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走廊里准时响起老周头的破锣嗓子:“起床了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接着是隔壁老李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像要把肺咳出来。然后,护士小刘挨个敲门的“笃笃”声,伴着温柔的催促:“王爷爷,量血压了!”“张奶奶,该吃药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一片渐渐响起的、属于养老院的晨曲,心里特别平静。五年了,从最初被吵醒就想骂人,到现在听不见这动静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叫老陈,七十六岁,住进这家“夕阳红”养老院整五年。当年我是被儿子“劝”进来的,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在家摔了一跤,躺了半天才被邻居发现。儿子说:“爸,去养老院吧,有人照应,我们放心。”
放心是放心了,可这五年的日子,不是一句“放心”就能概括的。见过哭哭啼啼来、没仨月就接走的,也见过来了就关着自己、越来越糊涂的。养老院像个筛子,筛掉那些“过不来”的人。能在这儿待住、待舒坦的,我冷眼瞧着,都得先过自己心里四道坎。今儿个说道说道,给想来和正犹豫的老伙计们提个醒。
第一道坎,是得放下身段,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刚来那会儿,就差点折在这头。我以前是厂里的工程师,管着几十号人,到哪儿都被喊声“陈工”。进了养老院,头一天吃饭,我坐那儿等着,心想服务员总得来问问想吃啥吧?结果等了半天,没人理。打饭窗口排着长队,自己拿着餐盘去打。菜就那几样,大锅炖的,软烂是软烂,可没啥滋味。我端着盘子,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同屋的老孙头,以前是厂办学校的校长,比我还能端。嫌食堂吵,嫌护工手脚重,嫌隔壁电视声大。整天闷在屋里,唉声叹气,说“虎落平阳”。没俩月,抑郁症了,接回家去了。他儿子来接他那天真惨,老孙抱着门框不撒手,哭得像个孩子,可眼里又分明是对这地方的憎恶。他不是讨厌这里,是讨厌那个“不再是校长、只是个普通糟老头子”的自己。
后来我想通了。在这儿,谁管你以前是陈工还是陈总?你就是老陈头,七十六号床。吃饭得排队,洗澡得预约,想下棋得看人有没有空。放下那点过去的“身份”,你才能看清眼前这顿饭其实还成,这盘棋虽然对手老悔棋但也有趣,这吵吵嚷嚷的环境里,至少有人气,不孤单。
现在,我每天乐呵呵地去打饭,跟掌勺师傅贫两句:“李师傅,今儿肉炖得烂,好!”师傅一高兴,没准多给半勺。身段放下来,日子就顺了。
第二道坎,是看得惯,忍得住。
养老院是集体生活,几十上百号老头老太太挤一块儿,啥人没有?啥事不出?
我们这儿有个赵老太,特别爱占小便宜。发水果,她总要挑最大的。看电视,遥控器永远在她手里,谁想换台她就瞪谁。有次为了一把椅子(其实都长得一样),跟另一个老太太吵了半小时,最后把人家假发都扯下来了。大家都烦她,背后说她“老不自重”。
可你能怎么办?跟她吵?跟她打?气坏的是自己。后来我听护工说,赵老太年轻时挺苦,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孩子,抠抠搜搜一辈子,习惯改不了了。知道这个,再看她那些小动作,好像也没那么可气了。有时候她占便宜,我就当没看见。有回她抢了我常坐的靠窗位置,我就笑笑挪个地儿。结果第二天,她居然递给我一个洗好的苹果,虽然个头是最小的。
还有各种你看不惯的事:有人不讲卫生,有人半夜唱歌,有人总爱传闲话。你得学会“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是懦弱,是明白到了这个岁数,很多脾气、习惯都刻在骨头里了,改不了。你改变不了别人,只能调整自己的心态。把计较的心收一收,把眼皮耷拉一点,很多事就过去了。心宽了,这儿才能待得住。
第三道坎,是得有点不费钱的爱好,最好还能动动脑子。
养老院时间太多了,多到能听见它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声音。你要是没点寄托,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发呆,用不了多久,眼神就空了,人就“木”了。
