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在寂静的午后炸响。
一声,两声,三声。我盯着屏幕上的“婆婆”,指尖发凉。第四声,我按下接听。
“郑梦瑶!你安的什么心?”尖利的声音穿刺耳膜,“我侄子工作的事是不是你捣的鬼?你说!”
背景音里有碗碟碰撞,有公公模糊的劝解,都被她的声音压下去。
“我问你话!你哑巴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机又震——是微信,于承运:“妈找你,接一下。”紧接着第二条:“好好说,别顶嘴。”
第十七通电话挤进来。我吸了口气。
“妈,”我的声音平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什么工作?”
那头突然静了。接着是更暴烈的喘息。
“你装!你给我装!”
第十八次铃响时,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它持续震动着,像一颗不甘心死去的心脏。
窗外,七月的阳光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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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
周三晚上九点,我把住院要用的东西又清点一遍:病历、医保卡、换洗衣物、洗漱包、充电器、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清单是手写的,列在便签纸上,已经核对过三回。
于承运的电话在九点半打来。
“明天评审会改期了,改到今天夜里。”他的声音裹着风声,应该在项目工地,“我尽量赶,赶不上你就先办手续,签字等我到。”
“主治医生说了,家属签字最晚明早七点半前。”
“我知道,我知道。”他那边有人喊他,“先挂了啊,这边忙。”
电话断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便签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茶几上放着手术知情同意书,我已经自己签了“患者本人”那栏。
手机又响。是婆婆于桂芳。
“梦瑶啊,明天手术是吧?”她的声音洪亮,背景音里有电视戏曲声,“承运跟我说了。我们这边最近也忙,你多担待。”
“没事的,妈。”
“你爸妈过去吧?”
“嗯,他们明天一早到。”
“那就好。”她顿了顿,“对了,你手头宽裕不?手术费要是紧张,妈这边……”
“不用,妈,医保能报大部分,预付金我准备好了。”
“那就行。”她的语气松了些,“咱家最近也有笔大开销,你姑父那边……唉,不说这个。你好好手术啊。”
电话挂得匆忙。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冰箱上贴着的日历。明天那个日期下面,我原先用铅笔写了“手术”两个字,后来用橡皮擦掉了,留下淡淡的印子。
夜里睡不着,我起来检查门窗。
经过书房时,看见于承运上次回家落下的一个公文包,靠在墙角。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项目图纸和几份合同,最底下压着一个小记事本。
本子摊开的那页,写着一行字:“杨学礼工作事,抓紧。”
杨学礼是婆婆的侄子,我那个表哥,大专毕业两年,换了三四份工作。于承运很少提他。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凌晨四点,我开始阵痛。医嘱说手术前八小时禁食禁水,我蜷在沙发上,数着墙上的钟。秒针走得真慢。
六点,天蒙蒙亮。我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出发了吗?”
母亲秒回:“上地铁了,你爸开车,有点堵,很快到。”
六点半,于承运没消息。
七点,我拎着行李袋下楼。清晨的风有点凉,我拉了拉外套。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行李放后备箱。
“去医院?”他问。
“嗯。”
“一个人啊?”
我点点头,看向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汇聚,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办住院手续时,护士多看了我两眼。
“家属呢?”
“在路上。”
“手术签字要家属。”
“一会儿就到。”
她没再问,递给我一堆单据。我一一签好,字迹很稳。
病房是三人间,我靠窗。邻床是个阿姨,女儿陪着,正在削苹果。她看看我,小声问女儿:“这姑娘一个人?”
我放下行李,开始整理床头柜。先把书拿出来,再摆上水杯,最后把那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压在了玻璃杯下面。
九点,父母到了。母亲眼眶红着,父亲拎着一袋水果,手有点抖。
“承运呢?”母亲问。
“项目评审,赶不过来。”我说,“没事,手术签字你们也能签。”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主治医生十点来查房,看了我一眼。
“自己签的字?”
“我父母在,他们补签可以吗?”
