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的队伍排得老长。我攥着护照,手心全是汗。
子轩紧紧拉着我的手,小脸煞白。我寻思孩子是不是哪不舒服,刚要问问,他突然拽了拽我衣角。
“姥姥,这不是好地方,快跑。”
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以为是幻觉。可他说的是中文,实实在在的中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面那个老太太刚被警察带走,有人喊“诈骗”。子轩的手一直在抖。我突然想起老陈的话,想起女儿躲闪的眼神,想起那些不对劲的细节。
行李被我丢在地上,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雪芳的哭喊:“妈!妈你别跑!”
我跑得更快了。我不能停下,我不能去那个“不是好地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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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被子。
六月的太阳毒辣得很,我把被褥搭在铁丝上,用棍子拍打。灰扑扑的,拍得我直呛。
说实话,我挺享受这个过程。
老伴走了三年了,这院子、这房子、这几床被子,就是我全部的念想。
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两个女儿嫁得远,也就逢年过节打个电话。
我一个人住,清静是清静,就是有时候闷得慌。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拍第二床被子。
是雪芳。
“妈,你在家呢?”
我一听她声音就觉得不对劲。太高兴了。我闺女我了解,她平时打电话都是急匆匆的,三两句就挂。今天这语气,跟抹了蜜似的。
“在家呢,晒被子。咋了?”
“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啥好消息?”
“雪莲在法国发达了,你知道吧?她现在做贸易,赚大钱了。她说想接你去欧洲住段时间,享享福。”
我一愣。
雪莲确实在法国,这我知道。她在那边做了五六年了,说是做外贸。但她说赚大钱了……这我还真不太信。那丫头从小就不靠谱,说谎跟吃饭似的。
“我不去。费那个钱干啥。”
“妈,你别心疼钱。雪莲说了,机票她全包,你啥也不用管。”
“我不去,我晕车。”
“坐飞机,不晕。”
“飞机更晕,我不去。”
雪芳在那边急了:“妈,你就不想见见雪莲?她都五六年没回家了。你就当去看看她,住几天就回来。”
这话戳到我心窝子里了。
确实,雪莲五年没回家了。每次打电话都说忙,说过年回,结果过年也没回。我嘴上不说,心里怪想的。
“那……那我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明天就回去接你。建军我们俩一起回去,帮你收拾东西。”
“建军也回来?”
“对,他开车,方便。”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刘建军那人平时忙得很,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回我这儿,怎么这次这么积极?
但雪芳的兴头来了,我也没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发呆。
晒好的被子金黄金黄的,摸上去暖烘烘。我看着那床被子,想起当年出嫁时我妈给做的陪嫁。现在我妈也不在了,老伴也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人。
老陈的声音突然从院子外面传来:“秀梅,干嘛呢?”
老陈就是陈永发,住村东头,老伴也走了。
这几年他一直挺照顾我,逢年过节给我送点东西,平时帮我修修家电什么的。
村里人都开玩笑说我们俩凑一对得了,我没那个心思,但也不讨厌他。
“晒被子呢。”
“我刚听你打电话,咋回事?”
“雪芳要接我去欧洲。”
老陈皱了皱眉,走进来:“去欧洲?”
“对,雪莲在那边发财了,要接我去享福。”
老陈没说话,点了根烟,蹲在院子里抽。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我太了解他了。他这是有话要说,又不想说。
“你有话就说,别憋着。”
“秀梅,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你闺女突然这么孝顺,你不觉得奇怪?”
我愣了愣:“咋奇怪了?”
“你想想,她以前一年给你打过几个电话?过年回来几次?现在突然说要接你去欧洲,还让建军亲自开车来接。这阵仗,你不觉得太大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陈说的不是没道理。雪芳平时确实不怎么管我,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算交差了。上次回来还是去年国庆,待了一天就走了。
但那是亲闺女啊,能害我不成?
