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王桂兰,今年五十八岁,在咱们这个小县城生活了大半辈子。说起我的家庭,街坊邻居没有不羡慕的。老伴走得早,但给我留下一套临街的门面房,还有两套住宅。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供他上了大学,看着他娶了媳妇,又看着他当了爸爸。按理说,我这一辈子也该知足了,可谁能想到,就因为四辆车的事,我们家差点闹得人仰马翻。
事情要从去年秋天说起。
那个秋天,满城的桂花都开了,香气腻得人心里发慌。我闺女李秀梅从省城回来了,拖着行李箱,带着她六岁的女儿丫丫。秀梅是我跟前夫的女儿,我跟前夫离婚后,她判给了他。后来前夫再婚,继母对她不好,她就经常往我这儿跑。她十五岁那年,前夫出了车祸走了,继母拿了赔偿金改了嫁,秀梅就彻底跟着我过了。虽然我跟现在的老伴结婚后,又生了儿子,但秀梅始终是我的心头肉。她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我这个当妈的最清楚。
秀梅嫁得不好。她婆家在省城边上的一个镇上,男人叫刘大伟,在工地上开塔吊。刚结婚那几年还行,虽说日子紧巴,但两口子也能凑合。可自从刘大伟在工地上摔了腿之后,整个人就变了,天天喝酒,喝了酒就打人。秀梅忍了三年,实在忍不下去了,这才带着孩子跑回来。
她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给她下了碗鸡汤馄饨,看着她吃。丫丫在旁边啃鸡腿,啃得满脸都是油。秀梅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头发也干枯得跟稻草似的。她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说,妈,我实在没法过了,那女人已经住到家里去了,刘大伟当着我的面跟她搂搂抱抱,丫丫说了一句那个阿姨丑,他就把丫丫踹了一脚。
我心疼得跟刀绞似的。丫丫才六岁啊,那么小的孩子,他居然下得去脚。我把丫丫抱过来,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碍,心里那股火才勉强压下去。我说,秀梅你别怕,就在妈这儿住着,妈养你。你弟也在这,你弟媳妇人也挺好的,咱一家人在一起,总有你一口饭吃。
秀梅擦了擦眼泪说,妈,我想上班,我不能光靠你。
我说,不急,你先歇几天,缓缓再说。
可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儿媳妇赵敏就找我来了。
赵敏是我儿子的老婆,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外人都说她是个好媳妇。我儿子李明辉在县交通局上班,是个副主任科员,不算大官,但好歹也是个正经工作。他俩结婚五年了,住在我给买的那套三居室里,日子过得挺好。赵敏的娘家在隔壁县城,她爸是中学老师,她妈开了一个小超市,家里条件也还行。
赵敏那天早上特意请了半天假,端着一杯豆浆,站在我厨房门口,看起来欲言又止。
我说,有啥话你就说,别憋着。
她说,妈,秀梅姐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我说,她不走了,就在这儿安家了。
赵敏的脸色就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说,那丫丫上学的事怎么办?咱这边学校能接收吗?
我说,这个你别操心,我回头去问问学校。
赵敏又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一个人住这个三室一厅也挺宽敞的,秀梅姐带着孩子住你这里,也挺好的。我们那边房子小,不然也能帮忙。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我那套房子确实挺大,我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秀梅和丫丫过来正好给我作伴。可我没想到,赵敏这话里其实有话,她是不想让秀梅住到她那边去。我当时没听出来,后来才反应过来,但那是后话了。
秀梅就这样在我那儿住了下来。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们娘俩做饭,早上送丫丫去幼儿园,晚上接回来,日子倒也过得充实。秀梅歇了一个礼拜,就开始出去找工作了。她以前在省城的商场卖过衣服,也干过超市收银,但小县城工作机会少,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合适的。
我弟弟王建国在步行街开了个服装店,我寻思让秀梅去他店里帮忙。我跟建国一说,建国倒是挺爽快的,说姐你让她来吧,一个月给三千,管一顿饭。秀梅也挺高兴,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本来一切都挺好的,可问题是出在交通上。我住在城东,步行街在城中心,走路要二十多分钟。秀梅每天走路上下班,累倒是不累,就是下雨天不方便。尤其到了冬天,天冷路滑,早出晚归的,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秀梅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回来,当晚就发了高烧。我伺候她吃了药,又用酒精给她擦身体降温,折腾到后半夜才退烧。第二天早上,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赵敏不是有四辆车吗?干什么用的先不说,先借一辆给秀梅开开总行吧?
说起赵敏那四辆车,还真是说起来话长。第一辆是她自己的嫁妆,一辆白色的本田思域,平时她自己开。第二辆是我儿子李明辉的车,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主要是上下班用。第三辆是赵敏她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辆红色的MINI Cooper,她说那是她的宝贝,只有周末出去玩才开。第四辆就更离谱了,是赵敏自己贷款买的一辆二手的宝马X1,她说那是她做微商要用的,方便拉货。
四辆车停在我们这个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倒是挺壮观的。街坊邻居都知道我儿媳妇有四辆车,背地里没少嚼舌根,说这家人太张扬了,一个小护士开什么宝马MINI的。我听了也不舒服,但那是人家娘家的陪嫁,我也管不着。
那天秀梅退烧之后,我跟她说,妈去跟你弟媳妇商量商量,先借一辆车给你开开,等你找到稳定工作了,再自己买一辆。
秀梅连忙摆手,说妈你别去,那是人家赵敏的东西,我不好开口。再说了,我开她的车干什么,走走路也挺好的,就当锻炼身体了。
我说,你怕什么,都是一家人,借辆车子开开怎么了?
