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盈的银幕形象,真的很美。
在电影《冰上姐妹》中,16岁的她,出演女中学生李小玲,身着一袭鲜亮的红衣,两条乌黑的长辫轻快地跃动着,就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银燕,在滑冰场上,翩然旋舞—— 时而如飞燕掠水,双臂舒展,滑出流畅优美的弧线;时而足尖点冰,旋转如陀螺,裙摆飞扬似绽放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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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烈火中永生》中,22岁的她,出演被捕入狱的进步女大学生孙明霞,剪了一头乌黑短发,眼睛明亮有神,但眉宇间却藏着红梅般的倔强与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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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影《伤逝》中,步入中年的她,出演女主角子君,又是那么温婉、清隽、柔弱、沉静,眼底藏着天真的憧憬,也藏着多愁善感的细腻。为了爱情她敢于冲破世俗束缚,却又经不起现实风雨的磋磨。宛如一首破碎的诗,留下脆弱到极致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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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所出演的电影并不多。
但给影迷留下的印象,却比很多电影明星,更为深刻。
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神韵,是别的女演员少有的,那就是清雅骨相里自带的干净书卷气,柔而有骨、静而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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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眉眼生得秀净柔和,不艳俗、不凌厉,安静时带着一丝淡淡的恬淡疏离,像隔着一层薄雾;可一旦眼神流转,又藏着善良、共情与柔软,演少女是天真澄澈,演革命者是沉静坚贞,演子君是幽怨易碎,分寸感浑然天成。
由此可见,她骨子里有一种柔韧的克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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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与她的出身与家世有关。
她的父亲林启武,是中国羽毛球运动的开拓者。1907年出生于一个泰国华侨家庭,1923年回国就读广州培英中学,1927年考入燕京大学社会学系,毕业后于1936年将羽毛球运动首次引入中国并在燕京大学开课。后成为北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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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父亲林启武
林盈的母亲朱宣慈,其家族据说与创作出《聊斋志异》的蒲松龄,有着世系渊源。她同意毕业于燕京大学社会学系,30年代就在北京协和医院从事促进妇女儿童福利的工作。
出生于这样家庭的林盈,自小当然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优雅与得体。
林盈的父母在北京文体界很有名望,与北影厂的许多导演和演员,也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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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盈很小的时候,北影著名演员陈强,就很看好她,极力鼓动她报考北京电影学院。
1959年,长影厂导演武兆堤,筹拍向“国庆十周年”献礼的影片《冰上姐妹》,在东北选好了李桂兰和杨洸出演影片中的女一号丁淑萍和女二号王冬燕。但女三号李小玲却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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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负责选演员的副导演董克娜,就回到北京,从朋友那里得知林启武先生的家中,有一个小姑娘,从3岁起,就在北大未名湖上,练习滑冰,此后还曾获得北京市花样滑冰的少年组亚军。董克娜一听喜出望外,再一打听,这姑娘今年刚满16岁,与影片中李小玲的年龄,也十分吻合,于是就赶紧安排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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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一见就更为欣喜,因为眼前的林盈,不仅身姿窈窕,而且模样还特别清纯。
董克娜将林盈带到武兆堤面前,武兆堤自然也很满意。事实上,《冰上姐妹》这部电影,虽然故事情节很简单,但上映后,却依然很受欢迎。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片中出现的几位女演员,个个青春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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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兰因《冰上姐妹》而一夜走红。小小年纪的林盈,也声名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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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林盈无比自豪的是,因为她在冰上起舞时的样子十分轻盈飘逸,所以导演武兆堤还专门在影片中为林盈扮演的李小玲,安排了一段独舞表演,结果这场戏,给很多影迷,都留下了极其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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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林盈在镜头前表现出了她表演的松弛和灵气,所以不仅长影厂想留下她,而且近水楼台的北影厂更想将她纳入其中。但林盈却有更多的选择。
因为她从小不仅接受了体育方面的训练,而且还得到了音乐方面的熏陶。她在11岁那年,就已经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学习钢琴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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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除了利用业余时间又在北影厂水华导演执导的《革命家庭》中跑过一次龙套外,便将主要精力,都投入到了自己所钟爱的钢琴演奏中,没有接受北影厂的邀请。
但水华也很喜欢这个气质出众、表演真挚的女学生。
1964年,水华执导北影厂重点影片《烈火中永生》,又力邀林盈,在影片中出演戏份较多的进步女学生孙明霞。同时水华还从中央音乐学院,找到了声乐老师赵雪芬的女儿方舒,来出演其中很是惹人喜爱的儿童角色小萝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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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明霞与《冰上姐妹》中的李小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角色。
但林盈还是在水华以及著名演员于蓝、赵丹、王心刚等人的帮助下,极好地完成了这次表演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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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出演的孙明霞,褪去了冰场少女的娇憨活泼,却将一个风雨年代里的进步青年和坚贞不屈的革命后辈,塑造得鲜活明亮,如朝阳初升,灵气逼人。
最令人动容的,是她在出演“绣红旗”这场戏时的真情流露,表演不外放,却有内敛的风骨。她的神情沉静克制,与扮演江姐的于蓝银幕同框,她清新淡雅,并不抢戏,但却让我们看到了孙明霞“韧性藏于骨,温柔裹着信仰”的人物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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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华执导《烈火中永生》是有遗憾的。
因为在原本的设想中,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男二号刘思扬,戏份很多,由王心刚扮演,代表着烈士中的知识分子形象。而刘思扬的恋人,就是林盈所扮演的孙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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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二为王心刚
