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出国前把避孕药换成维生素,妻子10月后挺孕肚回国却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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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飞机腾空而起,化为银点。

她走了。

我摸到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药瓶,塑料壳被手汗浸得发黏。

十个月后,还是这个接机口。

她出来了,米色的风衣下,腹部隆起一道清晰的弧线。

人群自动分流,那道弧线缓慢却坚定地移动。

她四下张望,眼神从期待,到疑惑,再到一片冰冷的空茫。

我躲在远处一根柱子后面,看着她。

看着她一遍遍拨打永远不会接通的电话。

看着她扶着腰,慢慢蹲下去,肩膀开始颤抖。

我没上前。

我转身,淹没在抵达大厅汹涌的人潮里。

身后那个孤独的身影,和我口袋里那份诊断书的边缘一样,尖锐地硌着心脏。

她再也找不到我了。



01

送她去机场的那天,天气不好,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孝琳拖着那只贴满行李托运标签的箱子,箱轮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持续的、沉闷的声响。我伸手想接过拉杆,她轻轻挡了一下:“没事,不重。”

她的手有点凉。

“药带好了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那边买不方便。”

“带好了。”她拍拍随身的小包,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即将开始新旅程的雀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我们走到国际出发的入口,人群熙攘,各种告别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转过身,抱住我。洗发水的淡淡香气钻进鼻腔,是我熟悉的味道。我把下巴搁在她发顶,手臂收拢。这个拥抱比平时久一些,但也只是久了一些。

照顾好自己。”她说。

“你也是。”我顿了顿,“常联系。”

她点点头,松开手,拉起箱子,汇入排队的人流。走到安检口,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朝我挥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直到她的背影彻底看不见。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我母亲的号码,但接起来,是岳母王玉兰的声音。

“俊明啊,送走孝琳了?”

“嗯,刚进安检。”

“唉,这一走就是一年。”岳母的叹息通过电流传来,带着放大器般的效果,“你们俩啊,就是计划太多。这进修,那项目,什么时候能把孩子的事提到计划里?孝琳都三十三了,不是二十三……”

我捏着手机,指尖发白。机场广播正在用中英文催促某航班的旅客登机,声音尖锐。

“妈,孝琳学业重要。我们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你们有数了八年了。”岳母的语气软下来,却更像一把钝刀子,“我也是为你们好。女人年纪大了,恢复不好,风险也高。你妈上次打电话,也愁得睡不着……”

我靠在冰凉的柱子上,看着不断滚动航班信息的屏幕。“知道了,妈。我会跟孝琳说的。”

“光说没用,得上心!等她回来,可不能再拖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挂了电话。手插回口袋,触碰到那个更小的、药瓶形状的硬物。塑料瓶身光滑,瓶盖上的锯齿纹路摩挲着指腹。

候机楼巨大的玻璃窗外,一架飞机加速、抬头,钻进灰蒙蒙的云层。

我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开车回家的路上,堵得厉害。

雨点开始敲打车窗,模糊了外面的霓虹。

车厢里弥漫着孝琳留下的那股淡淡香气,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空洞。

车库的感应灯坏了,一片漆黑。我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下车。

黑暗中,我再次掏出那个小药瓶。拧开,倒出一粒在手心。药片很小,白色的,在透过车窗的微弱路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不是避孕药。

这是维生素。

孝琳包里那一瓶,才是真正的、我替换出来的药。

雨刷器在空荡地摆动,刮擦玻璃的声音单调而固执。

我握紧药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我把它塞回口袋最深处,推门下车,走进了冰冷的、没有灯的车库黑暗里。

02

房子一下子空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

家具都在,阳台上孝琳养的多肉还在,甚至她临走前没看完的那本书,还摊在沙发扶手上。

但这种空,是声音消失后的那种空。

没有她趿着拖鞋在木地板上走过的细碎声响,没有厨房里水流和锅铲碰撞的叮当,没有她对着电脑备课时偶尔的、轻轻的叹气。

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还有我自己呼吸的声音。

八年了。

结婚八年,我们住在这个九十平的房子里,一点点添置东西,墙壁上挂上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书架上塞满两个人的专业书和闲书。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平稳,甚至可以说是美满。