秀梅还是不肯,说妈你别管了,我真的不需要。
我没听她的。我想的是,赵敏平时看起来挺贤惠的,说话客客气气的,过年过节也总是买礼物来看我,借辆车这么小的事,她肯定不会拒绝。再说了,秀梅是我亲闺女,赵敏既然嫁进了我们家,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帮个忙不是应该的吗?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会闹成后来的样子。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两点多,我估摸着赵敏应该在家休息,就提了一箱牛奶,又拿了两百块钱的水果,去了儿子那边。我儿子家就在同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走路也就五六分钟。我一进门,就看见李明辉在沙发上玩手机,赵敏在阳台上浇花。
李明辉看见我来了,放下手机说,妈你怎么来了,提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我说,我不干什么,就是来看看你们。敏敏啊,你过来坐,妈跟你说个事。
赵敏放下浇水壶,擦擦手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气色挺好的。她说,妈怎么了,有啥事你说。
我先把牛奶和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笑着说,也没啥大事。就是秀梅那边,她在你舅店里上班,每天走路去,太远了。前几天淋了雨发高烧,烧了一晚上,我看着实在心疼。我就想着,你们家不是有好几辆车吗,能不能先借一辆给秀梅开开?不用多好的,就那辆思域就行,她开个把月,等自己买了车就还给你们。
赵敏听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她看了看李明辉,李明辉低着头没说话。赵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思域我每天都要开的,我要上下班,还要接送小浩上幼儿园,没车不方便。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不甘心,就说,那就那辆帕萨特吧,明辉上班也能骑电动车嘛,年轻人多锻炼锻炼。
李明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敏,欲言又止。赵敏抿了抿嘴,声音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她说,妈,帕萨特是明辉的,他要下乡检查,经常要跑远路,靠电动车哪行?
我又说,那就那辆MINI吧,那车你也不常开,就放在车库吃灰,借给秀梅开开怎么了?
赵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说,妈,那辆MINI是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对我来说有纪念意义,我不想借给别人开。
我听了这话,心里就不舒服了。什么叫不想借给别人开?秀梅是别人吗?那是你老公的亲姐姐!我忍着气,又问了一句,那宝马呢?宝马你总不用了吧?
赵敏站了起来,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她说,妈,宝马是我自己贷款买的,每个月还着五千多的车贷,我买来是做微商用的,后备箱里全是货,每天都得跑好几个地方送货,也借不了。
我彻底火了。我说,赵敏,你四辆车,我一辆都借不走?你姐在外面吃苦受累,你车库里的车停着吃灰,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她?
赵敏的眼圈红了,但她还是咬着牙说,妈,不是我不心疼,是真的不方便。再说了,秀梅姐要开车,她有没有驾照?
一句话把我噎住了。我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秀梅以前跟我说过,她在省城时考了驾照,但到底拿没拿到手,我还真没确认过。我当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又觉得在儿媳妇面前丢了面子,心里又气又恼。
我看了看儿子李明辉,指望他说句话。可他倒好,低着头玩手机,一声不吭,像没事人似的。我看见他那个窝囊样,心里更是火冒三丈。
我说,行,赵敏,你不借是吧?你记着今天的话。
说完我提起那箱牛奶和水果,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我还听见赵敏在身后说了一句,妈你慢点走,我气得差点没把牛奶箱摔在地上。
一路走回家,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想起这些年我对赵敏的好,她刚嫁过来的时候,我跟她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来不敢摆婆婆的架子。她生小浩的时候,我在医院伺候了七天七夜,端屎端尿的事也干了。她坐月子的时候,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一个月下来她胖了十五斤,我倒瘦了八斤。她过年过节回娘家,我总是把礼品准备得妥妥当当的,生怕她在娘家没面子。她做微商卖面膜,我掏了两万块钱买她的货,送给了我们小区所有的老太太,到现在家里还堆着两箱没用完的面膜。
我对她这么好,她就这么对我?借一辆车开开都不行?四辆车啊,一辆都借不出来?这是什么道理?
我越想越气,回到家看见秀梅正在厨房做饭,丫丫坐在客厅看电视。秀梅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但心里那口气憋得我浑身发抖。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秀梅这些年的不容易,想起她那个酒鬼老公,想起她在省城受苦受难的日子。我又想起赵敏住在我的房子里,开着四辆车,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却连一辆车都舍不得借给她老公的亲姐姐。这叫什么一家人?这叫自私自利,这叫冷血无情!
我越想越气,最后干脆不睡了,坐起来给李明辉发了条微信:明辉,明天你回来一趟,妈有话跟你说。
过了十来分钟,李明辉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是星期天,李明辉上午十点多来的。他一个人来的,赵敏没跟着,小浩也没来。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但脸上的表情有点冷淡。他一进门就叫了一声妈,然后就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
秀梅带着丫丫出去买菜了,家里就我们娘俩。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先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我儿子,我一手拉扯大的儿子。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供他上完了大学,买了房子,娶了媳妇。我对他的要求不高,只希望他孝顺、有担当,可昨天那个场景让我失望透了。媳妇说不借车,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就是我养的好儿子?
我说,明辉,昨天的事你怎么看?
李明辉说,妈,敏敏说的也有道理,她每天确实要用车。
我说,她要用车,你就不能用电动车?你是男人还是她是男人?你是一家之主还是她是一家之主?
李明辉被我说的脸红了,但没吭声。
我说,你姐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不说主动帮忙,你媳妇说不借车你就听着?你这个当弟弟的,心里有没有你姐?
李明辉说,妈,我也想帮,但敏敏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我要是硬把车借出去,她能跟我闹一个月。
我说,你这个窝囊废!你怕她闹,你就不怕我伤心?你是我儿子,你姐也是我的女儿,你们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媳妇不心疼你姐,你也不心疼?
李明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还是忍着,没跟我顶嘴。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说话也越来越难听。我把这些年对赵敏的不满全倒了出来,说她娇气、说她自私、说她不会做人、说她眼里只有自己娘家人。我说她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千多,开什么宝马MINI的,摆那个谱给谁看?我说她做微商卖面膜,那就是个传销,迟早把家里的钱都赔进去。我说她嫁到我们家五年了,过年过节只给她娘家妈买东西,给我就买两条烟两瓶酒,打发了叫花子似的。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李明辉在对面坐着,一句话也不说,脸色铁青。
最后我说,明辉,你要还是我儿子,你就跟赵敏离婚!这种自私自利的女人,配不上我们家的门楣!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知道这话说重了,但那会儿我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根本收不住。我想的是,我拿离婚吓唬吓唬他,他肯定会服软,会说好话劝我,说他回去再跟赵敏商量商量,说不定车就能借出来了。我没想到的是,李明辉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那种冷漠就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脚底。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赵敏的对话框,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准我。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是他发给赵敏的:“妈让我们离婚,那我们就离吧。”
然后他翻了个页面,让我看赵敏的回复:“好,什么时候去民政局?”
