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银行接连被处罚，问题究竟在治理结构？还是风控执行？

金透社 | 万捷 版权图片 | 微摄

4月30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与中国人民银行辽宁省、来宾市、潮州、宁德等分支机构的官方网站密集挂出行政处罚决定。涉及中国农业银行在辽宁、来宾、潮州、宁德四地分支机构的罚单，在同一天集中公开披露：辽宁省分行被罚327.05万元，来宾分行被罚198.24万元，潮州分行被罚45万元，宁德分行被罚40万元——四张罚单合计金额超过610万元。

这不是农业银行首次因合规问题站上监管曝光台。据不完全统计，2025年全年，农业银行分支机构累计收到超过8500万元的各类处罚。2025年10月，农业银行总行因相关产品销售、服务收费不合规及信贷资金流向管理不审慎等问题，被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处以2720万元的大额罚款，1名相关责任人被警告并罚款10万元。

而就在罚单密集公布的前一天——4月29日，农业银行刚刚发布了2026年一季度业绩报告，披露了一连串亮眼的经营数据：营业收入2063亿元，同比增长10.5%；净利润756亿元，同比增长4.8%；不良贷款率降至1.25%，较年初再降2个基点；拨备覆盖率维持在292.55%的稳固水平。回头再看2025年全年，“净利润2920亿元，同比增长3.3%；不良贷款率连续五年下降至1.27%”的稳健底色，同样彰显着这家大行在行业下行周期中的韧劲。

一面是稳中向好的业绩和资产质量表现，一面是多地分支机构密集暴露的合规漏洞——这种反差，已将一个问题摆在台前：农业银行频频被顶格处罚，问题究竟在总行层面的治理结构，还是分行层级的风控执行？

多起“组合拳”式处罚：违规面之广远超偶发性失误

4月30日是四张罚单量级最大的两张——辽宁省分行与来宾分行。辽宁分行的327.05万元罚款，排在4月末银行业罚单金额前列。人民银行辽宁省分行出具的处罚决定书列出的违规事项长达八条：违反金融统计相关规定、违反账户管理规定、违反网络安全管理规定、违反数据安全管理规定、违反反假货币业务管理规定、违反人民币流通管理规定、未按规定开展客户尽职调查、未按规定报告大额交易。这八项违规覆盖了金融统计、账户开立、现金业务、网络安全、数据合规、反洗钱六大基础运营领域，几乎是无死角的“系统性违规”。

来宾分行的198.24万元罚单，同样涉及金融统计违规、账户及反假币管理违规，加上占压财政存款、违反信用信息采集管理规定、未按规定开展客户尽职调查等核心薄弱环节。两张罚单指向的合规高风险领域高度吻合——反洗钱体系的客户身份识别与交易报告流程、账户开立与现金管理、自营资金划转数据报送——每一条违规都直接指向银行日常运营的最基础环节。

潮州与宁德两张罚单虽金额较小，却同样指向农业银行分支机构在不同业务条线中的管理失守：潮州分行因固定资产贷款业务“严重违反审慎经营规则”被罚45万元，宁德分行因“监管检查发现问题整改落实不到位”被罚40万元。在潮州与宁德两个相距数千公里的城市，暴露的分别是信贷投放和问题整改两类不同层次的管理缺陷，说明涉事的不是某个特定分行的问题，而是农业银行合规治理体系在不同区域、不同业务环节中均存在系统性风险敞口。

区域多元、违规跨领域、行为系统化的特点，已将农业银行所面临的合规瓶颈从“个别分行的操作失当”推升至“总行对分行全链条管控存在系统性缺口”的高度。

四个层面的风控盲点：从数据管理到反洗钱，为何处处失守？

梳理辽宁分行和来宾分行的罚单清单，可被归为四个监督层面。

第一层：基础操作规范的长期漠视。 违反金融统计规定、违反账户管理、违反反假币和人民币流通管理规定，这三类行为在分行的日常运营框架中甚至难以被称为“新”，而是银行个人业务条线中高频的基础性操作。一个基层柜员、账户审核员或反假币业务岗的例行培训缺失，不应在分支行形成大面积的长期违规。分行层面的这些基础业务持续存在合规缺口，说明总行的制度下发、流程宣导和一线监督未能在执行端实现闭环。