我们都是别人眼里般配的一对,稳定的工作,体面的收入,感情看起来也不错。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水面下那道裂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蜿蜒生长的。

大概是从第三年,双方父母开始频繁提起孩子的话题。

起初是玩笑,后来是试探,再后来,就成了沉甸甸的、无法回避的期待。

我和孝琳都去做过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说,放平心态,顺其自然。

我们试过“顺其自然”,也试过精心计算日期。

每个月那几天,家里的气氛会变得微妙,期待和紧张无声地弥漫。

然而,每一次月经准时到来,都像一声小小的、却清晰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孝琳比我更能接纳这种“不顺”。

她是学社会学的,理性,豁达。

“孩子是缘分,强求不来。”她总这么说,反过来安慰有些焦躁的我,“我们俩现在不也挺好?”

起初,我也觉得挺好。

但渐渐地,“挺好”成了一种煎熬。

岳母的电话越来越频繁,内容越来越直白。

我母亲性子软,不敢直接催孝琳,只会在我回家时,红着眼眶念叨:“楼下的老张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俊明,妈没别的盼头。”

压力像潮湿的空气,无孔不入。

孝琳开始更投入地工作,申请课题,带更多的学生。

我知道,这既是她的追求,也是一种回避。

我们之间的话似乎变少了,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亲热成了一种带着目的的任务,失去了温度。

有时看到她疲惫地闭着眼,我会突然失去所有兴致,只剩下满腔的无力与自我厌弃。

裂缝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沉默和压力中,悄然扩大。

直到孝琳拿到那个出国进修的通知。

国外顶尖大学的访问学者机会,一年。

她眼睛亮晶晶地告诉我时,我是真心为她高兴。

但高兴底下,一股冰凉的暗流在涌动:一年,意味着生育计划又要被搁置,意味着岳母和我母亲的失望会达到顶点,也意味着……我们本就有些疏离的关系,将面临更远的距离。

换药的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发芽。

或许是在又一次面对岳母的催生电话后。

或许是在看到孝琳兴致勃勃地整理行李,将那小瓶药仔细放进随身包里时。

或许,更早,在我内心深处,那个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一个疯狂的声音在说:如果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同。

她会留下来,我们的关系会重新紧密,那些压力会消失,生活会回到“正轨”。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我怎么会这么想?这是欺骗,是背叛,是对她身体和意志最彻底的剥夺。

我挣扎了很久。

换药前一夜,我几乎没睡。

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两瓶几乎一模一样的药。

一瓶是她的短效避孕药,一瓶是我买的复合维生素片。

灯光下,白色的药片看不出区别。

我想起她信任地把药瓶交给我,让我帮她看看说明书上的英文注意事项。

我想起她靠在我怀里,说一年很快,回来我们再好好规划。

我想起岳母的话,想起母亲的眼神,想起这八年来每一次空欢喜后,心里那块越来越重的石头。

懦弱和自私像藤蔓一样缠紧了我。那个疯狂的念头,在无数个压力的瞬间浇灌下,长成了狰狞的怪物。

天快亮时,我颤抖着手,拧开了两个药瓶。

我把维生素片倒进那个写着英文的药瓶,把真正的避孕药倒进维生素瓶子,然后扔进了小区不可回收垃圾箱的最底部。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窗外,天色泛白。

我知道,我推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门。而我,已经没有回头的勇气。

03

孝琳刚到国外的头一个月,联系很频繁。

时差十二个小时,我这边是夜晚,她那边是清晨。

视频接通,她总是背景明亮,有时在租住的公寓小厨房里煮咖啡,有时已经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她给我看街角的涂鸦,公园里不怕人的松鼠,超市里稀奇古怪的食材。

