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立威而不择手段，这种邪恶还要流毒多久？

hi，我是胖胖。

考究起来，自秦以来两千多年，历史其实始终有两条线在并行，也在对抗。

一条线从商鞅、韩非、李斯一路下来，讲的是法度，如何把万民编进网格，如何让治术穿透到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个人。

另一条线从庄周、屈原一路下来，讲的是道统，如何在法度之外保留一个不可被磨灭的精神空间，让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一点东西不灭。

前者要的是治，后者要的是人。

商鞅入秦，献“霸道”，秦孝公大悦，于是有了变法——“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

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以如此精密的方式，直接落到每一户、每一人，从此以后，老百姓不再属于宗族、不再属于乡里、不再属于任何中间共同体——他们直接属于秦，被秦像编竹简一样编进册籍，而一个人的行为，不再只由他自己承担，而可以外溢到他周围的人身上，这两步一完成，规则就不再只是约束行为的工具，它开始重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人不再只是被管理的人，而被改造成监督彼此的管理工具。

而几乎在同一时期，庄子在濮水边钓鱼，楚王派人来请他出山做相，他头也不抬，只说一句“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即宁可在烂泥里拖着尾巴活着，也不要被你们供在庙堂里做一只死龟。

一边在算计如何把人编进册籍，一边在拒绝被任何册籍编入。

而商鞅本人的下场，是这场缠斗里最早、也最具讽刺意味的一笔。

据《史记·商君列传》记载，秦孝公一死，商鞅失去靠山，被人告发谋反，仓皇出逃。

“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

他逃到边境关口，想找一家客栈住下，店主不知道他就是商鞅本人，说：“按商君定的法律，留宿没有证件的人，店主要连坐受罚。”

商鞅长叹一声：“唉，制定法律的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他被自己亲手织下的法网挡在了客栈门外。

他想逃到魏国，魏国因他当年用诈术骗扣魏将公子卬的旧账，拒绝接纳。

他走投无路返回封地起兵自保，兵败被杀，尸体被秦惠王下令车裂示众，全家按他自己定下的法——刑及三族，一并被诛。

一个发明了告密制度的人，最后死于告密，一个发明了连坐的人，最后被连坐灭族，一个用车裂震慑天下的人，最后自己被车裂。

司马迁在传末写下三个字：“有以也夫。”

是有原因的啊。

商鞅的下场不是偶然的命运，是他自己一砖一瓦砌出来的，他亲手建造了那台吞噬一切的机器，最后自己也被这台机器吞了。

因果报应便是如此。

可悲的是，商鞅死了，但商鞅那一套东西没死，换了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名字，什伍、保甲、邻保、里甲……一直活到今天。

它在两千多年里，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它的崇拜者。

自秦以来，很多愚氓便是这种邪恶的膜拜者，且这样的膜拜早已深入骨髓。

多数时候，他们乐于在自己能管到的角落里制造一种上下尊卑的快感：

当一个人能让另一个人服从、求饶、低头，等级关系就被瞬间确认了，我说一句话，对方就要承担后果，对方的命运在我手里，这种不对称性是一种极其深的心理满足。

这种快感的根源很深。

很多基层管理者之所以对下属苛刻、对上级谄媚，是因为他们的人生里只有在面对下属的那一刻，等级感才是向上的，他需要这一刻，来弥补他在面对上级时所承受的全部屈辱。

每一个享受这种快感的人，同时也是更高一级快感的承受者。

整个社会就在这条等级链上不断传递着同一种东西，白天在领导面前低头，晚上回家训斥孩子，在公司挨训，下班去骂保安，这种弥散性的、毛细血管级的快感的循环，构成了我们这个社会真正的病灶。

它难以根除，因为这是一种两千多年被深度内化了的关系模式。

写了这么长的一段文字，这一切看似在说历史，但今天，它就在我们眼前活生生地上演：

我还是那个观点：吹皱一池春水，路边玩手机，关你屁事？

走路看手机，是一个轻微到不能再轻微的不良习惯，成年人在校园里走路看个手机，是私人行为里再普通不过的一种，注意，是私人行为，它不影响教学秩序，不损害他人权益，真说安全，食堂的食品安全等等，哪一样不比低头走路更值得管？

偏偏挑这个管，为什么？

看到报道中的截图：

注意这两个词：命令和服从命令听指挥，这是一所大学该说的话？

我扒了一下，这位所谓的董事长上过某知名电视节目，身份是这个：

但问题是，把这种语言搬进校园，这种把鸡毛当令箭的姿态，本身就构成一种荒诞！

这件事的真正性质，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他们处罚那个学生，根本不是因为他玩手机有什么实质性危害，而是因为他没有服从。