医生点点头,把同意书递给父亲。父亲戴起老花镜,一笔一划写名字,写得很慢。
“别紧张,小手术。”医生对我说,“下午好好休息,明天一早第一台。”
我点点头。
中午,于承运终于发来消息:“评审会还没完,你先手术,我尽快。”
我没回。
母亲给我擦身子,换病号服。衣服是蓝白条纹的,很宽大。我躺下,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只坏了,光线微微闪烁。
邻床阿姨的女儿递过来一个苹果。
“吃点水果,心情好。”
我道了谢,接过来。苹果很红,表皮光滑,映着窗外的天光。
下午,我开始输液。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我数到五百三十七滴时,睡着了。
梦里也在数数,数电话铃响的次数。
02
手术室的门是淡绿色的。
护士推我进去时,我最后看了一眼走廊。母亲站在那儿,扶着父亲的胳膊,两人像两棵挨着的、有些佝偻的树。
门关上了。
无影灯亮起的时候,我想起于承运求婚那天。也是这么亮的灯,在餐厅里,他举着戒指,手有点抖。我说“好”,他松了一口气,笑得像个孩子。
麻醉师说:“来,深呼吸。”
我吸了口气,有股塑料和消毒水的味道。
再醒来时,已经在恢复室。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出来话。护士看见我睁眼,俯身说:“手术很成功,别动。”
我想点头,头很沉。
观察两小时,推回病房。父母围上来,母亲的手抚过我额头。
“疼不疼?”
我摇摇头。其实是疼的,但能忍。
下午,于承运来了。他拎着一个果篮,风尘仆仆,眼圈乌青。
“会刚开完。”他放下果篮,握住我的手,“怎么样?”
“还好。”
他在床边坐下,搓了把脸。“妈那边……有点事,暂时过不来。”
“小姑子丽香本来要来的,她孩子发烧了。”
“没事。”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手机又震,他看了眼,站起身。
“项目上还有点事,我得回去处理一下。”他俯身,在我额头亲了一下,“晚上再来看你。”
那吻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走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包装很精致,系着金色的丝带。
邻床阿姨的女儿小声说:“你老公真忙。”
我笑了笑。
晚上于承运没来。八点多发微信说工地突发状况,走不开。母亲给我喂粥时,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
“妈,我真没事。”
“我知道。”她擤了擤鼻子,“就是心疼你。”
夜里伤口疼得厉害,护士给了止痛药。
我迷迷糊糊睡去,半夜又醒。
病房里很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鼾声。
我摸到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刺眼的光。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朋友圈有更新。我下意识点开。
是小姑子于丽香。
三张照片,定位在“金鼎轩大酒店”。
第一张是大圆桌,摆满菜,转盘中央是一只龙虾。
第二张是合影,婆婆于桂芳坐在正中,笑得红光满面,旁边是姑父马武贵,再旁边是杨学礼——那个表哥,穿着崭新的衬衫,头发抹得油亮。
第三张是一瓶白酒的特写,牌子我不认识,但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
配文:“庆祝我们家的大好事!谢谢姑父!”
发布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我手术当天晚上。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黑暗重新涌来。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我蜷起身子,手按在小腹上。那里裹着厚厚的纱布,底下是一道新鲜的刀口。
走廊传来护士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窗外的城市没有完全睡着,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我想起于求婚时说的:“以后我来照顾你。”
他说那句话时,眼睛很亮。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米黄色的,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天花板延伸到一半,像一道未完成的闪电。
03
住院第五天,我可以下床走动了。
母亲扶我在走廊里慢慢挪步。每走一步,小腹都牵着疼。但医生说要多活动,防止粘连。
走廊尽头是护士站。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
“17床那个阿姨,女儿真孝顺,请了护工还天天来。”
“是啊。欸,32床那个姑娘,好像就爸妈来?”