语气里充满新鲜感。

“这边空气真好,天蓝得不像话。”

“导师挺严厉的,不过很有水平,收获很大。”

“就是饮食不习惯,沙拉冷冰冰的,想念你的红烧肉了。”

我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阵阵发紧。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询问她生活细节,嘱咐她注意安全。

对话渐渐会陷入短暂的沉默,我们都看着屏幕里的对方,隔着上万公里和冰冷的玻璃屏幕。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上班,下班。”我说,“妈……岳母打过几次电话。”

她的笑容淡了些,“还是那些话?”

“嗯。”

“别理她,耳根子清净。”她顿了顿,“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压力?我喉咙发干。最大的压力源,此刻正盘踞在我心里,像一颗滴答作响的炸弹。

“药按时吃了吧?”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问出这句。

“吃着呢。”她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放心,忘不了。这边买处方药麻烦,带过来是对的。”

她手指纤细,握着白色的马克杯。我仿佛能看见她指尖捏起那片“药”,和水吞下。维生素。无害,甚至有益。但我胃里却一阵翻搅。

后来,她的联系自然而然减少了。

学业压力大,要参加的研讨会多,时差也让实时沟通变得困难。

我们从每天视频,变成两三天一次,后来是一周一次,再后来,有时只是微信上简短几句留言。

“在赶报告,这周可能没空视频了。”

“刚结束一个田野调查,累瘫了。”

“这边下雨,降温了,你那边呢?”

我的回复也变得简短。“好。”

注意休息。

“这边还行。”

寂静重新笼罩了我的生活,但这次的寂静里,多了恐惧的底色。

我害怕她联系我,又害怕她不联系我。

每次手机响起,我都心惊肉跳。

我疯狂地搜索关于避孕药、维生素、以及……早孕反应的资料。

我知道短效避孕药如果漏服会导致避孕失败,但我换掉的是整整一瓶!

如果她一直按时吃“药”,理论上绝无可能。

可我搜到的信息越多,心里那点侥幸就越发稀薄——药物相互作用?

个体差异?

甚至,那瓶维生素本身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

白天上班也魂不守舍,图纸上简单的线条都能画错。

同事老张拍我肩膀:“小冯,脸色这么差,老婆不在,一个人熬垮了?

我只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大约在她出国两个多月后,一次难得的视频里,我注意到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是不是太累了?”我问。

“可能吧,最近睡眠不好,总是觉得很疲倦。”她揉了揉太阳穴,“胃口也不太好,闻到一些味道就觉得恶心。可能是水土不服,或者季节性感冒?”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校医说没什么大问题,多休息,补充点维生素。”她笑了笑,“正好,你提醒我了,带的维生素快吃完了,我得去药店再买点。”

维生素。

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

“恶心……严重吗?”我的声音有点抖。

“还好,就是早上起来明显点。”她没太在意,转而说起课题的进展。

我后面的话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早上起来明显点”。晨吐。这是最常见的早孕反应之一。

视频结束,我坐在漆黑的客厅里,浑身发冷。

不会的。一定是太累,水土不服。那只是维生素,怎么可能会怀孕?

我试图说服自己,但恐惧已经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染黑了每一寸思绪。

我点开手机,翻到和李菁的聊天界面。李菁是孝琳的学姐,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在市妇幼保健院工作。我和她不算熟,只在家庭聚会见过几次。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又锁上了手机。

我问不出口。

04

独居的日子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

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有孝琳的痕迹,却唯独没有她。

我机械地上班下班,在食堂或便利店解决三餐。

客厅的沙发我很少去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靠在上面看书的气息。

卧室的床显得格外大,冰冷。

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有时梦见孝琳发现了药瓶的秘密,看着我的眼神充满震惊和憎恶。

有时梦见她挺着大肚子,在陌生的国度孤立无援。

更多的时候,是梦见一个面目模糊的孩子,伸着手,却离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浓雾里。

惊醒时,总是一身冷汗,心跳如鼓。

愧疚和恐惧日夜啃噬着我。

我几次拿起手机,想给孝琳打电话,坦白一切。

哪怕隔着电话线,承受她所有的愤怒和绝望。

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重如千斤。

我仿佛能看到她崩溃的样子,听到她心碎的声音。

然后呢?