“你别瞎想,她就是孝顺了。”
“孝顺?早不孝顺晚不孝顺,偏偏这时候孝顺?我听说建军做生意亏了钱,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你听谁说的?”
“村头老张他女婿在省城上班,跟建军一个圈子的。说是亏了好几十万,到处借钱。”
我心里更乱了。
老陈又说:“我不是挑拨你们母女关系。我就是提醒你,出门在外,多个心眼。别傻乎乎的,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
老陈看我脸色不好,也不多说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我走了。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他走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
天快黑了,被子没收。我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的云彩一点一点变红,再变暗。
雪芳小时候的样子浮现在我眼前。那时候她才这么点大,扎两个小辫子,一回家就往我怀里钻。她说:“妈,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
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也就慢慢把我忘了。
我不怪她,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但老陈的话,就像一颗钉子,扎在我心里。
02
第二天上午,雪芳和建军就来了。
比我想象的要早。我以为他们下午才到,结果十点出头就到了。
建军开的是一辆新车,黑色的,看着挺气派。我以前没见过这车。
“妈,这是建军刚换的车,你看好不好?”雪芳下车就挽住我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好看,好看。”
建军也下车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妈,给你买了点东西。你看看,这都是进口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些保健品和衣服。牌子的,看着就不便宜。
“花这钱干啥,浪费。”
“不浪费,你穿好看。”雪芳把衣服抖开,在我身上比划,“看,多合身。建军眼光真好。”
我心里挺高兴的。当妈的不都这样吗,孩子给自己买东西,嘴上说着浪费,心里甜着呢。
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
建军平时见了我,顶多喊一句“妈”,然后就进屋里坐着抽烟。今天这态度,热情得不像他。
“妈,你看这鞋,我特意给你挑的。”他又拿出一个鞋盒,“你试试,合不合适。”
鞋很漂亮,皮面的,底子软。我试了试,刚好合适。
“谢谢建军了。”
“不客气,应该的。”
我看着他,发现他不停地在看手机。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以为他忙。但后来我发现,他几乎是每隔一两分钟就看一眼,好像在等什么消息。
“建军,你忙的话先去忙,我和你妈说话。”
“不忙不忙。哦对了,雪芳,子轩呢?”
“在车里呢,睡着了。”
“让他睡吧,别吵醒他。”
我这才想起来,他们这次把外孙子轩也带来了。我挺想那孩子的,好几个月没见了。
“我去看看子轩。”
雪芳拉住我:“妈你别去,让他睡吧。醒了就闹,烦得很。”
我没坚持。
中午吃过饭,我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雪芳说那边什么都有,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
我把几件常穿的衣服叠好,又把老伴的照片放进包里。
“妈,你带那照片干啥?占地方。”雪芳看见了,皱着眉头。
“我想带着。”
“别带了,放在家里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还是把照片放进去了。
“你爸走了好几年了,你也该放下了。”雪芳叹了口气,“这次去那边,好好散散心。雪莲说了,带你到处转转。”
“雪莲现在过得怎么样?”
“好着呢,大老板了。开了公司,买了房子,还请了保姆。”
“她一个人吗?”
“对,还没成家。她说等你这趟去了,她就把手头的活放一放,好好陪陪你。”
我心里一酸。那丫头,真是长大了。
“雪莲说,那边中国人多,你不用担心语言不通。到时候她给你找个翻译,想去哪去哪。”
“我不去远,就在她那边待几天就回来。”
“好好好,随你。”
雪芳说完,出去接电话了。
我听见她在屋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楚。但我隐约听到一句:“你放心,她都收拾好了,不会出岔子的。”
那语气,跟我认识的雪芳不太一样。
我心里有点不安,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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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三点,我们出发了。
建军开车,雪芳坐副驾,我和子轩坐后面。
子轩那孩子,平时挺活泼的,一上车就开始叽叽喳喳。但今天他很安静,上了车就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
“子轩,想姥姥了没?”
“想了。”
“那你咋不说话呀?”