“她老公来过一次吧?就拎果篮那个。”
“啧啧……”
她们看见我,住了嘴,朝我笑笑。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病房,父亲正在给我剥橙子。他剥得很仔细,白色的筋络都撕干净。
“承运今天来吗?”母亲问。
“他说下午来。”我坐下,接过橙子。橙子很甜,汁水充沛。
下午于承运来了,坐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在接电话,关于材料进场的事。挂断后,他揉着太阳穴。
“累了吧?”我问。
“还好。”他看看我,“你脸色好点了。”
又是一阵沉默。邻床阿姨的女儿在放电视剧,声音调得很小,隐约能听见台词。
“妈那边……”于承运开口。
“忙就别过来了,我快出院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梦瑶,家里最近确实有事。等处理完了……”
“我知道。”我打断他。
他又坐了会儿,起身说还得回工地。走到门口,回头说:“出院那天我来接你。”
“好。”
他走了。我躺下,看着天花板。那只坏了的日光灯管还没修,闪烁的频率好像变快了。
出院前一天,我去护士站办手续。护士递给我一堆单子:“费用都结清了,这是明细,你看看。”
我翻开明细单。手术费、药费、床位费……一项项列得很清楚。翻到最后一页,护理费那栏有个数字让我顿了顿。
“这个特级护理费,是一天的吗?”
护士凑过来看:“哦,这个啊。手术当天给你记了四个小时特护。怎么,有问题?”
“我记得我没要求特护。”
“是家属要求的啊。”护士翻找记录,“手术那天下午,你家里人来护士站问的,说病人情况特殊,能不能安排好一点的护理。我们当时特护病房满了,就给你加了特护时长。”
“哪个家里人?”
“一个中年女的,短头发,嗓门挺大。”护士想了想,“好像说是……给家里年轻人预备病房?我也记不清了,那天忙。”
我道了谢,拿着单子回病房。
母亲在收拾东西,见我回来,问:“办好了?”
“好了。”
我坐到床边,重新看那张明细单。特级护理,每小时八十元,四小时三百二。手术那天下午——正是于丽香发朋友圈的时间。
晚上,我给于承运发消息:“明天出院,你几点能到?”
他隔了半小时回:“上午有个会,我尽量十点前到。”
我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行李。
那本看到一半的书,衣服,洗漱包。
最后拿起那张便签纸,展开,上面是我清秀的字迹。
看了一会儿,我把它撕了,扔进垃圾桶。
碎片落在空了的药盒和纸巾上。
邻床阿姨明天也要出院了。她女儿送我一大袋零食:“姐姐,祝你早日康复。”
“谢谢,你也好好的。”
“你老公……”她欲言又止。
“他工作忙。”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熄灯前,母亲给我擦背。温水流过皮肤,很舒服。
“妈。”
“嗯?”
“你和爸明天回家休息吧,这些天辛苦了。”
“不辛苦。”她声音有点哑,“你是我闺女。”
我闭上眼睛。母亲的手很轻,像小时候她给我洗澡时那样。
半夜又醒了。这次不是因为疼,就是突然醒了。病房里漆黑一片,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淡黄色的矩形。
我摸到手机,解锁。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朋友圈刷了一下,于丽香发了新的动态:九宫格照片,是杨学礼在某个办公室里的摆拍,配文“新的开始,加油!”
发布时间是十分钟前。
我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输入“金鼎轩大酒店”。跳出来的信息显示,那是家新开的高档酒店,人均消费五百起。
关掉手机,黑暗重新合拢。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零七时,睡着了。
04
出院那天,于承运十点半才到。
他帮我拎行李下楼,车停在住院部门口。父母坐后座,我坐副驾驶。
车开得很稳。于承运说:“回家好好休息,我给你炖汤。”
“你会炖汤?”