然后她会怎么办?

打掉孩子?

还是生下来,但永远恨我?

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我像个懦弱的囚徒,把自己关在由谎言和沉默构筑的牢笼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审判。

我转而试图从其他渠道获取关于她的消息,病态地、偷偷地。

我重新下载了许久不用的社交软件,找到她的账号。

她更新不多,偶尔是一些风景照,或者转发学术文章。

没有自拍,没有任何可能透露身体状况的文字。

我像解读密码一样,反复查看每一张照片的细节,寻找一点点蛛丝马迹。

没有。

日子在提心吊胆中滑过。岳母的电话依然定时响起。

“孝琳最近和你联系多吗?”岳母问,“我这打她电话,总说不了几句就忙。”

她学业忙。”我干巴巴地回答。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你跟她说了没有,别仗着年轻硬扛。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也得把身体底子打好……”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点急,“孝琳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她身体不舒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哟,你也知道关心了?她前几天倒是跟我说了句,说最近总是没精神,犯恶心,吃不下东西。我还说她是不是胃病又犯了,让她去看医生。她说什么校医看过了,没事。我看就是累的!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爱惜……”

岳母后面絮叨了什么,我完全听不见了。

“犯恶心,吃不下东西。”

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校医说没事?是没往那方面想,还是……孝琳自己有所察觉,开始隐瞒?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俊明?你在听吗?”岳母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妈,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不等她回答,我仓促地按了结束键。手机从汗湿的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屏幕朝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弯下腰,想把手机捡起来,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脸色灰败,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惶。

完了。

两个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事情正在朝着我最恐惧的方向发展,而我,像个站在铁轨上看着火车迎面撞来的傻子,动弹不得。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我捡起手机,屏幕摔出了一道裂痕。我解锁,再次点开李菁的对话框。这次,我没有犹豫太久,颤抖着打出一行字:“菁姐,在吗?有点事想请教您,关于孝琳的。”

发送。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我死死盯着屏幕,呼吸粗重。

几分钟后,屏幕亮了。

李菁:“俊明?什么事,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潜入深水。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斟酌着每一个字。

“孝琳最近跟我岳母说,她身体不太舒服,容易恶心,乏力。她一个人在国外,我们有点担心。想问问您,以您的经验,这可能是什么情况?除了肠胃问题或者劳累,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点击发送。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菁的回复来了。

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她跟你联系多吗?有没有可能……是怀孕了?”



05

李菁的那行字,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我最后自欺欺人的伪装。

怀孕了。

可能性。她用了“可能性”这个词,但以她的专业身份,这几乎就是一种委婉的确认。

我瘫坐在椅子上,四肢百骸的力气都被抽空。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再次掉在地上,屏幕上的裂纹像一张狰狞的网。

真的发生了。

那个最坏的结果,那个我日夜恐惧却仍抱有一丝侥幸的噩梦,成真了。

维生素片不会导致怀孕。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她漏服了“药”?

或者,那瓶“维生素”本身,在运输、储存中出了什么问题?

不,这些借口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

李菁的问话指向明确:她是否有可能怀孕。

这意味着,孝琳的身体状况,已经明显到了让远在国内的、作为妇科医生的好友都产生怀疑的程度。

孝琳自己呢?

她难道毫无察觉?

