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8年秋天,深圳罗湖的天气还闷得慌。
加代坐在茶楼二楼的包厢里,手里捏着紫砂杯,慢悠悠地喝着普洱。窗外是深南大道,车流不算多,但已经有了大城市的模样。
“代哥,这茶不错。”江林坐在对面,也抿了一口。
“云南老班章,朋友送的。”加代放下杯子,看了看表,“建军说三点到,这会儿该来了。”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冯建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头大汗,白衬衫背后湿了一大片。他看见加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代哥!救命啊代哥!”
加代眉头一皱:“起来说话。你是?”
“我是建军的表弟,王勇。”汉子爬起来,声音都在抖,“建军哥在太原出事了!煤矿让人占了,人也被扣了!”
江林腾地站起来:“怎么回事?慢慢说。”
王勇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建军哥偷偷让人带出来的信。”
加代接过信,展开看了。
字迹潦草,能看出是仓促写的:
“代哥,兄弟在太原栽了。本地有个叫薛老五的,带人强占了我的矿,说我在山西没根没底,不配开矿。我找人说和,反被他打断两根肋骨。现在人被他扣在矿上,说要五百万赎金。代哥,兄弟只能求你了。——建军”
加代把信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薛老五?”他看向江林,“听说过吗?”
江林摇摇头:“山西那边,咱们接触不多。不过去年听四九城的叶三哥提过一嘴,说太原最近冒出个狠茬子,姓薛,具体没细问。”
“建军在太原的矿,投资了多少?”加代问王勇。
“前前后后投了八百多万。”王勇眼睛红了,“那是建军哥全部家当了,还借了高利贷。代哥,您要是不管,建军哥就完了!”
加代吐出一口烟。
冯建军是他老相识了。九五年在深圳做建材生意时认识的,人实在,讲信用。后来听说回山西搞煤矿,加代还给他介绍了两个客户。没想到这才三年,就出了这种事。
“江林,”加代弹了弹烟灰,“你带几个人,先去太原看看情况。记住,先礼后兵,能谈就谈。”
“明白。”江林点头,“带谁去?”
“左帅,丁健,再带六个兄弟。”加代想了想,“坐明天早上的飞机。到了先别动手,摸摸薛老五的底。”
“行。”
江林转身要走,加代又叫住他。
“带上家伙。”加代说,“以防万一。”
二
三天后,深圳下起了小雨。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里有点不安。江林他们去太原三天了,只在前天晚上打了个电话,说“情况比想的复杂”,之后就没消息了。
电话响了。
加代接起来,是江林的声音,但听起来很虚弱。
“哥……”
“江林?怎么了?”加代心里一紧。
“我们栽了。”江林喘着气,“薛老五……根本不给谈的机会。昨天见面,他带了五十多号人,把我们围了。”
加代握紧了话筒:“你们人呢?”
“我和左帅都挨了打。”江林声音发苦,“丁健护着我们冲出来,现在躲在城南一个小旅馆。薛老五放话了……”
“说什么?”
“他说……”江林顿了顿,“他说,加代?在深圳牛逼,来山西试试?老子让他爬着回去!还说,太原是他的地盘,谁来都不好使。”
加代沉默了几秒。
“你们伤得重不重?”
“我还好,左帅胳膊折了。”江林说,“哥,这薛老五不是一般地头蛇。他背后有人,好像是太原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姓赵。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场子里有‘响子’。”江林压低声音,“不是一两把,是十几 把。我看那架势,不像是普通混社会的。”
加代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窗外雨越下越大。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三哥,我加代。”
电话那头是四九城叶三的声音:“哎哟,代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跟您打听个人。”加代说,“太原的薛老五,您听说过吗?”
叶三那边顿了一下。
“薛老五?”叶三声音严肃起来,“你怎么惹上他了?”
“不是我惹他,是他动了我朋友。”加代把事情简单说了。
叶三听完,叹了口气。
“代弟,这个薛老五,不好弄。”叶三说,“他是太原本地人,九五年开始混,心狠手辣。去年吞了两个矿,打死三个人,但都没事儿。为啥?他姐夫是太原分公司副经理赵永康,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听说他跟境外有点关系。”叶三压低声音,“云南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薛老五在缅甸有路子,跟金三角那边的人做过生意。具体不清楚,但这个人,背景很杂。”
加代皱了皱眉:“三哥,您能给递个话吗?”