李明辉收回手机,看着我说,妈,你满意了吧?
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我看着李明辉转身走了,连门都没关,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直到秀梅带着丫丫回来。秀梅看我的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但声音都是抖的。秀梅又问我,妈你怎么哭了?我摸了摸脸,才发现全是眼泪。
那天晚上,我一整夜没合眼。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就是想借一辆车,怎么就闹到要离婚了?我心里又气又悔,气的是赵敏太过分,悔的是自己话说得太绝。我拿起手机想给李明辉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挂了。我想给赵敏发微信,写了删、删了写,最后也没发出去。
我想起李明辉小时候的事。他六岁那年发高烧,半夜里烧到四十度,我一个女人抱着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一家诊所。医生说要住院,我兜里只有八十块钱,是我准备买米买菜的钱。我蹲在诊所门口哭了一场,后来是隔壁张大姐借给我五百块钱,才把住院费交上。那几年真是苦,我白天在饭店洗碗,晚上去超市搬货,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钱,又要养孩子又要还房贷。李明辉争气,从小成绩就好,高中考上了县一中,高考考了全县第八十多名,去了省城的大学。
我记得他上大学那年,我一个人站在火车站送他,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进检票口,我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的老太太劝我说,闺女你别哭了,你儿子是去上大学,又不是去坐牢,哭什么呀。我说,大姐你不懂,我一个人养他十八年,他这一走,我觉得心里一下子空了。
后来他大学毕业,考上了县交通局的公务员,我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了,发愁的是他在县城工作,我住的地方离县城有三十多公里,他每天来回跑太辛苦。我跟老伴商量,把我们在县城租出去的那套房子收回来,给李明辉住。老伴也同意了,那套房子就是我现在住的那套三室一厅,当时我让他住,他非要给房租,我说你给我房租你不如要了我的命。
再后来他要结婚,对象是赵敏。赵敏我第一次见就觉得挺好,长得漂亮,说话也温柔,在医院当护士,工作也体面。我对这门亲事很满意,赵敏的父母也爽快,没要多少彩礼,还陪嫁了一辆思域。我当时高兴得不行,觉得儿子找了个好人家。
结婚的时候,我把那套三室一厅过户到了李明辉名下,又添了十八万给他们装修。赵敏说想买个车位,我又掏了六万。前前后后,我在这个儿子身上花了多少钱,我自己都算不清了。但我从来没心疼过,因为他是我儿子,我这辈子所有的指望都在这儿子身上。
可我现在才知道,我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他身上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埋下了苦果。我太依赖他了,太以他为重了,以至于我觉得他的一切都该听我的。他娶的媳妇要听我的,他家的车要听我的,他姐的事他必须管。我以为我是他妈,我说什么他都会听,可我忘了,他已经成年了,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
他不再是那个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小男孩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夜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厨房煮粥。秀梅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秀梅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问,但眼睛里全是担忧。
粥煮好了,我给丫丫盛了一碗,又给秀梅盛了一碗。我自己端着碗,一口粥送到嘴边,怎么也咽不下去。秀梅说,妈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去医院看看?
我说不用,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今天补个觉就好了。
秀梅吃完饭就去上班了,丫丫也送去幼儿园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给李明辉发了一条微信:明辉,昨天妈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跟敏敏好好说说,别吵架,更别说离婚的事。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等了足足二十分钟,李明辉都没回。我又发了一条:妈年纪大了,说话没轻重,你不要跟妈一般见识。你和敏敏好好过日子,千万别因为这点小事闹离婚。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我急了,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提示已关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赶紧打赵敏的电话,响了三四声,她接了,声音倒还算平静,说妈怎么了?我说敏敏,明辉在家吗?他手机关机了。赵敏说他刚出门,说去单位有点事。我说那你让他在家等我,我马上过去。赵敏说妈你别过来了,明辉他心情不太好,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我说不行,我必须马上见他。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衣服就出了门。走到儿子家门口,我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赵敏。她穿着那件白色睡衣,头发散着,眼睛有点红,看样子也是哭过。她让我进去,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
我看着赵敏,突然觉得这个儿媳妇其实也不是我心眼里的那种恶媳妇。她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言细语,做事情也利索。她嫁过来五年,跟我红脸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每次过节都记得给我买礼物,我生病了她比明辉还上心,主动请假陪我去医院。
我想起去年我胆囊炎发作,疼得直不起腰,赵敏下班回来看到了,二话不说开车送我去了县医院。挂急诊、做检查、办住院,全是她一个人跑前跑后。我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她每天晚上下了班就来陪我,给我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连隔壁床的病友都说,老太太你好福气,你闺女真孝顺。我说这是我儿媳妇,那个病友张大了嘴说,儿媳妇能做到这样,那真是比你闺女还亲。
这么好的儿媳妇,我昨天居然催着儿子跟她离婚。
赵敏先开了口,她说妈,关于车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不是我不想借,主要是因为秀梅姐没有驾照,我不敢借。万一出了什么事,不管是剐蹭还是更严重的,都不是闹着玩的。我每天上班都要路过交警队门口,经常看到查无证驾驶的,被抓到了要拘留的,到时候怎么办?
我说,秀梅跟我说过,她在省城考了驾照。
赵敏说,考了不代表拿到了,就算拿到了,她的驾照状态是否正常、有没有被吊销过,这些我们都不清楚。妈,我不是舍不得车,一辆车才值几个钱?我是怕出了事连累秀梅姐,更连累我们这个家。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当时我还在气头上,这些话我听不进去,反而觉得她是找借口。我说,秀梅是我闺女,她做事有分寸,不会乱来的。再说了,你就算不借那几辆贵的,那辆思域也不值几个钱,借给她开开怎么了?