两个多月的停经,日益明显的早孕反应……她不是粗心的人。

除非,她最初就把它归咎于水土不服、压力或内分泌紊乱,并且,她“信任”着自己每天都在服用的“避孕药”。

这份信任,是我亲手碾碎的。

冷汗一层层冒出来,内衣紧紧贴在背上,冰凉黏腻。

我弓起身子,把脸埋进手掌。

指缝间是黑暗,但黑暗里全是她可能的脸——困惑的,惊慌的,最终是得知真相后,崩塌般的绝望。

我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脚麻木,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冰冷的亮线。

手机又震动起来。不是李菁。是岳母。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我不能接。我没办法用正常的声音跟她说话。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很快,又再次响起。一遍,又一遍。固执得像催命符。

我猛地抓起手机,不是接听,而是狠狠按了关机键。

世界瞬间清净了。

但心里的惊涛骇浪,却更加猛烈地拍打上来。

孝琳现在知道了?

还是仍然蒙在鼓里?

李菁会不会直接联系她?

如果孝琳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怎么做?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炸开,没有答案,只有尖锐的噪音。

我必须知道。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我重新开机,忽略掉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醒,再次点开李菁的对话框。我需要更多信息,哪怕一句。

我打字的手指抖得厉害:“菁姐,谢谢您提醒。我们……我们其实没计划现在要孩子。孝琳一直在吃短效避孕药。如果……如果真的怀孕,会不会对胎儿有影响?或者,对她身体有什么风险?”

我把问题抛给“药物影响”和“健康风险”,试图掩饰最核心的恐慌,也卑劣地试探着一种“不得已”的可能性——如果药物有影响,或许……

李菁的回复这次来得慢了一些。

“一直在吃药?如果规律服用,避孕成功率很高。但任何药物都不是百分百。至于影响……短效避孕药的主要成分是激素,理论上如果怀孕期间服用,可能会增加胎儿某些发育畸形的风险,但具体概率和程度很难说,也存在个体差异。这需要非常详细的评估和检查。”

“孝琳知道这个情况吗?她有没有去做检查确认?这是最重要的。俊明,这事你得让孝琳尽快去正规医院检查,明确是否怀孕,孕周,然后评估所有情况。不能拖。”

她的语气严肃而关切。

她认为这是意外,是避孕失败。她在为我们着想。

而我,正利用这份善意,打探着我亲手制造的灾难的详情。

“好的,菁姐,谢谢您。我……我这就想办法联系她,让她去检查。”我回复,每一个字都沾着虚伪的毒汁。

嗯,有消息告诉我。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就算有什么情况,也有应对方案。”李菁安慰道。

应对方案?我的“方案”就是偷换药片,把她推入这个两难的绝境。

结束对话,我像打了一场仗,虚脱地靠在椅背上。

李菁的话让我确认了两点:一,孝琳很可能怀孕了;二,她(目前)还不知道这背后是我动了手脚。

但孝琳迟早会知道。

当她确认怀孕,当她回想自己从未漏服“药物”,怀疑的种子一定会种下。

她会检查药瓶吗?

那些维生素片,外观再像,仔细看,或许有细微差别?

或者,她会去咨询国外的医生,医生会告诉她,持续服药却怀孕的概率有多低?

一旦她开始怀疑,矛头会指向谁?只有我。只有我有机会,有动机。

到时候,我该如何面对她?

解释?忏悔?祈求原谅?

不。不可能的。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一个更黑暗、更怯懦的念头,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中,悄然滋生。

如果……如果她找不到我呢?

如果,在她确认一切,带着愤怒和伤痛回来之前,我就先一步消失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住了我的心脏。逃跑。逃离这个我无法面对的结局,逃离她的目光,逃离所有人的审判。

把一切痛苦、疑惑和烂摊子,留给她一个人。

我知道这卑鄙无耻到了极点。这比换药更不可饶恕。

但我太害怕了。

害怕看见她眼里的恨,害怕承受随之而来的一切——家庭的崩裂,社会的指责,法律的追索(这算犯罪吗?),还有我自己良心上永无止境的鞭挞。

也许我消失,对她反而是一种解脱?