他没回答,还是看着窗外。
我使劲盯着他,感觉这孩子有心事。六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心事呢?
“妈,你别管他,小孩子就这样,忽冷忽热的。”雪芳回头看了子轩一眼,语气有点不耐烦,“子轩,你别那样跟姥姥说话。”
“我没那样。”子轩小声说。
“没那样是哪样?你给我好好说话。”
“好了好了,孩子还小。”我拍了拍子轩的头,“没事,姥姥不生气。你想说话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子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子开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我老家在城市边上,平时很少出远门。这一路看着那些山山水水,心情倒也舒畅。
“妈,你看那边,那个山顶上有个庙。”
“嗯,我看到了。”
“听说是求子很灵的,改天我带你去拜拜。”
“我不求子了,都这把年纪了。”
“那就求平安。”
我没接话。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一个服务区。建军说去趟厕所,雪芳说也去。我带着子轩去买水。
买水的时候,子轩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姥姥。”
“嗯?”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妈妈不在,才小声说:“姥姥,我不想你走。”
“姥姥就去几天,过几天就回来了。”
“不是不是,我说的是……”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雪芳从厕所出来了,远远地喊着:“子轩!过来!”
孩子看了我一眼,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了。
04
晚上七点多,我们到了省城,在雪芳家住了下来。
他们家挺大的,三室两厅,装修得挺精致。
但我看着觉得哪里不对劲。
雪芳以前说过,买这房子还欠着房贷,每个月都要还。
可这次回来,我看她花钱的架势,不像缺钱的样子。
“妈,你先洗个澡,休息休息。明天一早的飞机,得早点起来。”
“明天就走?”
“对,先飞北京,再从北京飞巴黎。”
“那护照什么的……”
“我都准备好了,你放心吧。”
我刚想说让我看看,雪芳已经把话题岔开了:“妈,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给你做饭。”
“不用,我不饿。”
“那我给你切点水果。”
她进厨房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是雪芳一家三口,笑得挺开心。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建军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低。我隐约听到他说:“明天的安排……你放心……”
又是这种话。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子轩,你过来,姥姥问你点事。”
子轩正在房间里玩玩具,听到我喊他,跑了出来。
“姥姥,啥事?”
“你爸妈最近在家咋样?有没有吵架?”
他愣住了,然后小声说:“有。”
“为啥吵?”
“我不太清楚。但我听到爸爸说缺钱,还骂妈妈。”
我心里一沉。
“姥姥,我跟你说了,你别告诉妈妈。”
“嗯,姥姥不说。”
“爸爸说,等姥姥去那边签字就好了。签完字就有钱了。”
签字?
签什么字?
“他还说什么了吗?”
“他说,姥姥你不识字,签字就行。别的不用管。”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还说什么了?”
“他们还说什么……姥姥你签完字,他就不欠钱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老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别傻乎乎的,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不可能。雪芳是我亲闺女,她不会害我的。
但那个签字的事,让我越想越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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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就被雪芳叫醒了。
“妈,快点,别误了飞机。”
我洗漱好,穿上雪芳给我买的那件新衣服。衣服挺好看,但我穿着总觉得别扭,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建军已经把行李搬到车上了,两个大箱子,一个是我自己的,还有一个是雪芳的,说是她也要去送我。
“雪芳,你请假了吗?”
“请了,请了一周假。”
“你请这么长的假?”
“对,陪你去。”
她笑了笑,但我看着她那笑,总觉得假假的。
一路上子轩还是不太说话。我抱着他,感觉他一直在发抖。
“子轩,冷吗?”
“不冷。”
“那你抖什么?”
他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抱着我。
到了机场,我有点懵。
说实话,我活了六十多年,飞机都没坐过几回。机场那么大,到处都是人,还有那些电子屏幕,看得我眼花。
雪芳一直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办登机牌。建军推着行李跟在后面。
“妈,你在这等着,我去办手续。”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你带着子轩坐着就行。”
她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机场里的人来人往。
突然,我旁边坐下一个老太太。看着跟我年纪差不多,也是被她女儿带来的。
“大姐,你这是去哪?”她问我。
“去法国。”
“哎哟,我也是!我女儿说接我去法国看埃菲尔铁塔。你也是去看女儿吧?”