赵敏的眼圈又红了,说妈,思域是我爸妈给我买的,他们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的钱。我爸是老师,退休金就那么点,我妈开超市也挣不了多少。那辆车对我来说不一样,我舍不得让别人开。你要我借别的车我都能考虑,但思域我真的不想借。
我当时觉得她太矫情了,一辆破本田有什么舍不得的?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不太理解她。对于我这种大半辈子都骑自行车、电动车的老人来说,车就是代步工具,能跑就行,没那么金贵。但对于赵敏来说,那辆车是她爸妈的心意,承载着一个父亲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和祝福,这份感情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可那时候我不懂,我觉得她就是小气、就是自私。我说了句很难听的话,我说,赵敏,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东西,分什么你的我的?你这种思想,就不是真心实意跟我们过日子。
赵敏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没跟我吵,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说了句妈我有点不舒服,先进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但我这个人嘴硬,心里再后悔,面子上也过不去,硬是梗着脖子坐在沙发上没动。
又坐了一会儿,我看赵敏房间的门一直关着,估摸着她不想见我,就起身走了。出了门,我听见她在房间里哭,那哭声不大,像小猫咪似的,一声一声的,听得我鼻子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睡不着。秀梅在隔壁房间也不知道睡了没有,我听见她的房间里有动静,好像也在翻来覆去。我想她可能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心里不好受。
第二天一大早,李明辉回来了。这回他一个人来的,脸色比昨天还难看。他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他说,昨天。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明辉,妈昨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就当妈放了个屁,别往心里去。你跟敏敏该过日子过日子,别动不动就说离婚。
李明辉吐了口烟,没说话。
我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妈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到底听没听见?
李明辉把烟掐了,看着我说,妈,我跟敏敏已经说好了,明天去民政局。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看着李明辉的脸,那张脸像戴了面具似的,没任何表情。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一直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明辉说,妈,你不是一直嫌敏敏不好吗?你不是说她自私自利、配不上我们家吗?这回好了,我跟她离了,你再给我找一个更好的。你找什么样的我都要,你说谁行谁就行,行不行?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这才发现,他说的不是气话,是真话。他是真的要跟赵敏离婚。
我说,明辉,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赶紧回去跟敏敏说,妈昨天是气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不能当真的。你跟敏敏好好过日子,车的事妈再也不提了,你想借就借,不想借就算了。
李明辉说,妈,晚了。我跟敏敏昨天吵了一架,她说她在这个家过得太累了。她说你从她进门那天起,就没拿她当过自家人。我们买什么颜色的窗帘你要管,小浩吃什么牌子的奶粉你要管,她回娘家住几天你也要管。她说她在咱们家,就像个外人,怎么做都讨不到你的好。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我回想了一下,他说的是事实。赵敏刚嫁过来的时候,装修新房,她喜欢米白色,我非说不耐脏,非要她买深色。最后折中买了个灰色,谁都不满意。还有小浩断奶之后喝什么奶粉,赵敏选了个进口牌子,我嫌贵,说国产的也一样喝。她坚持要买进口的,我就三天两头在她面前念叨,说她不会过日子。还有她回娘家,住个两三天我也不说什么,有回她住了五天,我就打电话问明辉,说敏敏是不是不想回来了?怎么住那么久?
这些事情我当时觉得都是小事,婆婆说儿媳妇几句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可我现在才明白,滴水穿石,一次两次她能忍,十次八次她就忍不了了。赵敏这五年,表面上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心里早就积了一肚子委屈。这次借车的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拉着李明辉的手,老泪纵横。我说,儿子,妈求你了,你回去跟敏敏认个错,妈也去认个错,你跟敏敏别离婚,好好过日子。妈这一辈子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离了婚,妈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爸。
李明辉看着我哭,他的眼圈也红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说,妈,你不知道,我跟敏敏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年你在中间,我跟敏敏因为你吵了多少次架,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每次你跟她有什么矛盾,你就来找我,让我去说她。我去说她,她就生气,说不过日子了。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明辉,妈以后再也不了,妈以后再也不找敏敏的麻烦了,你就原谅妈这一次,行不行?
李明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说,妈,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先冷静几天吧。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走了,门又被风吹得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呆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我拿出手机,翻到赵敏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过去。我说,敏敏,妈对不起你,妈不该说那些话,更不该让明辉跟你离婚。你原谅妈这一次好不好?妈以后再也不管你们的事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发完这条语音,我以为赵敏不会回我,或者回了也不会是什么好话。可没过两分钟,她回了。她回了一个字:妈。然后是一个泪流满面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后面的日子更难熬。李明辉说到做到,第三天真的去民政局了,但不是跟赵敏离婚,而是把结婚证拿去做了一个公证。具体做的什么公证,我不太懂,大概就是夫妻财产约定之类的。他后来跟我说,他在去民政局的路上想了一路,最后还是没舍得离。他跟赵敏在民政局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说了一箩筐的话,最后决定不离了,但要做个财产公证,把账算清楚,省得以后再生嫌隙。
李明辉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我,还说,妈,这件事我跟敏敏商量好了,以后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处理,你不要再插手了。你永远是我们的妈,但我们家的事,必须我们自己说了算。
我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儿子说的有道理,但那句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觉得特别刺心。我想起小时候,他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东他不敢往西,我说这他不敢说那。可现在,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再也不需要我管了。
有一种失落,说不清道不明,就像你辛辛苦苦种了一棵树,浇水施肥,看着它从小苗长成大树,可有一天它结的果子你不配吃,它的树荫你无权乘凉。那种感觉,不是痛,是空。
秀梅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怪赵敏,而是怪自己。她说妈,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借车,你们家也不会闹成这样。我说不怪你,是妈自己多事。秀梅又说,妈,我不需要车,我走路挺好的,就当减肥了。你能收留我跟丫丫,我已经很感激了,别的事情你千万别再操心了。
看着秀梅那张憔悴的脸,我心疼得不行。这孩子从小就命苦,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跟着她爸也一样受苦。现在好不容易离了婚回到我身边,还要因为我的多事而自责。我这个当妈的,真是太失败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秀梅继续在我弟的服装店上班,每天走路上班走路下班,风雨无阻。我每天早上给她和丫丫做好早饭,中午她们在店里吃,晚上回来我做好了等她们。丫丫上幼儿园了,我负责接送,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到幼儿园门口等着。日子平淡如水,但也安稳。
