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腊月,雪下得紧。
周明海裹着一件灰鼠皮袍,坐在县城最好的鸿宾楼雅间里。桌上摆了八个菜,四凉四热,中间是一盆酸菜白肉血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对面的赵县长已经喝得满面红光,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衣领子。
“明海啊,”赵县长端起酒杯,舌头已经有些大了,“你是我看着起来的,有出息。日本人那边,你替我多走动走动。”
周明海笑着举杯,碰了一下,一口干了。酒是烈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夹了一筷子酸菜,慢慢嚼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赵县长的妻子坐在一旁,安静地喝着茶。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四十来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眉眼间还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韵。她不爱说话,整晚只偶尔给赵县长夹菜,或是递上手帕让他擦嘴。
赵县长又灌了两杯,终于撑不住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身子往后一仰,靠着椅背,眼皮就开始打架。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眯一会儿。”他含混地说了一句,头一歪,鼾声就起来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有几片贴在窗户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周明海端着酒杯,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喝。他看了一眼赵县长的妻子,她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碗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周先生。”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有种清晰的质地。
周明海放下酒杯:“嫂子您说。”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像是喝醉了,也不像是伤心或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面结了薄薄的冰,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赵大哥这个人,”她说,“心大,胆子也大。可他胆子再大,也大不过命。有些事,他看不清,我看得清。你替他跑前跑后,他心里有数,嘴上不说,可他那个位置,有些事情由不得他。”
周明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嫂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周明海身边。皮袍的下摆擦过他的膝盖,带起一阵很淡的桂花头油味。她俯下身,离他的耳朵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六道沟那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只有气息,“有批货,藏在山神庙后面的地窖里。你赵大哥去年藏的,谁都不知道。你要是想走,带上那批货,够你下半辈子了。别等到日本人走了的那天,你赵大哥保不住你。”
她说完,直起身,退回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汤,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明海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六道沟,山神庙,地窖。
他记得那个地方。去年秋天,他陪赵县长去六道沟视察保甲制度推行情况,赵县长在山神庙里上了一炷香,他站在庙门口等着,看到赵县长的随从在庙后面转了一圈。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那是在踩点。
赵县长这个人,表面上对日本人唯唯诺诺,背地里小动作不断。他当这个县长,不是因为他想做汉奸,是因为不做这个县长,日本人就会换一个更听话的人来做。他在这个位置上,至少还能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周旋,给游击队送过药品,给抗属免过徭役,县里的壮丁名单他也做过手脚。这些事周明海都知道,因为有些事就是经他的手办的。
但知道这些事的人,活不长。
周明海端起酒杯,一仰头,把最后半杯酒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挂在下巴上,他没擦。
他想起两年前,赵县长把他从县城小学的教导主任位置上提起来,让他当了县政府的秘书科长。赵县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明海,你是读过书的人,跟那些不一样。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
后来日本人来了,赵县长留下了,他也留下了。赵县长跟日本人喝酒,他陪着喝;赵县长给日本人送粮,他负责登记造册;赵县长在日本人面前点头哈腰,他就在旁边赔笑脸。县里的人在他们背后啐唾沫,说一个是汉奸县长,一个是汉奸走狗。
他不是没想过走。
去年冬天,游击队的人半夜翻墙进了他的屋子,枪管子抵着他的太阳穴,问他是不是铁了心要给日本人当狗。他说不是。那人问他是不是,他再说不是。那人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
三遍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枪管子撤了。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他的桌上。
“赵县长替我们做了不少事,我们都知道。但有些事他不方便出面,你替他跑。跑好了,将来论功;跑不好,你自己知道后果。”
那张纸条上写着六道沟三个字,和一个日期。
周明海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了茅坑。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一个双面人。在日本人面前,他是赵县长的得力干将,协助维持地方治安。在赵县长面前,他是忠心耿耿的下属,指哪打哪。在游击队面前,他是藏在暗处的线人,把赵县长不方便直接给的情报,通过秘密渠道送出去。
但还有一面,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
赵县长的妻子,今天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多少?她是赵县长的人,还是另有来路?
周明海垂下眼皮,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等什么。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却起来了,呜呜地吹着窗棂,把糊在窗框上的纸吹得一鼓一鼓的。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周明海用火钳拨了两下,加了一块炭,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的皮袍上,他拍了一下,又落了一地。
赵县长的鼾声还是很均匀,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个老掉了牙的风箱,拉一下,呼哧,再拉一下,又呼哧。
赵县长的妻子忽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周明海,而是走到赵县长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醒醒,回家睡。”
赵县长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去叫他的卫兵。”她说着,朝门口走去。
走到周明海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顿,极短极短的时间,短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要递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拉住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推开了雅间的门。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门关上了。
周明海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满桌残羹冷炙,和对面一个鼾声如雷的汉奸县长。他的手慢慢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把掌心雷,德国造的,只有巴掌大,是赵县长去年送给他的,说是防身用。
他没掏出来,只是摸了摸。
六道沟的货,他不能动。动了,就是真的汉奸了。
但赵县长妻子的那句话,他记住了。
别等到日本人走了的那天。你赵大哥保不住你。
日本人会走吗?也许吧。但日本人走了以后呢?赵县长是县长,他能说自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可周明海呢?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给汉奸县长当秘书科长的人,一个天天跟日本人打交道的人,一个全县城都知道的汉奸走狗。到时候清算起来,赵县长可能会被宽大处理,而他周明海,大概不会被宽大。
周明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酒是凉的。酒壶搁了太久,已经没有了热气。凉酒入喉,像是吞了一块冰,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私塾先生教他的一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可他现在站的地方,连危墙都算不上。他站的地方,是一座坟,只是还没封顶。他在坟里给外面的人递消息,递到最后,外面的土一铲一铲地填进来,他会被埋在里面,连块碑都不会有。
雅间的门又开了。
赵县长的卫兵进来了,两个人架起赵县长,往外走。赵县长的妻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赵县长的公文包。
经过周明海身边时,她忽然停下来。
“周先生,”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赵大哥明天醒了,会问你今天都说了什么。你知道怎么回答。”
周明海站起来,微微欠身:“嫂子放心,赵大哥醉了,什么都没说,一直在睡觉。”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然后她转身上了轿,轿帘放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轿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巷子深处,两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
周明海站在鸿宾楼的门口,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对雪天一直没什么好印象,不是因为这天气冷,是因为这样的夜晚太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心跳声在提醒他,他还活着,但也许活不了太久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掌心雷,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六道沟在县城东北方向,十五里地,雪夜走路得走两个钟头。
他的脚印在雪地里延伸出去,一个一个的,很深,很重,像是要把这条路上的每一寸都踩实了,生怕回头的时候找不到来路。
可他心里知道,这条路,也许没有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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