“我试试。”叶三说,“但我把话说前头,山西那边,我关系不硬。赵永康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在太原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我的话,他不一定听。”
“您先试试。”
挂了电话,加代又点了根烟。
他走到窗前,看着雨中的深圳。
这座城市他待了十年,从一个小混混到人人尊一声“代哥”,靠的不是狠,是规矩,是人情。可有些时候,有些人,就是不跟你讲规矩。
电话又响了。
是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那头是个粗犷的男声,带着山西口音。
“加代是吧?”
“你是?”
“薛老五。”对方笑了一声,“听说你派人来找我?咋的,想给你那朋友出头?”
加代语气平静:“薛老板,冯建军是我兄弟。他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我替他赔个不是。矿的事儿,咱们可以商量。”
“商量?”薛老五哈哈大笑,“加代,你挺逗啊。在深圳混得好,就以为哪儿都吃得开?我告诉你,在山西,我就是天!你那兄弟不懂规矩,在我的地盘开矿,不拜码头,不打点,他活该!”
“你想要多少?”加代问。
“五百万,少一分都不行。”薛老五说,“另外,你派来那几个人,打伤我三个兄弟。医药费,五十万。总共五百五十万,钱到位,我放人放矿。”
加代沉默。
“怎么,嫌多?”薛老五语气嚣张,“加代,我打听过你。你在深圳是牛逼,但这是山西!强龙不压地头蛇,懂不懂?你要是不服,亲自来太原,咱俩碰碰。”
“薛老板,”加代缓缓说,“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冯建军的老婆孩子,你没动吧?”
“暂时没有。”薛老五冷笑,“但你要是不识相,那就不好说了。我给你三天时间,五百五十万打到这个账户。三天后见不到钱,我先卸冯建军一条腿。”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话筒,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的。
这么多年,他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三
第二天一早,加代带着乔巴、邵伟,还有八个兄弟,飞太原。
飞机上,乔巴小声问:“哥,咱们这点人,够吗?”
“不是去打架的。”加代看着窗外云层,“先去看看情况。”
“要是谈不拢呢?”
“谈不拢再说。”
下了飞机,太原的天灰蒙蒙的。九十年代的太原,到处都是煤灰味,街道脏兮兮的。
江林他们在小旅馆等着,左帅胳膊打着石膏,脸色苍白。
“哥……”左帅想站起来。
“坐着。”加代按着他肩膀,“伤怎么样?”
“骨折,得养一阵。”左帅咬牙,“哥,那薛老五太狂了。见面就说,让您亲自来给他磕头。”
加代没说话,看了看江林。
江林脸上也有伤,青一块紫一块。
“薛老五的矿在哪儿?”
“西山那边,离城三十公里。”江林说,“他平时住城里,有个会所,叫‘五爷府’,挺豪华的。”
“约他。”加代说,“今晚八点,迎泽宾馆,我请他吃饭。”
“哥,他要是带人来……”
“让他带。”加代点了根烟,“我倒要看看,这个薛老五,到底有多牛逼。”
晚上七点半,迎泽宾馆三楼包厢。
加代提前到了,坐在主位,慢慢喝茶。乔巴和邵伟站在身后,其余兄弟在楼下等着。
七点五十,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四个壮汉,清一色黑西装,寸头,眼神凶狠。接着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矮胖,光头,脖子上戴着金链子,手上三个金戒指。
薛老五。
他身后又跟进来十几个人,把包厢挤得满满当当。
“哟,加代哥是吧?”薛老五大摇大摆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加代对面,“久仰久仰啊。”
加代放下茶杯:“薛老板,请坐。”
“坐就不坐了。”薛老五翘起二郎腿,“有啥话直说。我晚上还有局,没空跟你磨叽。”
加代看着他:“冯建军的事,能不能商量?”
“商量啥?”薛老五掏了掏耳朵,“钱到位,一切好说。钱不到位,一切免谈。”
“矿是建军合法承包的,手续齐全。”加代说,“你强占,不合规矩。”
“规矩?”薛老五笑了,“在太原,我就是规矩!加代,你少跟我来这套。你在深圳怎么混我不管,但在山西,得按我的规矩来!”
加代深吸一口气:“薛老板,江湖上混,讲究个和气生财。你这样,以后谁敢来山西做生意?”