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以我想象不到的方式。
那是十一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家里织毛衣,接到秀梅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着说,妈,不好了,建国舅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说怎么了?秀梅说,建国舅骑车去进货,被一辆大货车撞了,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我手里的毛衣针掉在地上,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叫了一辆出租车,到了县医院,我弟弟王建国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弟媳妇和侄子侄女都到了,一个个哭得跟泪人似的。秀梅也在,她手里还拿着我弟店里的钥匙,站在走廊角落里,脸白得像纸。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左腿粉碎性骨折,需要做多次手术,而且恢复以后可能还会留下残疾。我弟媳妇当场就晕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全家人都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我弟弟是家里的顶梁柱,那个服装店是他全部的营生,现在他躺在医院,店里的生意没人管,一家老小的生活来源断了。我弟媳妇没有工作,在店里帮忙也就是个帮手,现在又要照顾我弟,又要操心店里的事,整个人忙得团团转。
我看着弟媳妇忙不过来,就让秀梅暂时管着店里的生意。秀梅从营业员变成了代理店长,进货、理货、卖货、算账,什么都要管。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管店,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可生意还是不景气。我弟那个服装店生意本来就不算好,现在他又不在,秀梅又没什么经验,营业额直线下降。十一月底到十二月中旬,半个月的营业额还不到平时的一半。房租要交,水电费要交,我弟住院的钱也要交,弟媳妇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急得不行,但帮不上什么忙。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十二月底。
那天我跟秀梅在店里理货,突然看见一辆白色的宝马X1停在店门口。我一愣,心想这不是赵敏的车吗?她怎么来了?
果然,车门开了,赵敏从车上走了下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红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保温袋。她走进店里,叫我一声妈,然后把保温袋放在柜台上,说,妈,我炖了排骨汤,给小浩爷爷带了一份,给你和秀梅姐也带了一份。
我愣住了。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我跟赵敏就再也没见过面。她偶尔会让李明辉带点东西给我,但自己从来不露面。我以为她还在生我的气,没想到她会主动来看我。
秀梅看见赵敏,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说,敏敏你来了,快坐快坐。赵敏看了秀梅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但还算真诚。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说点什么,但嘴笨,半天憋出一句,敏敏,你瘦了。
赵敏说,最近医院比较忙,经常加班。
沉默了一会儿,赵敏看了看店里的情况,说,妈,建国舅的情况怎么样了?我说,人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腿还不行,医生说至少还得住一个月的院。赵敏又问,店里的生意呢?我叹了口气,说,不好,秀梅一个人忙不过来,营业额一直上不去。
赵敏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走了。我以为她就是顺路来看看,送个汤,没想到第二天她又来了。这回她穿了一身休闲装,还带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她跟秀梅说,姐,我以前学过一点会计和营销,能不能让我帮你看看店里的账目和陈列?
秀梅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我心想,这姑娘是想弥补什么吗?不管怎样,她愿意来帮忙总是好的。
赵敏在店里坐了一整天,把秀梅最近的账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店里的货品陈列重新摆了一遍。她还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说要带回去好好分析。走的时候她又跟秀梅说,姐,我明天休息,我过来帮你站一天柜台,你看看我卖货的方式,也许能对你有点启发。
秀梅说,麻烦你了敏敏。
赵敏说,不麻烦,一家人嘛。
一家人的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那之后,赵敏隔三差五就来店里帮忙。她不上班的时候就过来,有时候带着小浩,有时候一个人。她帮秀梅重新做了店里的宣传,在门口立了一块小黑板,写上每天的优惠活动。她还帮秀梅在朋友圈做推广,把店里的新款衣服拍照发到群里,县城的熟人看到之后,有不少人专门来店里看。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赵敏居然把她的宝马X1借给了秀梅。不是借来开,是借来用。她说,姐,你每天从店里回家要走路二十多分钟,太累了。反正我这辆车平时拉货也用不上,你拿去开吧,方便你上下班。
秀梅说,我没有驾照。
赵敏说,没事,让我老公开,明辉不是每天也往这边路过吗?让他顺路带你一程。
说完她就打电话给李明辉,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说,明辉,你以后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绕一下,到秀梅姐住的地方接上她,先送她去店里,然后你再去单位。下午下班的时候也是,你先去店里接她,再送她回家。
李明辉在电话里说,那不顺路啊,要绕一大圈。赵敏说,绕就绕,又不远,你姐不容易,你当弟弟的应该的。
我在旁边听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敏跟秀梅的关系越来越近。她开始叫秀梅“姐”,叫得越来越自然,秀梅也开始叫她“敏敏”。两个人在一起商量店里的事,有说有笑的,看起来真像亲姐妹一样。
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面对赵敏,每次她来店里,我就找借口躲到后面去。赵敏发现了,有一天她特意找到我,说妈,你躲什么呀?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说,敏敏,妈以前对不住你,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赵敏说,妈你也别这么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那时候太固执了,说话又冲,有时候确实不给你面子。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妈,我知道你是心疼秀梅姐。我也心疼她,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但有些事情急不得,你得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来。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我也得看看自己的能力范围,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赵敏看我哭了,也红了眼眶。她伸出胳膊抱了抱我,说妈你别哭了,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别通过明辉转达。他那个榆木脑袋,十句话能给你传错八句。
我被她说得破涕为笑。
今年开春之后,我弟弟王建国出了院。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是不能干重活,走路也需要拐杖。弟媳妇照顾了他两个月,瘦了二十多斤,整个人看着都老了十岁。服装店的生意在赵敏和秀梅的共同努力下慢慢有了起色,营业额比之前翻了两倍都不止。弟媳妇干脆把店交给秀梅打理,自己专心照顾我弟。
秀梅的驾照终于拿到了,还是赵敏帮她联系的驾校,托了熟人,费用也便宜了不少。秀梅拿到驾照的那天,赵敏把那辆思域借给她开了一下午,让她在县城到处转转,练练手。秀梅开着那辆车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笑,说敏敏你这车真好开。
赵敏说,喜欢你就拿去开,反正我平时也开不了那么多。
秀梅连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你这车是你爸妈给你买的,我可不敢要。赵敏笑了笑,没再坚持,但我知道她是真心的。
有一天晚上,李明辉一个人来看我。他坐在我客厅里,还是那个老位子,喝了口茶,说妈,敏敏让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敏敏说她想去医院进修一下,考个专科护士的证,以后能多挣点钱。她说想让秀梅姐搬到我们那边去住,跟我们一起住。小浩那间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让丫丫住进去,正好两个孩子能作伴。秀梅姐就住书房,虽然小了点,但凑合也够住。
我愣住了,说这怎么行?你们小两口的日子,让你姐去掺和什么?