走路看手机只是一个借口、一个由头、一个用来立威的具体场景，他们真正要训练的，是绝对的、无条件的、不可质疑的服从。

这所学校真正要立的规矩，不是别玩手机，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而工作群里那句话，把这一切都坐实了：

在工作群里，下令开除四个老师、劝退一个学生，

商鞅当年要推行新法，先拿太子的老师开刀——“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

两千三百年后，泉州——刑其辅导员，开其班主任。

中间隔了两千三百年，隔了无数王朝更替、革命洗礼、现代化口号，但那个最底层的逻辑没变。

这就是连坐，内核从未变过：

否认每个人作为独立责任主体的地位，通过把人捆绑成命运共同体来实现廉价管控。

按理说，正常的现代法治预设的是：

每个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把人当人看的预设——它承认人是独立的主体，有自己的意志和边界。

但连坐预设的恰恰相反：

人不是独立的个体，人是某种集体的零件。

所以你可以因为别人的行为受罚，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你”，你只是某个链条上的一环。

前段时间，新华社也批判了这样一种观点：

一句话，“学生出事，老师负责”，成本为零，效果立现。教师为了自保，会主动去盯学生，这等于管理者把自己的工作免费转嫁给了下属。

一层压一层，最后压在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身上。

而这种甩锅最深的恶，不在于它惩罚了无辜的人，在于它毒化了所有人之间的关系。

学生玩手机，辅导员被开除，下一次，辅导员会怎么对学生？

他不会再把学生当作要培养的人，他会把学生当作随时可能毁掉自己饭碗的定时炸弹，师生关系从此变质，从教与学，变成监控与被监控。

而连坐对上位者来说，还有一重隐藏的好处，它是一种叙事控制工具。

它把一个简单的你不该这么做的质疑，转化成一场涉及多方的复杂罗生门，受害者越多，反而越能掩护施害者。

请大家用尽想象力，结合一切理解这个观点吧！

打个比方，设想一下如果只开除那个学生，舆论可能会直接烧到决策者身上，但他同时开除四个老师呢？

注意力立刻就被分散了。

而且，他向上级展示的姿态也变了：“看，我连自己的下属都不放过，我多么大公无私多么严格。”

这种监控的逻辑，已经被这所学校制度化下沉到了学生群体内部。

上方校方那份通知里有这么一段：

“班委、舍长等学生干部率先执行，主动提醒劝导身边同学……自律防线。”

班委监督舍友，学生举报学生，自律防线层层布下，这不是组织在管理学生，这是组织在批量培养享受微型管控的人。

即两千三百年前商鞅在乡里推行的”什伍相牧司”。

我看到学生们在网上的吐槽：

这些都不是教育，这是驯化。

凌晨五点的强制晨跑，晚上七点的万米测试，走路不许低头，宿舍要互相监督，校规第一条要服从命令听指挥，这一整套东西拼起来，就是把一所大学改造成了什么？监狱？

这不就是把服从本身当作目的？

一所大学如果它要求的不是学习能力、不是学术兴趣、不是品行操守，而是绝对性服从，那是不是有点过于荒诞了？

商鞅在客栈门口那一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是历史上一切治术设计者最终都会发出的那一声叹息。

《孟子·梁惠王上》中有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意思是，开了恶例的人，断子绝孙吧。

一个开了恶例的人，他自己不一定亲眼看到报应，但他亲手撒下的那粒种子，会在他身后的土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发芽，最终长出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果实。

商鞅没有看到秦的暴亡，但秦因他的法而强，也因他的法而崩。

我极度痛恨那些今天仍在使用此等龌龊术法的人，也希望那些人，能明白到这一点：

商鞅的下场也许便是它们的下场！

是，它能运转两千多年，是因为这片土地上长期供养着它的燃料，那些一边被它碾过、一边又对它顶礼膜拜的人，那些自己挨过鞭子、转身就更用力地抽打更弱者的人，那些鲁迅笔下举着人血馒头去蘸药的看客，别人的血，是治自己病的药，别人的死，是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一个族群如果习惯了这种姿态，对强者俯首低眉，对弱者颐指气使，对苦难麻木旁观，对作恶者鼓掌叫好，我只能说，那它就不只是受害者，它就是这套术法得以延续两千年的土壤本身。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