第二层：数字时代的“合规新技术短板”。 辽宁分行罚单明确列出了“违反网络安全管理规定、违反数据安全管理规定”，这在近年来银行业一级分行的处罚中较为罕见。网络与数据安全直接涉及客户隐私保护和银行业务连续性，违规行为意味着分支行层面的代码审计、数据权限管理和内外网隔离等基本IT控制措施未能达到监管要求。在农行总行数字化转型提速推进的背景下，基层机构的网络与数据合规管控能力并未同步跟上技术迭代的节奏。

第三层：反洗钱三道防线全线失控。 两家分行均因“未按规定开展客户尽职调查”而受罚。辽宁分行还额外增加了“未按规定报告大额交易”——这在银行的合规风险等级中属于最高级别的“红线事项”之一。由客户身份识别环节到交易监测报送全链路出现合规断档，绝非单一环节的随机失误。按照我国反洗钱法要求及央行对金融机构的反洗钱监管标准，上述违规行为明显属于“三道防线”中的第二道（合规部门独立监测）与第三道（内审）双重失效的典型现象。对于资产超过50万亿的系统重要性银行来说，反洗钱合规责任链条如此长的履带松垮，已经超出风控体系表面缺位的程度，直指风控理念未曾真正下沉到基层分支机构的深层问题。

第四层：整改落地绩效拖沓。 宁德分行的罚款因“监管检查发现问题整改落实不到位”而起。从央行辽宁省分行、来宾市分行的罚单内容来看，其中多项违规（如占压财政存款或资金、大额交易未按时报告）均为“曾经在半年报或上一批次监管检查中被提及的旧患”。这些老问题沉淀为长期习惯性管理缺口，真实反映了分支机构在“监管检查—问题整改—制度重建”的流程闭环上出现了严重的执行惰性。

四类风控盲点的分布呈现横跨行政区域、横跨业务条线的“大跨度”特征，说明当前的问题根源不在某个具体分行负责人的个人操作不当，而在总行制度的纵向传导与扁平化整改督促环节上的沟通失灵，这是一条从顶层信用风险下沉到基层操作规范执行的长链条断裂。

“优等生”的财务底色与合规缺陷的“两张面孔”

从宏观业绩层面看，农业银行正处在一个颇为亮眼的周期：2025年全年实现营业收入7253.06亿元，同比增长2.08%；归母净利润2910.41亿元，同比增长3.18%，净利润增速领跑六大国有行，营收与净利润已连续两年保持双增。资产质量方面，不良贷款率连续五年下降至1.27%，逾期贷款率1.25%，是同等体量银行中少数保持逾期率低于不良率的个案，贷款拨备余额保持万亿量级。

2026年一季度，增速进一步提高——营收同比增长10.5%至2063亿元，净利润同比增长4.8%至756亿元，不良率进一步降至1.25%，总资产首次突破50万亿大关达到51.0万亿元。

三组数据的向好表现，勾画出一家盈利稳健、风险敞口可控的“优等生”形象。然而，比财务数据更深层的评估维度在于：一家银行的资产质量是否真实，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内控制度是否严谨和落地。将目光从全局资产质量数据收缩到分支机构，辽宁分行与来宾分行两张罚单揭示的是，即使不良率与拨备率等宏观指标屡创新高，只要基层单元的尽调工作、数据报告、反洗钱执行等执行规范无法保证，银行贷款端的整体不良率统计基础都可能被动摇。

年报中的资产质量和真实风险水平的两面性，更值得投资者和监管部门共同跟踪：如果分行的放贷入口审查不严，后续的贷后管理、还款监督和风险分类链条出现断层，以拨备覆盖率作为衡量信用安全的唯一标尺将出现失真。农业银行这组“双面像”，正是此轮处罚所折射出的系统化深层挑战。

总行治理与“母行管控”能力的长期缺口

2025年下半年，央行和金融监管总局密集放大招严惩银行违规行为——工农中建交等国有大行因各类违规重罚超过2亿元，各家分行罚单接连不断。农业银行在2025年11月初被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处以2720万元巨额罚款后，通过正面回应称“已基本整改完毕大部分问题，系统性事项也已基本整改”，但对这一次辽宁分行、来宾分行与潮州分行、宁德分行的顶格处罚也释放出预警：总行曾承诺的系统性整改，在部分高层的合规达标承诺与底层合规的改善成效之间，应验的兑现程度仍有显著滞后。