至少,她不用再面对我这个卑劣的丈夫。

她可以冷静地决定孩子的去留,开始新的生活,而不用被我的存在反复伤害。

我给自己找着拙劣的借口,试图给“逃跑”涂上一层悲壮或“为她好”的油彩。

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但那一刻,自欺欺人是唯一能让我喘口气的东西。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我心里分毫。

远处,不知道哪栋楼里,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孩子的笑闹声。

那些平凡的、温暖的噪音,此刻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刺耳。

我拉上窗帘,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黑暗中,我做出了那个无法回头的决定。

我得走。

在她回来之前。

在我彻底崩溃之前。

06

决定逃跑是一瞬间的崩溃,但实施起来,却是钝刀子割肉。

首先是要稳住眼前。

我给岳母回了电话,声音刻意压得平稳,甚至带着点疲惫:“妈,刚才在开会,手机静音了。孝琳那边我联系上了,她说就是最近太累,肠胃有点不适,没什么大事,让我别担心。”

岳母将信将疑:“真的?你可别瞒着我。”

“真的。她也说让您别操心,她抽空会去做个详细检查。”我继续编造,“估计就是水土不服,加上学习压力大。”

“那就好,那就好。”岳母松了口气,又絮叨起来,“你跟她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行就休息几天,别硬撑……”

我嗯嗯应着,心里一片麻木。撒谎原来也会熟练,尤其是当你没有退路的时候。

挂了电话,我开始清理“痕迹”。

不是犯罪现场,却比那更让我心惊胆战。

我把书房里可能留下线索的东西整理出来——那些搜索“早孕反应”、“避孕药失效”的网页历史记录,全部清除。

和孝琳的聊天记录,我翻看了一遍,那些关于“药”的询问,像一根根刺。

但我没删,删了反而显得可疑。

我把手机里所有李菁的联系方式,包括聊天记录都删了。

想了想,又把她从微信好友里移除。

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让她直接联系到我,并提及此事的通道。

然后,是工作。

我在建筑设计院工作了十年,不算突出,但也兢兢业业,人缘一般。

突然辞职会引起议论。

我写了一份辞职报告,理由很私人:家庭原因,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处理。

我把报告交给部门主任时,他有些惊讶:“俊明,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是家里出了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没什么大事,主任。就是……一些私事,必须我亲自去处理。谢谢您这些年的关照。”我垂下眼睛,不敢看他探究的目光。

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多问,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考虑清楚。报告我先收着,按流程走。手头的项目交接一下。”

交接工作花了几天时间。

我把图纸、资料整理好,跟接手的同事简单交代。

同事们或惋惜,或好奇,我都用“家里有事”搪塞过去。

大家见我脸色不好,精神萎靡,也都不再多问。

或许他们私下会议论,但我不在乎了。

这期间,李菁没有再联系我。

我不知道她是否联系了孝琳,孝琳又是否已经知道了真相。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我甚至不敢再点开孝琳的社交账号,害怕看到任何动态,无论是确认怀孕的,还是充满疑惑和愤怒的。

我像是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

一个世界是日常的、正在被我一点点剥离的“冯俊明”的生活;另一个世界,是我想象中孝琳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这两个世界即将碰撞,而我要在那之前,逃进第三个、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我取出了大部分存款,只留下账户里维持基本生活的一小部分。

注销了常用的信用卡。

去火车站,用一张多年前捡到的、并未归还的身份证(我罪恶清单上的又一条),买了一张南下的、最便宜的慢车硬座票,目的地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图上随机选中的小县城。

临走前夜,我最后一次打扫了房间。

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垃圾全部扔掉。

阳台上的多肉浇了水。

孝琳摊开的那本书,我合上,放回书架它原本的位置。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承载了八年记忆的空间。墙上的照片里,我们笑得毫无阴霾。现在,我要亲手把这一切都抛在身后。