李明辉说,妈你别急,听我说完。敏敏说她算了一下,秀梅姐现在一个月工资加提成有五六千,加上建国舅给的分红,养丫丫足够了。但秀梅姐住你这边,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累了。她住我们那边,上下班也方便,赵敏上下班也能顺便接送丫丫。再说了,敏敏进修的话要经常不在家,秀梅姐住过去也能帮我看看小浩。
我还是觉得不妥,说这不太好吧?你姐过去住,你岳父岳母知道了会不会有想法?
李明辉说,妈你别操心了,岳父岳母那边敏敏会解释的。再说了,秀梅姐又不是外人。
我听着这话,心里热乎乎的。我知道这个主意肯定是赵敏出的,李明辉那个榆木脑袋想不出这种弯弯绕绕。我点了点头,说行吧,你们自己安排,我不管了。
李明辉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说妈,敏敏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我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把秀梅姐带到我们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就转身走了。
秀梅和丫丫搬到李明辉那边去住,是清明节之后的事。我帮她们收拾了行李,看着她们上了赵敏的车。赵敏在车里冲我按了按喇叭,秀梅摇下车窗说妈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我周末回来看你。丫丫也在后排喊,姥姥再见。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白色的思域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三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回走,脚步突然有些沉重。
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觉得这个房子从来没这么大过。一百二十多平米,三个房间,以前有秀梅和丫丫在的时候,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是声音。可现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看着茶几上摆着的那张全家福,是今年春节拍的。照片上,李明辉和赵敏站在中间,小浩骑在李明辉肩膀上。秀梅站在赵敏旁边,丫丫蹲在前面,比了个剪刀手。我站在最边上,笑得露出了一口假牙。
多好的一家人。
我想起去年秋天那场风波,想起我说的那些混账话,想起李明辉铁青的脸,想起赵敏红着的眼眶。这些事情就像一场噩梦,好在梦醒了,一切都没有太迟。
秀梅在李明辉那边住下了,一切比我想象的要好。丫丫跟小浩处得不错,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差不了两岁,玩得到一块去。秀梅每天早上送丫丫去幼儿园,顺便把小浩也捎上,下午赵敏下班了去接。李明辉的工作经常要下乡,隔三差五不在家,但秀梅住过去之后,家里总算有个人,赵敏也放心。
赵敏考上专科护士的事,是五月份传来的好消息。那天她特意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带着笑意,说妈我考上了,下个月就去省城进修,要六个月。我说好,你好好学,家里的事别操心。赵敏说,妈你放心,秀梅姐在家呢,明辉和小浩我都不担心。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对这个儿媳妇恨之入骨,催着儿子跟她离婚。可现在,我却觉得她比我的亲闺女也差不了多少。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非要经历一些事,才知道谁好谁歹。
赵敏去省城进修之后,家里的担子就落在秀梅身上了。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两个孩子做早饭,送他们上幼儿园,然后去店里上班。下午四点去接孩子,接到店里边看孩子边看店,到晚上八点关门回家。回家之后还要给孩子洗澡、哄睡觉,经常折腾到十点多才能歇下。
我看着心疼,也过去帮忙。正好我一个人住着也寂寞,每天下午就提前去幼儿园接丫丫和小浩,带他们在我那边玩一会儿,等秀梅下班了再送回去。有时候我也会在秀梅那边住,帮着做做饭、看看孩子,一家人住在一起,倒也其乐融融。
有天晚上,秀梅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陪两个孩子看动画片。李明辉回来了,拎着一袋子水果,往茶几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问怎么了,他说单位的事,烦。我没多问,怕问多了他又嫌我管得宽。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跟敏敏之前做的那个财产公证,前几天撤掉了。
我愣了一下,说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东西。
他说,就是之前我们说好的,以后家里的钱和车各归各的。但前几天敏敏说,这样太生分了,不像一家人。她主动提出来撤掉公证,说咱们家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一起商量着办。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阵翻腾。我说,敏敏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李明辉笑了一下,说妈,你之前还让我跟她离婚呢。
我瞪了他一眼,说你少翻旧账,那时候我那是气糊涂了。
李明辉哈哈大笑,说妈你可真有意思,气糊涂了就要你儿子离婚,你清醒了是不是又要我给你复婚?