两人的感情戏,在原本的《烈火中永生》中,也是非常纯真和感人的存在。
但后来为了突出江姐和许云峰,又因为影片时长所限制,水华只好删除了刘思扬和孙明霞的感情线,甚至到最后连刘思扬这个角色的所有戏份都拿掉了,王心刚虽然是作为主演之一参演了《烈火中永生》,但在成片中,却仅仅保留了几个镜头,成为了众“狱友”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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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水华的眼中,王心刚和林盈,作为“银幕情侣”,却是极其养眼的一对。
出演《烈火中永生》时,这两位演员,也正处于颜值巅峰状态,如果以“恋人”的形象出现,一定会令许多影迷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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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大家未能“一饱眼福”。
这也成为了埋藏在水华心中的一份“执念”。
所以时间进入80年代之后,他计划将鲁迅先生的《伤逝》搬上银幕时,便选了王心刚和林盈,再次组成搭档,出演男女主角涓生和子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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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出演这部电影时,被誉为“银幕第一帅”的王心刚,已经人过中年,再出演20多岁的民国帅哥,已显得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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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尽管化妆师在妆造方面已经非常用心,但王心刚在《伤逝》中的扮相,还是未能获得更多观众的认可。
不过林盈所扮演的子君,却并未因年龄过大而令影迷感到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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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时的林盈,其实也已经有30大几了。可演起子君那18岁的神态来,却毫无违和感。那扮相,也依然还是那么楚楚动人,眉眼清秀恬淡,带着民国知识女性的书卷清雅。
她所出演的子君,安静、羞怯、温柔,身姿娴静,步态轻柔,神情恬淡,眼底藏着天真的憧憬,也藏着多愁善感的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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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烟的忧伤,像一首诗,飘进我们的心底。
这时林盈的银幕形象,与正当红的刘晓庆、张瑜等女明星,都呈现出了不一样的淡雅之美。
王心刚老师合作搭档过许多美丽的女演员,从王晓棠,到柏瑞桐,再到张瑜,但林盈,显然是其中最具女人味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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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长影厂的孙羽导演,在接到执导电影《人到中年》的拍摄任务时,脑海中首先出现的女主角陆文婷的扮演者,就是气质柔美又忧郁的林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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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林盈也的确参加过电影《人到中年》的拍摄,演过其中的一场戏,孙羽极其满意。
但为何后来这个角色又换成了潘虹了呢?
这与林盈当时面临的选择有关。
因为在电影《人到中年》正投入拍摄之际,她的丈夫执意要移居国外。
这时林盈还是很看好陆文婷这个角色,但为了成全丈夫的梦想,她只好选择违约,放弃了《人到中年》的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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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盈的出走,使得孙羽不得不重新选择演员。从郑振瑶到黄梅莹再到潘虹,一波三折,最终陆文婷一角由刚刚在长影演完《杜十娘》的潘虹夺得,并由此成为“悲剧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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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孙羽看来,林盈仍是陆文婷的最佳人选,因为潘虹的演技,虽然很精湛,但她还是过于年轻了,也不像林盈那样自带柔弱恬淡的气质。
林盈的丈夫是中央芭蕾舞团小提琴手张云璋,婚后生下一儿一女。1981年,夫妇俩决定出国定居。因为林盈的父亲是从泰国回来的华侨,在那里有很多亲戚,于是他们便选择了泰国。但当时只能带走一个孩子,于是夫妇俩便带走了大女儿张樟,而将小儿子张弛留在了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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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帮助泰国创建了第一个专业交响乐团,夫妇俩以及女儿张樟都是其中的乐手。
1984年之后,他们又移居到了加拿大。
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和睦的家庭。
但只有林盈知道,自己的这份婚姻并不幸福。
大概夫妻双方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不一致,性格也不同,所以矛盾由此产生。
林盈在这段婚姻里,活得谨小慎微,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变得诚惶诚恐。有时别人的一个眼神或一句无意的话,都会令她很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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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这是抑郁症的一种表现。
母亲的痛苦,被女儿张樟看在眼里。她很心疼母亲,就用现代年轻人的思维,开导母亲:既然婚姻不如意,不如就结束它吧。
女儿的劝导,给了林盈一份动力。1990年,她选择离婚,并在加拿大多伦多定居。
离婚后的林盈,重新在音乐的世界里获得自由。她不仅成为活跃在加拿大音乐圈的钢琴家,而且还将一双儿女也培养得格外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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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张樟,两岁就得到音乐启蒙,11岁就成为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后进入美国莱斯大学音乐系学习,2000年考入摩纳哥蒙特卡洛爱乐乐团,还建立了“张樟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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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张弛同样多才多艺,在美术、音乐、舞蹈等方面,都获得了母亲林盈的亲自栽培。他4岁就开始创作漫画,后专攻大提琴,11岁时出国与母亲团聚,并进入音乐学院学习。2008年加入姐姐张樟的爵士乐队。林盈在音乐学院的同学盛中国曾评价张弛为“真自然的表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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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林盈,再一次让我们相信,有一种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
如今的林盈,已经83岁了,但哪怕她已经不再年轻,但她语调依然轻柔,步履依旧舒缓,神态愈发从容。尤其是那眼神,澄澈温润,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又留存着与生俱来的干净书卷气,美得像朵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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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她在银幕上所留下的李小玲的灵动、孙明霞的忠贞,以及子君的婉约。
她所呈现的那份优雅,是岁月磨出来的涵养,是骨子里自带的清雅,历经八十余载光阴,愈发淡然、愈发温润、愈发耐人品读,如一杯陈年清茶,淡而留香,静而有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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