我写了一封信。

不是给孝琳的,那太沉重,我写不出。

是给社区主任刘长的。

刘长是个热心肠,话也多。

我在信里说,因急事需长期外出,归期不定。

房子请帮忙照看,钥匙放在信封装好,投进了他家门缝。

我没留联系方式。

然后,我回到自己家,开始写那封必须写的信——给孝琳的忏悔信。

笔有千斤重。我写写停停,撕掉了好几张纸。最终留下的,只有不到一页。

“孝琳: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我必须离开。

我做了一件无法被原谅的事。在你出国前,我把你的避孕药,换成了维生素。

原因很丑陋,是压力,是自私,是害怕,是一个混蛋想用最卑鄙的方式留住什么。我知道这解释不了任何事,也弥补不了任何伤害。

我不求你原谅。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孩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你,离婚协议我签好了字,放在抽屉里。你可以随时办理。

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但除了这个,我无话可说。

忘了我吧。好好生活。

冯俊明”

我把信折好,连同签好字、按了手印的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条款里,我把自己列为一无所有),一起放进一个普通的文件袋,封好。

在袋子正面,用钢笔工整地写下:“王孝琳亲启”。

我把文件袋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确保她一进门,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天快亮了。

我背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必需品的旧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给家具镀上一层冰冷的蓝色。

我轻轻带上了门。

锁舌咔哒一声合拢。

隔绝了两个世界。



07

南下的火车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闷热,嘈杂。

我蜷缩在硬座车厢连接处的角落,脚下就是垃圾桶,酸腐的气味阵阵飘来。

没人多看我一眼,我和周围那些满脸倦容、行李破旧的打工者没什么区别。

火车咣当咣当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城市轮廓,逐渐变成广阔的、陌生的田野,然后是起伏的丘陵。

距离在拉远,时间却似乎凝固了。

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象孝琳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她应该已经发现自己怀孕了。

或许是通过验孕棒,或许是去了医院。

震惊,不解,然后呢?

她会检查那瓶“药”吗?

她会想起我反复的询问吗?

怀疑一旦产生,就像野火,会迅速蔓延。

她可能会联系李菁。

李菁会告诉她,避孕药失效的概率极低,尤其是规律服用的情况下。

她们会拼凑出真相吗?

也许,就在我蜷缩在火车角落的这个时候,她正拿着那瓶维生素片,手指颤抖,脸色煞白。

也许,她正在给我打电话,一个,两个,几十个,无人接听。

从愤怒,到焦急,到茫然。

我的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滋滋作响,却喊不出疼。

我逃了。把所有的混乱、痛苦和疑问,像丢垃圾一样,丢给了她。这个认知比车厢里的气味更让我作呕。我是世界上最卑劣的懦夫。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十分钟。

我随着人流下车,在站台上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就着冷水啃了一个干硬的面包。

站台上的电子屏幕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距离她预定的回国日期,还有好几个月。

她原计划是进修满一年才回来。

但现在,有了孩子,一切都会改变。

她会提前回来吗?为了确认,为了质问,或者……为了处理掉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想到“处理”这个词,我的胃猛地一抽。那不是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生命。因我的罪恶而到来的生命。我有资格去想“处理”吗?

可我有什么资格去想别的?

我重新挤上车,火车再次开动。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我来到了那个地图上随机选择的小县城。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低矮的楼房,嘈杂的街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食物混合的味道。

我用那张别人的身份证,租了一个城中村最便宜的的单间。

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桌子,墙壁斑驳,窗户外对着另一面更斑驳的墙。

厕所在楼道尽头,公用的,总是散发着异味。

我找到了一份在建筑工地打零工的活。

搬砖,和水泥,清理建筑垃圾。

工作很累,从早到晚,汗水浸透廉价的工服,混着尘土,黏在身上。

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破了,结成厚厚的茧。

肉体上的疲惫和疼痛,某种程度上麻木了精神上的痛苦。

晚上回到那个鸽子笼一样的房间,倒在硬板床上,常常来不及想什么,就昏睡过去。

但总有清醒的时刻。在工地休息的间隙,在深夜无法入睡的时分,那些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钻进脑子。

她一个人在国外,如何面对身体的变化和心里的惊涛骇浪?