“学呗。”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疲惫。
等红灯时,他手机震了。他瞥了一眼,没接。又震,他还是没接。
“怎么不接?”我问。
“骚扰电话。”他说。
绿灯亮起,车继续往前开。路过商业区时,我看见一家新开的银行,门口摆着花篮。杨学礼之前好像提过,想去银行工作。
到家已经中午。母亲执意要给我做饭,父亲在厨房帮忙。于承运接了个电话,走到阳台。
我听见他说:“妈,我知道……我在家呢……这事急不来……”
声音压得很低。
午饭很简单,清粥小菜。我吃得很慢,伤口坐着还是疼。于承运吃得心不在焉,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时不时亮一下。
饭后,父母要走了。母亲拉着我的手:“有事打电话,别硬撑。”
“知道了。”
他们下楼后,家里突然安静下来。于承运在阳台抽烟,背影有些佝偻。
我起身,慢慢挪到书房。那个公文包还在墙角。我打开,记事本还在最底下。
翻到写“杨学礼工作事,抓紧”那页,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几页有零星记录:“马处说需材料齐全”、“学历证明待补”、“于催问进展”。
最后一条记录是三天前:“名额有限,需尽快确定。”
我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下午,我躺在床上休息。于承运在客厅打电话,声音断续传进来。
“……不是我不上心,妈,程序要走……学礼那简历确实有点……我知道,我再问问……”
电话打了快半小时。挂断后,他走进卧室,坐在床沿。
“吵到你了?”
“没有。”我睁开眼,“妈有事?”
“没什么,家里一点琐事。”他摸摸我的脸,“你好好养着,别操心。”
“杨学礼工作还没着落?”
他动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听妈提过一嘴。”
“嗯。”他收回手,“托了你姑父的关系,在跑。现在找工作不容易。”
“金鼎轩那顿饭,是庆祝这个?”
于承运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你看到了?”
“丽香发了朋友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那天……妈本来要来看你的,临时有事。”
“梦瑶。”他转过身,“家里最近确实……有些事需要打点。妈不是不关心你,是实在抽不开身。”
“我明白。”
他看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因为伤口疼,我一直微微皱着眉头。
最后他说:“你再睡会儿,我出去买点菜。”
他走了。我听见关门声,然后是一室寂静。
我慢慢坐起身,挪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工作邮箱里堆了不少未读邮件,我慢慢往下翻。
大多是工作往来,夹杂着几封公司内部的群发通知。
翻到两周前的一封邮件时,我停住了。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的同事,标题是《关于三季度岗位内部推荐情况的说明》。
正文里说,本期收到推荐简历较多,将严格按流程筛选。
附件是一份名单,我点开。
名单很长,是按部门排序的。我一行行往下看,在“市场营销部”下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杨学礼。
推荐人栏写着:马武贵。
推荐意见:亲属,请酌情考虑。
我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嘻嘻哈哈的,很有活力。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到家了,你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我回:“好,你们也是。”
放下手机,我盯着电脑屏幕。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书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响,声音清晰可闻。
05
恢复期的日子很慢。
我每天大部分时间躺着,看书,或者听播客。于承运尽量早回家,炖汤,炒菜,手艺生疏但认真。
我们很少说话。他看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越皱越紧。有时半夜我醒来,看见阳台有猩红的烟头明灭。
周末下午,他接了个电话,语气突然急躁。
“怎么又变了?不是都说好了吗?……什么?谁说的?……行,行,我知道了。”
他摔了手机。手机砸在沙发上,弹了一下,掉在地毯上。
我放下书,看着他。
他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抱歉。”他说,声音沙哑。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工作上的。”他抹了把脸,“我出去透透气。”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关门声很重。
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
我起身,慢慢走到客厅。他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有个硬物,掏出来,是个揉成团的纸团。
展开。
是一张便签纸,上面记着几个数字和缩写。字迹潦草,但我认得是于承运的笔迹。最下面一行写着:“马处最后通牒:本周内定,否则名额作废。”
便签最上端印着浅浅的抬头:市城市建设集团人力资源部。
纸的背面还有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圆滚滚的:“承运哥,全靠你了!等我上班了请你吃饭!——学礼”
我把纸重新揉成一团,放回口袋。
然后走到阳台。他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个还是新的。我俯身,在最上面看到一个陌生的烟蒂,滤嘴是金色的,不是他常抽的牌子。
烟灰缸旁边放着一个空的礼品袋,印着“名烟名酒”的字样。
风吹进来,吹动了礼品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晚上于承运回来时,已经八点多了。他一身酒气,眼睛通红。
“吃了没?”他问。
“吃了。”
他点点头,瘫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
“梦瑶。”他忽然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家里需要帮个忙,你会帮吗?”