“对。”
“我女儿在那边当导游,说是接我去享福。我这辈子还没出过国,可高兴了。”
她笑得憨厚,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可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也是签字的吗?
雪芳回来了,手里拿着登机牌和护照。
“妈,走吧。”
她把护照和机票都放进自己包里。我想看看,但没说出来。
“妈,一会过海关的时候,你别紧张。他们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问什么?”
“就问问你去哪,待多久,住哪。”
“那我咋说?”
“就说去看女儿,住一周。”
她说完,又拿出手机,跟建军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06
海关的队伍排得老长。
雪芳在前面,我抱着子轩在后面。建军把我们送到安检口就走了,他说他进不来。
“妈,你把护照给我。”
“不是在你那吗?”
“对,你先给我,我拿着方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护照给了她。
队伍慢慢往前移。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过去,有的很快,有的被问了好几分钟。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子轩说的那个“签字”的事。
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告诉自己别多想。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我探头一看,一个老太太被警察带走了。她女儿在旁边哭,喊着:“妈!妈你听我说!”
那个老太太,就是刚才在椅子上跟我说话的那个。
她一边被带走,一边喊:“我不去!我不去法国了!你们放了我!”
旁边有人嘀咕:“诈骗犯,被人骗来替别人贷款的。”
雪芳也看到了,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妈,别看了,往前走。”
她拉着我的胳膊,想催我快点走。
但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雪芳,那个老太太……”
“没事,妈,跟咱们没关系。”
“她也是去法国的……”
“妈你别瞎想。”
她拉着我往前走,但我脚像生了根一样。
前面还有三四个人就到我们了。我听见海关的工作人员在问那个老太太的女儿问题,但那女人一件都答不上来。
我的心跳得厉害。
就在这时,子轩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
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以为是幻觉。
但他说的是中文,清清楚楚的中文。
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泪。
“姥姥,快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雪芳躲闪的眼神。
建军偷偷摸摸打电话的样子。
子轩说的“签字”。
那个被带走的女人。
老陈的话。
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块块拼图,突然拼在了一起。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行李丢在地上,“嘭”的一声,砸出一声闷响。
我转身就跑。
“妈!妈你别跑!”雪芳在后面喊。
“姥姥!姥姥!”子轩在哭。
但我顾不上他们了。我跑,拼命地跑,往安检口外面跑。
我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停下。
我不能去那个“不是好地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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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但我没停下来。
机场的人很多,我撞到了好几个人。有人骂我,有人喊“疯子”,但我什么都顾不上。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跑出安检口,跑到大厅里。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是雪芳。她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名字。
她身后还跟着机场的保安和警察。
“妈!你别跑!你听我说!”雪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听!我不听你的!”
我继续跑,但前面有个柱子,我一下子没刹住,撞了上去。
膝盖撞得生疼,我整个人摔在地上。
雪芳追上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妈!妈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你不是我女儿!你骗我!”
我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保安和警察也赶到了。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蹲下来,轻声问我:“阿姨,怎么了?”
“他们骗我!他们骗我来法国签字!他们要卖了我!”
警察转头看雪芳:“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女儿,我妈她……她有点糊涂了。”
“我没糊涂!你糊涂!你骗你亲妈!”
我站起来,指着雪芳:“你说,你们要签什么字?说啊!”
雪芳的眼泪流了一脸。她嘴巴张了又张,却没说出话来。
警察看出不对,把雪芳带到一边问话。
我坐在机场的长椅上,浑身发抖。子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抱着我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姥姥,对不起……是我说的……”
“没事孩子,没事。”
我抱着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警察走过来,脸色很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