“爱来不来!”薛老五一拍桌子,“老子不稀罕!加代,我明告诉你,冯建军那矿,我看上了。不仅矿,他老婆我也看上了。你要是识相,赶紧打钱滚蛋。要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凑近加代,压低声音:
“我让你出不了太原。”
包厢里静得可怕。
加代身后的乔巴手摸向腰间,被加代用眼神制止了。
“薛老板,”加代慢慢站起来,“那就是没得谈了?”
“谈?”薛老五也站起来,比加代矮半个头,但气势嚣张,“加代,我听说你在四九城有点关系?我告诉你,没用!在山西,我姐夫说了算!你找谁都不好使!”
他指着加代鼻子: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冯建军的矿我要定了,人我也扣定了。你要是不服,尽管来试试。不过我得提醒你……”
薛老五冷笑一声:
“加代我告诉你,今天就算金三角坤哥来,你也不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跟坤哥那边做过生意,缅甸那边我有兄弟!你真以为自己算个东西呀?在老子眼里,你就是个屁!”
话音落下,包厢里薛老五的人都笑了。
加代静静看着薛老五,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说:“行,薛老板,话说到这份上,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薛老五转身要走,“三天,还剩两天。五百五十万,少一分,我先送冯建军一只手给你当礼物。”
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包厢里只剩下加代的人。
乔巴气得脸发白:“哥,这王八蛋太狂了!咱们……”
“走。”加代拿起外套,“先回去。”
四
回到小旅馆,加代把所有人都叫到房间。
“江林,你马上回深圳。”加代说,“回去做两件事:第一,查薛老五的底,特别是他跟缅甸那边的关系,到底是真的还是吹牛。第二,准备钱。”
“哥,真要给他钱?”左帅急道。
“准备,不是给。”加代点了根烟,“乔巴,你联系云南那边的兄弟,问问金三角坤哥的情况。我要知道,薛老五到底认不认识坤哥。”
“明白。”
“邵伟,你带两个人,去摸薛老五的会所。看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接触,特别是分公司那个赵经理。”
“好。”
布置完任务,加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抽烟。
窗外是太原的夜景,灰暗,压抑。
他想起薛老五那句话:“今天就算金三角坤哥来,你也不敢动我一根汗毛。”
这话太狂了。
坤哥是谁?金三角大毒枭,国际通缉犯。别说薛老五,就是四九城那些顶级公子哥,也不敢轻易扯这种关系。
要么,薛老五真跟坤哥有交情。
要么,他就是吹牛吓唬人。
加代更倾向于后者。
但不管怎样,薛老五在太原的势力是真的。姐夫是分公司副经理,手下养着几十号人,还有家伙。硬碰硬,自己这点人肯定吃亏。
得找外援。
加代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个号码。
“三哥,是我。”
叶三接得很快:“代弟,怎么样?见着薛老五了?”
“见了。”加代把情况说了。
叶三听完,骂了句:“这孙子也太狂了!代弟,你别急,我这边给你想办法。太原分公司的赵永康,我虽然不熟,但我认识他们省总公司的人。我打个电话问问。”
“谢谢三哥。”
“另外,”叶三说,“你刚才说薛老五提坤哥?这事儿有点蹊跷。我这边也打听打听,看是不是真的。”
挂了电话,加代又拨了一个。
这次是打给云南的战友,老唐。
老唐在云南边境待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熟。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谁啊?”老唐声音含糊,像是喝了酒。
“唐哥,我加代。”
“哎哟,代弟!”老唐清醒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跟您打听个人。”加代说,“金三角的坤哥,您听说过吗?”
“坤沙?”老唐声音严肃起来,“代弟,你惹上他了?”
“不是。”加代把事情简单说了,“太原有个地头蛇,叫薛老五,说他跟坤哥做过生意,有交情。我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老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薛老五?”老唐想了想,“是不是山西太原的,矮胖,光头,脖子上有条疤?”
加代心里一惊:“您认识?”
“不算认识。”老唐说,“去年我在缅甸见过一次。这孙子在那边倒腾木材,跟坤沙手下一个小头目喝过酒,吹牛逼说自己是山西大老板。后来想从坤沙那儿进货,被轰出来了。坤沙压根没见他。”
“真的?”
