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野”处，看见世界的光

1991年，我为立文的第一部诗集《风里飘逝的鸟群》作了序。三十余载光阴流转，立文始终笔耕不辍，笔力愈发劲健，先后又推出四部诗集，而今这部《分野》，辑录近三百首诗作（含组诗和散文诗），大多是他近年新作。

打开《分野》，逐页读去，如同行走于旧岸与新的地平线之间，各类人物，各种草木鱼虫，各种情绪扑面而来。

作为一名始终相信文字与生命相依，土地与灵魂共生的写作者，立文的诗作呈现出彻底的本真。那不是凌空蹈虚的吟唱，而是熏染于人间烟火，镌刻着记忆与情怀，既古典又现代的中国诗心。

“分野”一词极有分量。天地有分野，山川有分野，时光有分野，人心亦有分野。立文以诗为尺，丈量着水上与陆地、故乡与远方、往昔与当下的边界，也丈量着人性的明暗、生命的起落。正如他在《分野》一诗中所写的：

湖面上竖立起一道

无影无形的屏障

这边，那边

鹤守着鹤的，鸭守着鸭的

在《水上的面孔》中，清浅的水里浮着游鱼、游魂，也浮着父亲与儿子叠印的脸，那是血脉的延续，是生命在水波里的永恒倒影。

清浅的水中有面孔无数

无数张脸，压缩、简化为一张脸

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时而像乞丐，时而像圣徒

立文怀揣着独树一帜的诗学追求，在文字的疆域里开辟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让寻常风物绽放别样的风情。他的独特风格源于对社会生活的寓言化、童话化的表达，源于对草木鸟兽的拟人化处理，源于天马行空般的想象与幻象。他让南瓜花化作民间的灯盏，让空罐盛满风和月光，让草木鱼虫有了情怀。这种表达本质上是他与童年、青年时代的深情对视和深刻反思——那些年少时光里的见闻与感悟，那些成长路上的悸动与沉淀，都成为他诗行里最鲜活的底色，让日常事物被赋予灵魂，让平凡场景生出诗意。

我注意到，同一个童年和故乡，在《分野》中比在《风里飘逝的鸟群》中，多出了一种现实的失落，甚至裹挟着荒谬和虚无的况味。

我还得找个机会，赶紧将那头

戴着蒙眼的白熊送出村去

——《黑夜与白熊》

我知道，当我睡去之时

不会有蚂蚱陪我叙旧

更不会有一位翩翩少年

吹着小喇叭，从河对岸蹚水过来

——《干草垛》

在书写范式上，立文有着鲜明的个人特质，他偏爱以“讲故事”来铺陈诗行。那些记忆中或实或虚的事件碎片，被他巧妙地串联起来，构成一种隐喻和象征，读来如听一段段岁月絮语，既有烟火的温度，又有思想深度和艺术高度。他不追求故事的真实和情节的完整，却能以碎片化的呈现，勾勒出生活的轮廓、时代的印记，让每一首诗都像一个小世界，其中藏着对大世界的影射与叩问。这种虚实交织的写法，让他的诗摆脱了直白抒情的桎梏，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变形记”。

立文的诗有着明显的散文化倾向，这种倾向让他的作品获得了更为突出的现实性品格。他以散文化的笔法将生活中的苦难与欢喜，都融入诗行之中，让诗歌成为记录生活、映照人心的载体。与此同时，他又格外注重对诗歌内在韵律的追求，注重调性、速度和节奏的把控，使散文化的表达不至于流于松散，反而在平实的叙述中形成一种自然的律动：字句的停顿如呼吸般从容，情感的起伏如流水般舒缓，调性沉稳而不沉闷，节奏从容而不拖沓，做到了散而不乱。仅以《禹门口》为例：

在此地，有三个影子

交替升起——神话的、苦难的

和自我救赎的

禹门口就是家门口——你的

和我的，我们无数次路过

有时入，有时不入

立文同时写散文诗，收入集子中的《月夜少年》《平原上的秦香莲》《滞留于空中的篮球》《果园—新城魏晋墓砖画记》等，都是值得一读的精彩篇章。

也许有一天，我将手握大数据，在某个公园里或者小学校园门口把她找到。当她手搀着孙子迎面走来，我将把买来当礼物的篮球扔给她，再打一声招呼：嗨——

我猜想着她那一愣将定格多长时间，她将用左手还是右手，接住那长时间滞留在空中，等待下落的篮球。

——《滞留于空中的篮球》

“井饮”，用黑山朱砂涂写的汉字，依然鲜明。

我凝视着这两个汉字，同时从无数喉咙里，听见了一个一千年前的声音——

“海水少于河水，河水少于井水。”

——《果园—新城魏晋墓砖画记》

立文的诗歌创作，同时展现出大胆的创新与探索，他敢于对中外文化中某些元素进行消解与解构。他以“别有用心”的附会、曲解和变形，打破传统文化意象的固有边界，让经典与日常在诗中碰撞出别样火花。他在诗里与邵柏林先生相遇，与谢冕先生相望，与李白、海明威、安娜·卡列尼娜对话，既不盲从经典，也不刻意颠覆，而是以自己的诗心为媒介，对这些文化符号进行重新解读，延伸出新的意涵。这种解构不是无意义的标新立异，而是源于对文化的深刻理解与独特感悟，让诗歌的文化视野更加开阔，也让诗意有了更丰富的表达可能。

诗的本质是对世界的凝视与共情。在立文的目光里，有温柔也有残酷，有真相也有变形。他看见了远古时期绵延两百万年的大雨，看见了“西南方的雷阵雨”里的生死离别，看见月夜少年的孤独与倔强……他不回避苦难，不粉饰生活，同时总能在灰暗中寻得光亮，在琐碎中觅得诗意。

立文的诗，亦是一条流动的河。从淮北的故土到京城的街巷，从江南的水乡到塞北的草原，他的脚步所至，诗心所及，河水便漫过汀步，漫过旧岸和时光的分野。他写黄河与长江，写微山湖与洪泽湖，也写故乡的澥河和当下身边的凉水河。他“在黑暗中辨认故乡的河流”，实为存在迷失后的认知复位。

文学的使命，就是守护人性的温度，就是在喧嚣的世界里，为人们守住一片精神的净土。《分野》以童话和神话的视角观照世相，同时对现代人的存在困境发出了质问。在《偷挖土豆的人》中，“偷挖”非因饥饿，只因存在本身需要一场徒劳的证明：

挖呀，挖呀，挖到一半

忽然间停了下来——

他听见沙沙的雨声

正由远而近，向他走来……

读《分野》，便是读一段岁月、一种情怀、一颗赤诚的诗心。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