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人类还对着一轮月亮发呆，诗歌就自有归处

　　说起来，我曾经也算是个“校园诗人”。这个称呼，有点矫情，也有些自傲，带着青春期特有的青涩与张扬。放在从前，如果有人这般称呼我，我大抵会红着脸否认，或是故作谦虚地摆手说“不过是瞎写”。

　　如今迈过35岁的门槛，再提起这个被视作“特殊物种”的称呼，我大概能坦然接纳。想起那些与诗歌相伴的日子，不容否认，那是青春阶段纯粹、热烈的印记。

　　大概在16岁到20岁的那段时间，我保持着隔三差五写诗的习惯。为什么写诗？回想起来，一半是青春期无处安放的躁动与迷茫——少年情怀总是诗。另一半原因，实话说，还是因为写诗是个省事儿的创作门类——短则十几分钟，多则一个小时，便足以完成一首。如果写小说，要构思情节、要刻画人物，总体来说更费事儿。

　　为什么这些算得上“诗”？因为它们有着《诗刊》的权威认证。研究生毕业那一年，在我快要淡出诗歌创作的时候，《诗刊》发表了我的两首小诗。按照20世纪80年代诗歌鼎盛期的说法，这便是当“诗人”的资格了，可以用来换酒喝、换肉吃，走到哪里都不怕。

　　当然，到了我上大学的年代，“诗人”早已不像20世纪八九十年代那般耀眼。校园里的诗歌社从来不是热闹的聚集地，社员最齐的时候，恐怕永远只是招新后的第一次线下活动。而在互联网上，诗歌更谈不上什么尊崇的地位，那时流行的“梨花体”，反倒成了网友玩梗的素材。

　　诗歌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究竟对我们的生命有着怎样的意义？

　　对大多数人而言，写诗从来都不会带来实质性的经济回报，它不能当饭吃，不能解决柴米油盐的琐碎，不能让我们在现实的洪流中活得更轻松。甚至对于那些以写诗为职业的诗人，我也很怀疑，他们是否能够单单凭借诗歌过上体面的生活。诗歌，终究是精神层面的滋养，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但像我这种半途而废的“校园诗人”，恐怕不在少数。我们写诗，不计收益，当然也并没有投入过多的时间与精力，只是凭着一份热爱，一份真诚，把自己的所见、所感用诗的语言记录下来。

　　写诗不是任务，而是一种享受，是在喧嚣世界里与自己独处、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它比一部长篇论著更轻，却在真实的生活里显得格外凝重。

　　青春时代，本就是最有诗意的年华。如果在这个阶段，不曾被诗歌浸润，不曾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青春与情绪，不曾体会过“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涩，也不曾感受过笔尖流淌出情绪的畅快，那该是多么遗憾的事。

　　当然，像我一样，随着年岁的增长、阅历的积累，日子不可避免地变得“俗”了，缪斯的眷顾渐渐远去。但这些诗歌的种子，却会长久地嵌在脑海里，成为人生宝贵的回忆。

　　哪怕现在的工作与诗歌相距甚远，偶尔，我也会买上一两本诗集。那些年少时读不懂的诗句，如今在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忽然就懂了。诗歌从不要求你时刻捧着它，它只是耐心地等着，等你成长到能理解它的年纪。

　　有人说，AI时代到来，诗歌是最容易被取代的一种文体。

　　表面上看，这说得没错，诗歌不讲究逻辑、不拘泥章法，是最抽象的文学体裁。人们所担心的AI幻觉，其表现越是荒诞，放在诗歌创作上越算得上是优势。甚至一首借助AI打磨而成的诗，在语言的华丽度、意象的丰富度上，要超越不少“诗人”的创作，毕竟，AI可以汲取海量的诗歌素材，快速优化字句，而人类，终究有心力不济、思绪混乱的时候。

　　但是，诗歌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元素，是“人味”，是人类的真实情感、生命体验，是那些藏在文字背后的欢喜、悲伤、迷茫、期待。这就好比电脑打字，不管是工工整整的楷书，还是龙飞凤舞的狂草，都能有办法即刻生成、随时切换，但书法作为一门艺术，至今并没有灭绝。

　　书法的灵魂，不只有“写得好看”，而是书写者的情绪、气质、修养，是藏在笔墨之间的温度与力量。诗歌的灵魂，也不只是文字的排列组合，而是生命经验的结晶，是情绪的宣泄与沉淀，是“我曾这样活过”的证词。

　　AI可以写出漂亮的意象和工整的韵脚，可以模仿出诗歌的形式，却写不出一个20岁的青年在路灯下为某个名字失眠时的心跳。只要人类还在爱、还在痛、还在对着一轮月亮发呆，还在为生活中的细碎美好而感动，还在为人生中的遗憾而惆怅，诗歌就自有归处。

　　哪怕写诗的人再也不提“诗人”这两个字，那些藏在诗句里的情感，也会一直留在心中，成为我们对抗平庸、治愈自我的力量。

　　就在自己快要离开校园的时候，我把过往的所有创作，一一整理出来，做成了一本小小的电子书，分享给愿意阅读的网友。那时的我，或许还没有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分享，更是一场青春的告别。我把青涩的诗意交还给时间，而把诗歌教会我的东西——对语言的敏感，对情感的珍视，留给了往后的漫长岁月。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