“千真万确。”老唐说,“坤沙那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薛老五这种土 鳖,他看不上。代弟,这孙子就是吹牛,吓唬人的。”
加代心里有底了。
“唐哥,谢了。回头去云南,请您喝酒。”
“小事。”老唐说,“不过代弟,薛老五虽然不认识坤沙,但他在缅甸确实认识几个武装分子。你小心点,他可能有家伙。”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长长吐了口气。
吹牛的。
薛老五是在吹牛。
但这不代表他不危险。在太原,他有姐夫撑腰,有手下,有家伙。硬来,还是难。
得等叶三那边的消息。
五
第二天中午,邵伟回来了。
“哥,摸清楚了。”邵伟压低声音,“薛老五的会所,每天晚上都有局。他那个姐夫赵经理,每周三、周五必去。另外,会所三楼有个密室,里面藏着‘响子’,不少于二十把。”
加代点点头:“江林那边有消息吗?”
“刚来电话,说查到了。”邵伟说,“薛老五九五年开始混,最开始是开小煤窑,后来搭上赵经理,越做越大。去年打死三个人,都是赵经理压下来的。还有,他在缅甸确实有联系,但不是什么坤哥,是一个叫‘梭温’的小头目,专门做木材走私的。”
“缅甸那边,能联系上这个梭温吗?”
“江林正在想办法。”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但太原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电话响了。
是叶三。
“代弟,有消息了。”叶三声音很急,“我刚给山西总公司打了个电话,找的是纪检的老刘。老刘说,赵永康早就被盯上了,证据差不多齐了,就等时机收网。”
加代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叶三说,“但老刘说了,这事儿得保密。赵永康在太原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万一走漏风声,人就跑了。”
“我明白了。”
“另外,”叶三顿了顿,“老刘让我转告你,薛老五的事,他们知道。但赵永康没倒之前,不好动薛老五。让你再忍两天。”
“两天?”加代苦笑,“薛老五只给我三天时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撑一撑。”叶三说,“最多三天,赵永康必倒。他一倒,薛老五就是没牙的老虎。”
“行,我撑。”
挂了电话,加代对邵伟说:“通知所有人,这两天不要出门,就在旅馆待着。吃的喝的让人送上来。”
“哥,薛老五要是找上门……”
“他不会。”加代说,“他现在以为我怕了,在等钱。等三天期限到了,我没打钱,他才会动手。”
“那咱们……”
“等。”
六
第三天下午,冯建军的老婆孩子被绑架的消息传来了。
是王勇哭着打电话说的:“代哥!薛老五把嫂子和小侄子抓走了!说今天晚上八点之前见不到钱,就……就把他们扔矿坑里!”
加代握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王勇,你别急。人在哪儿?”
“不知道啊!上午来的车,十几个人,直接冲进家里把人绑走了!”王勇哭喊,“代哥,求您了,救救他们吧!”
“我知道了。”
加代挂了电话,在房间里踱步。
晚上八点。
现在下午四点。
还有四个小时。
叶三那边还没消息。
不能再等了。
加代拿起电话,打给叶三。
“三哥,情况有变。薛老五绑了冯建军的老婆孩子,今晚八点前要钱,不然就撕票。”
叶三那边沉默了几秒。
“代弟,你现在能动用多少人?”
“加上我,十二个。”
“不够。”叶三说,“薛老五最少有五十号人,还有家伙。硬拼,你们吃亏。”
“那怎么办?”
“你等我电话。”叶三说,“十分钟。”
这十分钟,加代感觉像十年。
他一根接一根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
左帅胳膊还吊着,但眼神凶狠:“哥,拼了吧!大不了折在太原,也不能看着建军哥老婆孩子出事!”
“闭嘴。”加代说,“等三哥消息。”
第九分钟,电话响了。
“代弟,”叶三声音很稳,“老刘那边行动了。现在,太原分公司的人正在去抓赵永康。你听着,我给你个号码,是太原分公司刑警队的老陈,自己人。你联系他,他带人跟你一起去救冯建军一家。”
加代记下号码。
“另外,”叶三说,“老刘让我转告你,薛老五的事,今天必须解决。赵永康一倒,薛老五的保护伞就没了。但你得速战速决,在消息传开之前,把薛老五按住。”
“明白。”
“还有,”叶三顿了顿,“薛老五要是提坤哥,你别怕。老唐那边我也联系了,坤哥的人根本不知道薛老五是谁。他就是吹牛。”
“谢谢三哥。”
挂了电话,加代立刻拨通老陈的号码。
“陈哥,我加代。叶三哥让我联系您。”
“加代兄弟,情况我知道了。”老陈声音干脆,“我现在带二十个人,便衣,配家伙。你说地点,我们汇合。”
“薛老五的矿在西山,具体位置我发您。”
“行。半小时后,西山路口见。”
七
下午五点半,西山路口。
加代带着十一个兄弟,开了三辆车。老陈带了二十个便衣,分坐四辆面包车。
两队人汇合,老陈下车跟加代握手。
“加代兄弟,久仰。”
“陈哥,麻烦您了。”
“不麻烦。”老陈四十多岁,精干,“赵永康已经被控制了,薛老五还不知道。咱们趁现在,直捣黄龙。”
“矿上情况怎么样?”
