮军增援，常熟失守。李秀成败后急欲夺回常熟，分兵两路，朱衣点与谭绍光负责迎击援军。刘铭传此时领合肥子弟兵，携张树珊、黄翼升水师急驰常熟。
福山一带水网纵横，朱衣点挑险设防，意在以地形迟滞敌人。他连夜指挥筑鹿角、掘鹿尾沟，自信可挡三日。然而刘铭传调水师舟炮绕河突击，正面佯攻，侧翼蜂拥而上。两军短兵接，朱衣点挺槊先后斩三旗官，仍被重围。厮杀几十合后，他右臂被利刃划开，血流不止，仍策马突围。可河岸泥泞，马失前蹄，他翻身坠地，被淮军士卒抬往刘营。
刘铭传本欲劝降，李鸿章随后抵阵，见俘即喝令：“长毛首恶，不必多语。”行刑前，淮军军法官依例询问姓名，朱衣点昂首答曰：“太平国孝天义，朱衣点。”余声未落，刀光已寒。
短短十一年，从马夫到爵士，再到刽子手前的囚徒，他的人生跌宕而急促。常熟围城战后，淮军与湘军开始全面压制东南太平诸军。朱衣点这一槊若能挑翻刘铭传，战局或许另写，但历史终究没有假设。对于曾国藩、李鸿章等清军将领而言，这位矮子将军不过是长毛乱党；而在不少太平遗老眼里，他却是“扶朝天军”那团最后的火光。战火熄时，火光也随风而灭，留在史册的，只剩常熟郊外那串血印斑斑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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