“什么忙?”
“就是……打打招呼,说句话什么的。”他不敢看我,“你姑父那边,最近有个岗位,学礼想去。但竞争挺激烈的。”
“我能说什么?”
“你是家属啊。”他转过脸,眼睛里布满血丝,“马处是你姑父,你开口,他总会给点面子。”
“我住院的时候,妈和丽香不是已经请他吃过饭了?”
“那不一样。”他摆摆手,“吃饭是吃饭,关键时候还是要……表态。”
“表什么态?”
“就是支持啊!支持学礼去!”他声音提高了些,“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应该吗?”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突然烦躁起来。“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好好养病,别管了。”
他起身去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他没喝的水。水面平静,映着顶灯的倒影。
手机亮了一下。是于丽香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语音。
我点开。
“嫂子,身体好点没?妈让我问问你,你跟姑父熟不熟啊?学礼那个工作,现在卡在最后一步了,姑父那边好像有点犹豫。你要是方便,能不能跟姑父说说?都是一家人,你开口肯定好使。妈说了,这事成了,记你一大功!”
语音的背景音里,我听见婆婆的声音:“跟她说,别整天在家养着,也为家里出点力!”
我听完,没回。
水声停了。于承运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丽香给你发消息了?”他问。
“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我没往心里去。”
他看我一眼,眼神复杂。“睡吧,不早了。”
夜里,他背对着我睡。我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淡,像一层霜。
我想起手术前那个晚上,我折那张便签纸。折一下,再折一下,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
现在那个方块已经扔掉了。
但有些东西,是扔不掉的。
窗外的夜鸟叫了一声,又一声。声音很尖锐,划破寂静。
于承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搭在我腰间。很沉。
我一动不动,等着天亮。
06
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
那天我拆了线,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可以逐步恢复正常生活。从医院出来,我去超市买了点菜,慢慢走回家。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婆婆。
我没立刻接。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电话还在响。第四声时,我按下接听键。
“郑梦瑶!”声音像刀片刮过玻璃,“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妈,我刚到家。”
“我管你在哪!”她喘着粗气,“我问你,学礼工作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怔住了。“什么?”
“还装!还装!”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姑父刚才来电话,说名额定了别人!问原因,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才透了一句,说‘家里意见不统一’!家里还有谁?除了你还有谁?!”
“妈,我根本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谁让你跟马武贵说那些话的?啊?我告诉你郑梦瑶,学礼这个工作我们跑了三个月!请客吃饭送礼花了多少钱!眼看就要成了,你倒好,在后面捅刀子!”
“我没跟姑父说过任何话。”我的声音冷下来。
“你没说?你没说他怎么知道你不乐意?承运都跟我说了,你那天那个态度,摆明了就是不帮忙!行,你不帮就算了,你还敢使绊子?”
“我没有使绊子。”我一字一句,“我连这个岗位叫什么、在哪个部门都不知道。”
“你放屁!”她尖叫起来,“丽香都看见了!看见你给马武贵发微信!你还敢说不知道?”
我握紧了手机。“我没发过。”
“我不管!你现在,立刻,马上给马武贵打电话,给我解释清楚!说你是胡说的,说你同意!听见没有?”
“我没说过的话,怎么解释?”
“郑梦瑶!”她几乎是在嘶吼,“你要毁了这个家是不是?学礼是你表哥!一家人!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
电话那头传来公公模糊的劝解:“少说两句……”
“你闭嘴!”婆婆吼回去,然后继续对我,“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今天不把这事给我掰回来,我跟你没完!”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冰冷的愤怒。
手机又震。这次是于承运。
我接起来。
“梦瑶,妈刚才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很急,“你先别生气,听我说……”
“说什么?”我问,“说我没做过的事?”