“我们侦查过了。”老陈说,“矿上有三十多个薛老五的人,冯建军一家被关在办公楼二楼。薛老五本人不在矿上,在城里会所。”
加代想了想:“分两路。您带人去矿上救人,我去会所找薛老五。”
“会所人多。”老陈提醒,“薛老五身边最少二十个保镖,都有家伙。”
“我知道。”加代说,“但今天必须把他按住。不然赵永康倒了的消息传出去,他可能跑路。”
老陈看了看加代身后的兄弟:“你这些人够吗?”
“够。”
“行。”老陈拍了拍加代肩膀,“小心点。救出人后,我马上带人去会所支援你。”
“谢谢陈哥。”
两队人分头行动。
加代上车,对乔巴说:“去‘五爷府’。”
车子发动,驶向市区。
路上,加代给每个人发了一把“真理”。
“哥,真要动这个?”邵伟有点犹豫。
“防身。”加代说,“薛老五有,咱们也得有。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明白。”
晚上六点二十,“五爷府”会所门口。
这会所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两个大石狮子,跟衙门似的。
加代下车,带着兄弟往里走。
门口保安拦住:“哎,你们干嘛的?”
“找薛老板。”加代说。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薛老板正忙……”
话没说完,乔巴一个肘击,保安软倒在地。
加代带人径直往里走。
会所大厅里,七八个保镖正在打牌,看见加代等人闯进来,愣了一下。
“操!什么人!”
保镖们站起来,从腰间掏出家伙。
加代这边也亮出了“真理”。
双方对峙。
“薛老五呢?”加代问。
“五爷在楼上。”一个保镖头目说,“加代,你敢闯这儿?活腻了?”
“让开。”
“不让咋的?”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薛老五的声音:
“谁啊?吵吵把火的?”
薛老五从二楼走下来,穿着睡袍,手里端着红酒杯。看见加代,他笑了。
“哟,加代哥?咋的,钱送来了?”
加代看着他:“冯建军的老婆孩子在哪儿?”
“矿上啊。”薛老五慢悠悠走下楼梯,“怎么,你想见见?行啊,把钱拿来,我带你去见。”
“薛老五,”加代一字一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人,还矿,赔礼道歉。我留你一条生路。”
薛老五哈哈大笑。
“加代,你他妈脑子进水了吧?”他走到加代面前,“在我地盘,跟我这么说话?你以为带几个人,拿几 把破枪,就能吓住我?”
他指着加代鼻子:
“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把四九城的关系全搬来,也救不了冯建军!还有,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薛老五凑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重复:
“加代我告诉你,今天就算金三角坤哥来,你也不敢动我一根汗毛。你真以为自己算个东西呀?”
加代静静看着他。
看了三秒钟。
然后说:“薛老五,你说你跟坤哥有交情?”
“当然!”薛老五挺起胸膛,“我跟坤哥做过生意!缅甸那边,我一句话,坤哥就得给我面子!”
“是吗?”加代从怀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五声,通了。
那边是个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喂,代弟?”
“唐哥,”加代说,“您跟坤哥熟,帮我问问,坤哥认不认识一个叫薛老五的,山西太原的。”
老唐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问过了。坤哥说,薛老五是谁?没听说过。倒是有个山西土 鳖去年去缅甸吹牛逼,被他手下轰出去了。是不是同一个人啊?”
薛老五脸色变了。
加代看着薛老五:“薛老板,听见了?”
薛老五咬牙:“你……你他妈诈我!”
“是不是诈你,你心里清楚。”加代收起手机,“现在,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放人还矿,赔五百万损失,离开山西。第二,我送你进去,跟你姐夫赵永康作伴。”
薛老五眼睛红了。
“加代!我 操 你 妈!”他猛地从睡袍里掏出一把“真理”,指向加代,“老子崩了你!”
几乎同时,加代身后的乔巴、邵伟同时举枪。
双方对峙。
“薛老五,”加代语气平静,“你开枪,今天这屋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你想想,值得吗?”