这种“总部治理预期好、基层执行治理差”的合规颓势，根源可以追溯到两个层面。

其一是总行对分支机构的穿透式管理不足。农业银行的内部稽核与合规管理体系以矩阵式管理和“目标、风险、控制”为主线构建，全面上线数字合规平台，2025年还修订印发了《合规管理基本制度》。但辽宁分行在反洗钱客户尽职调查和大额交易报告方面的漏洞持续存在，说明数字合规平台向基层实际业务处境的融合衔接还不充分，制度语言未能有效转化为分行业务一线的行为准则。

其二是对不同区域分行的动态监测不足。从辽宁到广西来宾，从潮州到宁德的多点开花式处罚地理分布，暗示了总行对于后梯队的监管模式仍然不够高频和精准。目前，总行定期督导多半集中在业绩落后、不良率上升的高危分支行，而合规检查主要依据报送数据情况判断风险等级。但辽宁分行在八部门报告联动平台上批量出现多项不合规情形，说明其日常业务流程中本应由行内合规系统触发预警的节点，在检测窗口期被遗漏。分行层面的合规管理水平与总行下达的合规追踪指数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传导次元裂缝”。

农业银行总行在治理流程和合规体系建设上具有国内较完备的组织机制和制度法规，当下的主要问题已经不能简单归因于风控逻辑的匮乏，而在于这道“从总行到分行”的管控链的穿透力——总部制定的政策能不能由职能部门保质保量地压到全行每一个基层运营的角落，避免合规建设的“上热下冷”。

对于一家资产规模突破50万亿的银行，制度在纸面设计上的完善可能只是合规使命的起点。它的真正挑战永远在持续执行——让每一家分行，让每一个业务线的基层部门，在每天的客户尽职调查和大额交易报告等日常行为中，都能把制度性要求嵌入到标准动作之中。从一定程度上讲，银行风控的最大敌人永远在制度执行的最后一公里，而制度的“窒息感”常分散在1000家分支行日复一日的数据报送和贷款审批等看似不起眼的基础环节。

此外，行长王志恒曾在2025年业绩发布会上明确表示“不搞‘披头散发’式扩张”，坚持“做难而正确的事”，并在2026年一季度推动贷款增速重回增长轨道。宏观扩张的审慎是银行管理层的理性选择，分行层的合规“碎片化”同样是总行在管理执行层面需要持续疏通的堵点。

金透评论：50万亿规模之上，治理下沉才是最大的“灰犀牛”

农业银行在这轮多分行受罚事件中的映射，将横亘在中国大型商业银行面前的一个系统性挑战再度推至检视台前——当一家银行的资产规模站上50万亿，其盈利能力、不良率、资本充足率等宏观“大指标”的数字在持续走好，其背后分支机构合规执行出现大面积黑洞的可能性也从“隐忧”日渐变为不可回避的现实。

不良率持续降低、逾期贷款逐年优于不良率——所有这些被市场视为农业银行核心竞争力的风控数据，在“金融机构维持不良率低形态”的统计逻辑中，均有赖于基础环节客户识别、贷款审批、资金流向跟踪、还款记录校正和专业风险分类的靠谱底座。一旦大量分支机构在尽调和客户身份识别上持续存在懈怠，且通过无延时的数据异常报告得以掩盖，存量的不良率达标可能隐藏着新增违约率的滞后反映。

真正的治理课题，不在于总行政策法规多么完善，而在于各省分行乃至县域支行能否主动把合规作为业务推进不可逾越的“前门”。农业银行要重现真正的金融“优等生”风貌，让合规考评与分行绩效考评在位置上平起平坐，强化数字合规平台的预警追踪效能，把每一条反洗钱检测线的运行状况做成一线KPI，确保在资产负债双扩表的快节奏下合规底线不被盈利目标所稀释。

49万员工、2.24万家网点，这一体系的高效运转需要的不只是稳健的战略设计，更是让每一个员工在“客户关系建立—授信—合同用印—账户监控—贷后报告”的全链条中一丝不苟地准确执行。对农业银行来说，2025年年报的营收净利双增展现的是体量和经营战略上的格局，而4月30日四家分行同时被罚，也展示了这家大行在治理向基层渗透的路上还有相当的工作需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