我说你少贫嘴,赶紧吃你的水果去。
李明辉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突然认真起来,说妈,其实我想跟你说,敏敏她真的挺好的。以前你跟她的那些矛盾,不是因为谁对谁错,是因为你们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你是当妈的,心疼秀梅姐,什么事都想替她做主。敏敏她是当媳妇的,她也有她的娘家人,也有她的原则和底线。你不能要求她跟你完全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李明辉又说,妈,我跟敏敏结婚五年,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才明白,是信任。你一直觉得敏敏不够好,不够孝顺,不够大方,所以你总是在她面前挑刺,在她背后说闲话。敏敏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什么。这几年她过得确实挺累的。
我把脸别过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泪。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个儿子面前变得越来越脆弱了。以前我是家里最硬的骨头,天塌下来我也能一个人顶着。可现在,儿子的一句话就能让我掉眼泪。
李明辉看我哭了,赶紧说妈你别哭了,我不是在说你不好。我就是想说,你现在跟敏敏的关系变好了,是好事。你跟敏敏好了,我跟敏敏就更好,我们整个家就好得不得了。
我擦了擦眼泪,说你贫嘴的本事跟你爸一模一样,你爸活着的时候也这样,能把哭的人说笑,把笑的人说哭。
李明辉嘿嘿一笑,说遗传的呗。
八月底的时候,赵敏从省城回来了。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说进修学到了很多东西,回去就能申请考主管护师了。秀梅给她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个大蛋糕,说是庆祝她学成归来。赵敏看着那一桌子菜和一个大蛋糕,眼眶红了,拉着秀梅的手说姐谢谢你。
秀梅说谢什么呀,你帮我的比我帮你的多多了。
赵敏说,姐咱们不说这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姑嫂俩亲亲热热的,心里暖洋洋的。我想起去年秋天赵敏说的那句“一家人”,那时候她说得轻,我听得重。现在她再说,我已经不会掉眼泪了,只是觉得这个家终于像一个家了。
丫丫在旁边插嘴说,舅妈你给丫丫买什么了?赵敏从行李箱里掏出两个大大的毛绒玩具,一个给丫丫,一个给小浩。丫丫高兴得直蹦,抱着那个大熊猫不撒手。小浩也不甘示弱,抱着那个大老虎满屋子跑。
我看着两个孩子,又看看秀梅和赵敏,再看看李明辉,突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吃过晚饭,孩子们在客厅玩,三个大人坐在阳台上喝茶。八月底的晚上,凉风习习,桂花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甜丝丝的。
赵敏说,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说什么事?
赵敏说,秀梅姐现在在建国舅的店里干得挺好的,但她迟早得自己干点什么。不可能一辈子给别人打工,对不对?
秀梅说,敏敏你说什么呢,建国舅对我挺好的,我在他那干着挺好的。
赵敏说,姐我不是说建国舅不好,我是说你得有个长远的打算。你带着丫丫,以后丫丫要上学、要花钱,光靠那点死工资不行。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自己开个店,就在步行街,离建国舅的店不远,也能互相照应。
秀梅说,开店得要本钱,我哪有钱。
赵敏看了看李明辉,李明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赵敏说,姐,这里有八万块钱,是我跟明辉攒的。你先拿去用,开个店,不够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秀梅看着那张银行卡,嘴唇抖了抖,说不行不行,这是你们的钱,我不能要。
赵敏说,姐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挣了钱再还我们,不着急。
秀梅还是摇头,说敏敏你别这样,我已经欠你很多了,不能再要你的钱。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头得我来开。我说秀梅,你听妈一句劝,敏敏说得对,一个女人总得有点自己的事业。你开个店,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养丫丫也硬气。这钱你拿着,要是赔了妈给你兜底。
秀梅看着我,又看着赵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伸手拿起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说敏敏,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这钱我一定还。
赵敏说,姐你别总说还不还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秀梅带着丫丫在步行街开了一个童装店。店面不大,二十多平米,在一个巷子的拐角处,但步行街的人流量大,生意还不错。赵敏帮着秀梅办营业执照、选货品、做装修,从早忙到晚,比伺候她亲姐还上心。童装店开张的那天,秀梅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站在店门口欢迎客人,脸上的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灿烂。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闺女从小命苦,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嫁了人又受尽了委屈。可现在,她终于站起来了,能靠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我知道她能做到,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流着我的血,骨头硬,心气高。
赵敏站在我旁边,看着秀梅在店里忙活,突然小声说了一句,妈,对不起。
我说怎么了?
她说,去年那件事,是我不对。车的事我应该跟你好好商量,不应该那么强硬地拒绝。
我说,都过去了,别提了。
赵敏说,妈,不说出来我心里过不去。那段时间我确实太自私了,只想到自己的车珍贵,没想到秀梅姐的困难。后来我想通了,车再好都是死物,人才是活的。一家人要是散了,要再多的车有什么用?
我说,敏敏你别说了,妈也有错。妈不该逼你跟明辉离婚,也不该说那些难听的话。妈现在才知道,一个好儿媳妇比什么都强。
赵敏转过头来看我,眼眶红红的,说妈你真的这么想?
我说真的,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敏破涕为笑,说妈你骗我的时候多了,你上次还说给我买了一件羊绒衫,结果买回来是腈纶的。
我说,那不是骗你,那是妈眼神不好,看错了。
赵敏笑得前仰后合,说妈你可真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秀梅的童装店开了三个月就回了本,生意比预期的好。她人勤快嘴又甜,对每个进店的顾客都笑脸相迎,慢慢地积累了一批老客。到了年底,她又把隔壁的小店盘了下来,打通了做成了一个大店,面积扩大了一倍。丫丫在县城的幼儿园也上得挺好,交了好几个新朋友,回家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我弟弟王建国的腿慢慢好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总算是能下地了。他跟我弟媳妇商量了一下,干脆把服装店转让给了秀梅,让秀梅自己做。他自己在家养了一阵子,又闲不住,在小区门口弄了个修车铺,给人补胎打气换电池,一天也能挣个百八十块。
今年端午节,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秀梅做了一桌子菜,赵敏买了两瓶好酒,我煮了一大锅粽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李明辉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他说妈你还记得去年你让我离婚那事不?
我一筷子敲在他脑袋上,说你喝多了是不是?再提那事我拧烂你的嘴。
赵敏在旁边笑着说,妈你别打他,他说得没错,要不是你让我们离婚,我跟明辉还不知道要冷战到什么时候呢。
我说,什么意思?我让你们离婚,你们不记恨我,反而觉得是好事?