薛老五手在抖。
他看了看周围。
加代带来的人虽然少,但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见过血的。自己这些保镖,平时吓唬老百姓行,真玩命,怂了。
“你……你把我姐夫怎么了?”薛老五声音发颤。
“赵永康?”加代说,“现在应该在去省总公司的路上了。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够他在里面待下半辈子了。”
薛老五腿一软。
完了。
保护伞没了。
“我……我放人。”薛老五放下枪,“矿我还,人也放。加代哥,您高抬贵手……”
“晚了。”加代说,“刚才给过你机会,你不要。”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警笛声。
老陈带人冲了进来,二十多个便衣,全副武装。
“都不许动!放下武器!”
薛老五的保镖纷纷扔枪举手。
老陈走到薛老五面前,亮出证件:“薛老五,你涉嫌非法拘禁、敲诈勒索、非法持有枪支,现在依法逮捕。”
手铐“咔嚓”一声戴上。
薛老五被押走时,回头看了加代一眼,眼神怨毒。
加代没看他,对老陈说:“陈哥,矿上的人救出来了吗?”
“救出来了。”老陈说,“冯建军和他老婆孩子都没事,就是受了惊吓。已经送医院了。”
“谢谢。”
“客气。”老陈拍拍加代肩膀,“加代兄弟,这事儿完了。赵永康倒了,薛老五也进去了。冯建军的矿,明天就能解封。”
“麻烦您了。”
“不麻烦。”老陈笑了笑,“叶三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来太原,有事说话。”
八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医院看冯建军。
冯建军躺在病床上,肋骨断了三根,脸上都是伤。他老婆坐在床边抹眼泪,孩子睡着了。
“代哥……”冯建军想坐起来。
“躺着。”加代按住他,“怎么样了?”
“死不了。”冯建军哭了,“代哥,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一家就完了……”
“别说这些。”加代摆摆手,“矿的事,老陈说了,明天解封。薛老五进去后,他那些手下树倒猢狲散,没人敢再找你麻烦。”
“代哥,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好好养伤,把矿经营好,就是谢我了。”加代说,“另外,薛老五虽然进去了,但他在太原还有残余势力。我给你留几个人,保护你三个月。三个月后,应该就没事了。”
“谢谢代哥……”
从医院出来,加代给叶三打了个电话。
“三哥,事儿解决了。”
“我听老陈说了。”叶三说,“代弟,干得漂亮。不过我得提醒你,薛老五虽然进去了,但他那个缅甸的关系,叫梭温的,可能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加代说,“我已经让云南的兄弟去打招呼了。梭温要是识相,这事就过去了。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
但叶三明白了。
“行,你有数就好。”叶三说,“对了,老刘让我转告你,赵永康的案子,你帮了大忙。以后在山西有什么事,直接找老陈。”
“替我谢谢刘哥。”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
太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阳光努力从云层里透出来。
乔巴走过来:“哥,咱们什么时候回深圳?”
“明天。”加代说,“今晚请老陈吃个饭,把人情还了。”
“薛老五那边……”
“判了再说。”加代吐了口烟,“最少十五年,够他反省了。”
“哥,”乔巴犹豫了一下,“薛老五说的那个坤哥……”
“吹牛的。”加代笑了笑,“江湖上这种人多了,扯虎皮当大旗。真遇到事儿,屁用没有。”
乔巴也笑了:“也是。还是咱们代哥实在,不吹牛,办实事。”
加代拍拍他肩膀:“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两人上了车。
车子驶向旅馆。
路上,加代看着窗外太原的街道,心里想:
江湖就是这样。
你狂,可以。
但别狂过头。
更别拿不存在的关系吓唬人。
因为总有一天,会有人揭穿你。
而那时候,你连跪下的机会都没有。
三天后,深圳。
加代回到茶楼,还是那个包厢,还是那壶普洱。
江林胳膊上的伤好了,左帅的石膏拆了。
大家坐在一起喝茶。
“哥,山西那边,以后还去吗?”江林问。
“去啊。”加代喝了口茶,“冯建军的矿,我有三成股份。以后得常去看看。”
“薛老五判了?”左帅问。
“判了。”加代说,“十八年。赵永康,无期。”
“该。”左帅解气,“让他狂!”
加代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深圳的阳光很好。
这座城市永远充满活力,也永远充满故事。
而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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