我们院有个刘工,退休前是搞无线电的。来了之后,自己攒零件,愣是把活动室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修好了,还能收到短波。这下他可成了宝贝,每天下午准时给大家放戏曲、听新闻。他忙活那些电路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他在这儿的“事业”。
我没那么大本事,但我爱下棋。象棋,围棋,都来点。棋友老周是个臭棋篓子,还特爱悔棋。可我不嫌,跟他下棋斗嘴,一下午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动脑子,琢磨下一步怎么走,怎么给老周下套,防止他耍赖,这就是锻炼。脑子越用越活,一停,就生锈了。
还有的老伙计爱写字,临帖;有的爱侍弄窗台上那几盆花;有的就爱看书,武侠的,历史的,啥都看。有爱好,心就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慌,不空。这爱好最好别太费钱,咱们那点退休金,得细水长流。写个字,看本书,下盘棋,花不了几个子儿,但养心。
第四道坎,也是最难的一道——心,得硬一点。
这话听着冷,但真是大实话。对儿女,心要硬一点。别天天盼着他们来,来了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不来就失落得吃不下饭。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压力不比我们小。我儿子在外地,工作忙,也就节假日来看看。刚开始我也难受,看着别人家孩子每周都来,心里酸。后来我想开了,他们来,我高兴;不来,我自个儿也挺好。电话里听听声音,知道彼此平安,就够了。期待低了,失望就少,得到的每一点关心,都是惊喜。
对自己,心也要硬一点。别总觉得自己可怜,是个被社会、被家庭“抛弃”的孤老头。没人抛弃你,只是人生到了这个阶段,换了一种活法。在这里,你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而不是等着生命结束。该吃吃,该喝喝,该乐乐。身上哪里不舒服,别硬扛,赶紧说。心里有啥不痛快,找老伙计唠唠,或者跟护工、院长反映,别闷着。
最重要的是,对“那个日子”心要硬一点。住在这里,不可避免会看到有人离开。我来的第二年,对门的老钱头,头天晚上我们还一起看了电视剧,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平静,安详。刚开始我也害怕,夜里睡不着。但现在,我把它看成生命自然的一部分,像秋叶落,像灯火熄。正因为知道时日有数,才更要把每一天过实在了,过痛快了。把自己的后事,能交代的跟孩子交代清楚,心里没牵挂,反而坦然。
这四道坎,说实话,哪道都不好过。得跟自己较劲,跟习惯较劲,跟心里那点傲气、那点脆弱较劲。但迈过来了,养老院的日子,就能过出点滋味来。
我现在每天早上听着“晨曲”起床,跟老周头斗几句嘴,去食堂打饭跟师傅逗逗闷子。下午要么下棋,要么在活动室听刘工修的收音机,天气好就去院子里晒晒太阳,看新来的老头老太太们经历我当初的别扭。晚上看两集电视剧,跟儿子通个电话,然后睡觉。
日子简单,重复,但心里踏实。我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老周头还会准时喊,食堂的饭还是那个味儿,老周下棋还是会悔棋。这种“知道”,让人安心。
所以啊,老伙计们,要是琢磨着来养老院,先别急着看环境多好,伙食多棒。先关上眼,扪心问问自己:我那点过去的“身份”,放得下吗?那些鸡毛蒜皮的吵闹,忍得住吗?有没有点不花钱的乐子,撑得起大把的空闲?对儿女、对自己、对往后那条必然的路,心里那关,过得去吗?
要是觉得差不离,那欢迎你来。这儿的日子,是另一种热闹,另一种活法。要是觉得哪道坎实在迈不过去,那可能还得再琢磨琢磨。毕竟,舒心的地方,才是养老的地儿;憋屈的地方,那是坐牢。
您说,人老了,到底是该顺应现实走进集体,还是该固守自我哪怕孤独终老?这“放下”与“坚持”之间的度,究竟该怎么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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