她会告诉家人吗?

岳母知道了会怎样?

狂喜于终于有了外孙,然后呢?

当她知道这孩子的来历……

她会不会决定不要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让我恐惧。

那毕竟是一条生命,是我的罪孽的实体。

可如果她生下来,这个孩子将永远带着一个扭曲的、不堪的起源。

对他(她)公平吗?

我像个幽灵,活在这个无人认识我的角落。

不与人深交,不说自己的过去。

工友叫我“老冯”,因为我沉默寡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

发的工资是现金,我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把剩下的,每隔一段时间,跑去邻县一个更偏僻的邮局,匿名汇到一个我记在心里、属于孝琳的银行账户里。

金额不大,不会引起注意,像一点点微不足道、见不得光的赎罪券。

我买了一份孝琳家乡的报纸。

每周一次,走很远的路去城里的报刊亭。

不是为了看新闻,是为了看中缝或角落里,那些本地的、琐碎的启事和消息。

我幻想着,或许能看到关于我的寻人启事,或者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当然,从来没有。

时间一天天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我计算着孕周,想象着她的肚子一点点隆起。

七个月,八个月……她应该很显怀了。

她还会坚持完成学业吗?

还是已经休学待产?

我试着想象她挺着孕肚的样子,却只有一片模糊而刺痛的光晕。我失去了想象的资格。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在这麻木的劳作和自我惩罚中逐渐腐朽时,一天在工地休息,我听到两个工友蹲在阴凉处闲聊。

一个说:“我老婆怀老大那会儿,吐得昏天黑地,瘦了好几斤。”

另一个说:“女人生孩子是道鬼门关。我堂妹上个月生的,胎位不正,差点出事,好在最后剖了,母子平安。”

“平安就好。现在医学发达了。”

“也是看运气……”

他们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鬼门关。胎位不正。出事。

孝琳年纪不算轻了,又是第一胎,还是在国外……如果,如果有什么意外……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比当初害怕事情败露时更甚。

那是一种冰冷的、直达骨髓的恐惧。

如果因为我的罪行,导致她受到任何身体上的伤害,甚至……

我不敢想下去。

那天下午,我干活时心神不宁,差点被掉落的砖块砸到。工头骂了我几句。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立难安。

那些关于难产、大出血、危险的想象,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

我原本以为,我逃走,承受良心的谴责和生活的困顿,就是对我的惩罚。

可如果她因此承受了实际的、身体上的巨大风险甚至伤害,我那点“惩罚”算什么?

我必须知道她是否平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可我没有任何渠道。我不能联系李菁,不能联系任何人。

我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打转。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旧报纸上。

一个极其渺茫、近乎荒诞的想法冒了出来。

报纸。

08

十个月,像一辈子那么长。

当我拖着那个比去时沉重许多的箱子,再次踏上接机大厅光滑的地砖时,脚步是虚浮的。

飞机上的长途颠簸,孕晚期的不适,还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结了冰的石头,都让我精疲力竭。

米色的风衣是出国前买的,现在扣子已经扣不上了,只好敞着。

里面柔软的针织裙,被腹部顶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我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时不时的活动,有力,真实。

这曾经让我恐慌、抗拒的胎动,如今成了支撑我一路回来的、复杂难言的力量之一。

通道口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伸长脖子,脸上写满期盼。我推着行李车,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没有冯俊明。

他答应过会来接我。

在最初得知怀孕,我惊慌失措地告诉他(那时我还未怀疑),他只在视频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哑着嗓子说:“你先照顾好自己,别怕,等我接你回来。”后来,联系越来越少,我的质问和绝望都石沉大海,但“接你回来”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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