“我知道你没说,但是……唉,现在妈那边认定了是你。你能不能……委屈一下,跟姑父打个电话,就说你没意见?”
“我没意见是事实,为什么要专门打电话说?”
“这不就是为了安抚妈嘛!”他急了,“你就打个电话,说一句‘我支持’,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了?”我重复这三个字,“那真相呢?谁去告诉妈真相?”
“什么真相不真相的,现在重要的是家里和睦!”
我沉默了。
他等了一会儿,听我没声音,语气软下来:“梦瑶,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这次……算我求你,行吗?妈身体不好,不能生气。你就当为了我,打个电话。”
“于承运。”我慢慢说,“我手术那天,你在哪?”
他愣住了。
“妈和丽香,在哪?”我继续问,“你们全家,在庆祝什么?”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你说家里和睦。”我说,“谁的家?谁的和睦?”
“梦瑶,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为什么不能?”我问,“不都是一家人吗?你们庆祝的时候,想过我在手术台上吗?现在需要我‘顾全大局’了,想起我是一家人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这个电话,我不会打。”
我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水是凉的,滑过喉咙,压不下那团火。
手机又开始震。这次是微信,于丽香发来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
我点开第一条。
“嫂子,你怎么能这样呢?妈气得血压都高了!学礼哭了一下午,一个大男人,容易吗?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第二条。
“是,我们知道你手术我们没去,那不是有事嘛!你至于这么记仇吗?还报复到学礼头上?”
第三条。
“我告诉你郑梦瑶,这事你要是不解决,以后别进于家的门!”
我把手机静音,扣在桌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乌云聚拢,要下雨了。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摇晃的树影。
然后转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马武贵。
“喂,是市城市建设集团人力资源部吗?我想咨询一下,三季度社会招聘的流程……”
07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女声,很客气。
我报了杨学礼的名字,说我是家属,想了解应聘进展。
那边停顿了一下。“请问您是哪位家属?”
“我是他表妹。”我说,“他托我问问,听说结果出来了?”
“这个……招聘结果会在官网公示的,请您关注官网信息。”
“我知道。”我放慢语速,“我就是想提前了解一下,他是不是落选了?如果是的话,原因是什么?我们也好帮他改进。”
“女士,具体原因我们不方便透露。”她的声音有点紧张,“招聘是综合考量的结果。”
“我理解。那能不能告诉我,这次录取的是谁?这个总可以公开吧?”
“公示期结束后会公布的。”
“好的,谢谢。”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我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搜索“市城市建设集团三季度招聘”。
官网上的信息很简略,只有岗位名称和基本要求。
我一个个点开看,在“市场营销专员”的岗位要求里,看到了几条硬性条件:本科以上学历,两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有成功案例者优先。
杨学礼是大专,工作经验零零散散,没有案例。
我又搜了搜这个集团往年的招聘新闻。去年有一篇报道,提到他们实行“阳光招聘”,所有推荐人选都要经过笔试、面试、综合评议三轮。
报道里有一句话被重点标出:“严禁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干涉招聘流程。”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于承运发来的微信:“妈住院了,高血压。”
紧接着第二条:“现在你满意了?”
第三条:“我在医院,今晚不回去了。你好好想想吧。”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脑。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像有人在急切地敲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王薇。她是我前同事,后来跳槽去了城建集团下属的设计院。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梦瑶?稀客啊。”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手术了,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你呢?”
“老样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跟你打听个事。”我斟酌着措辞,“你们集团最近是不是在招人?市场营销那块。”
“是啊,刚结束。你怎么关心这个?”
“我有个亲戚应聘了,没成,想了解一下情况。”
王薇沉默了几秒。“什么亲戚?”
“我婆婆的侄子,叫杨学礼。”
“哦……”她拖长了声音,“这个人啊,我知道。”
我的心提起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