赵敏说,妈你想啊,那段时间我跟明辉的关系确实出了些问题,但谁都不愿意先低头。你那一闹,反而把问题摆到明面上了。我跟明辉在民政局门口坐了一个多小时,把那几年想说但不敢说的话全说了。说出来之后,反倒觉得轻松了。
李明辉说,对啊妈,所以说你是我们家的功臣。
我说,功臣?功臣差点把你们说散了,这功劳我可不敢当。
赵敏笑着说,妈你不懂,有时候不破不立。有些问题你不把它捅破了,它就一直在底下烂着。你那一捅,反倒把脓包挤破了,伤口才能好得快。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我觉得这个儿媳妇今天特别好看,说话也头头是道的。再看我那个儿子,平时看着挺机灵的,坐在媳妇旁边就像个憨憨,只知道咧嘴傻笑。
吃完饭,秀梅收拾碗筷,赵敏去厨房帮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丫丫跑过来趴在我腿上,说姥姥姥姥,舅妈说要给我买一条公主裙。我说舅妈对你这么好,你以后长大了要孝顺舅妈知道不?丫丫说知道了,我长大了给舅妈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我摸了摸丫丫的头,心想这孩子的命虽然苦了点,但总算熬出头了。往后跟着她妈,日子肯定越过越好。
赵敏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在我旁边坐下。她说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我说你说。她说,秀梅姐现在店里的生意不错,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我跟明辉商量了一下,想帮她请个人,一个阿姨,帮她看看店、带带孩子。
我说不行不行,她一个小破店,请什么人?她挣那俩钱还不够请人的。
赵敏说妈你别急,听我说完。不是从秀梅姐的店里出钱,是我跟明辉出钱。我们俩现在的收入加起来一个月也有一万多,请个阿姨一个月两千多,我们出得起。这样既能帮秀梅姐减轻点负担,也能让丫丫有人照顾。我这工作动不动就加班,明辉又老下乡,有时候真的顾不上。
我想了想,说那也不行,你们小两口的日子还没过利索呢,哪来的闲钱请人?
赵敏说,妈你怎么老是这样,我们帮秀梅姐你就推三阻四的。去年借车你不高兴,现在出钱请你还有意见。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她这话说得有点撒娇的意思,我听了忍不住笑了。我说好了好了,妈不管了,你们爱咋地咋地。
赵敏嘿嘿一笑,说这就对了嘛,妈你就学会享清福就行了,别的事别操心了。
我看着她笑盈盈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以前的我,总觉得自己是家长,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我做主。可现在,年轻的一代长大了,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能力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我该退的时候就要退,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
这也许就是生活的真相吧。孩子小的时候,你要为他们遮风挡雨;孩子大了,你要学会站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看着他们走自己的路。这中间的分寸,不好把握,但一定要学会。
八月十五中秋节,秀梅的童装店又搞了一次活动。赵敏帮她在微信上做了个小程序,搞了个拼团促销,三天卖了平时一个月的量。秀梅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她给我打电话说,妈,这个月我能挣一万多。我说好,你把钱存着,留丫丫以后上大学用。秀梅说,妈你放心,我已经给丫丫开了个账户,每个月定期存两千。
我挂了电话,心里高兴得不行。我想起去年她刚回来的时候,瘦得像个纸片人,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那时候我真怕她想不开,怕她被生活压垮了。可她现在,站在店里的样子多精神啊,穿着自己卖的衣服,化着淡妆,跟客人说话侃侃而谈,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精气神。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坎儿?关键是你能不能翻过那道坎。翻过去了,前面就是一片天。
秀梅翻过去了,赵敏翻过去了,我也翻过去了。我们这个家,一大家子人,终于都翻过去了。
我现在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去公园锻炼身体,跟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九点多回家,给自己做点早饭。上午看看电视,或者跟老姐妹打打麻将。下午去秀梅的店里转转,或者去赵敏那边看看小浩。晚上回家做饭吃饭,看电视看到九点多就睡了。
日子平淡如水,但我觉得挺好。我这一辈子,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了,苦也吃了,甜也尝了,到了这把年纪,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有时候我会想起李明辉小时候,想起那些年我拉扯他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然苦,但每到晚上,他睡在我身边,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呼吸均匀,我就觉得我的人生还有盼头,还有希望。
现在他不睡在我身边了,他睡在赵敏身边。他的盼望和希望,也不再是我这个老太婆,而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我应该为他高兴,也应该感到欣慰。因为他长大了,真正地长大了,他不再需要我替他遮风挡雨了。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突然看到一句话,是一个老太太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久,突然笑了。这话说得真对,可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个?
我们都是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爱着普通的人,犯着普通的错。生活会给我们教训,也会给我们馈赠。关键是,我们能不能从教训中学到点什么,又有没有资格去接受那些馈赠。
前几天,秀梅给我买了一件大红的外套,说妈你穿这个精神。我说我都多大年纪了还穿大红,出去不让人笑话?秀梅说妈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你试试。
我试了试,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挺好看的。秀梅说妈你以后穿衣服别总穿黑的灰的了,你年纪大了,就该穿得鲜亮一点,看着喜庆。
我说行,妈以后听你的。
昨天赵敏给我打电话,说妈周末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我给丫丫和小浩在超市买了两套亲子装,我们一大家子穿一样的衣服出去吃饭,肯定很拉风。
我笑着说行,妈穿。
挂了电话,我把那件大红的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套在身上对着镜子看了又看。镜子里那个老太婆,头上的白发比我去年又多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件大红的衣服衬得她气色红润,眼睛也亮堂堂的。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心想,王桂兰,你这辈子,值了。
楔子的时候我说,就因为四辆车的事,我们家差点闹得人仰马翻。现在回过头去看,那四辆车算个什么事啊?一辆车的价值,能跟一个家比吗?一辆车的方便,能跟一家人和和气气比吗?
说到底,那场风波不是关于车的,是关于尊重、底线、信任和爱的。我错在了把爱当成了理所当然,赵敏错在了把尊重当成了疏远。我们都在自己的立场上固执着,不肯退让一步,直到风暴把我们所有人都卷了进去,才明白过来。
真正的家人,不是血缘决定的,是愿意在风暴过后,还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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