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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公众焦虑实现影响力的“预言家们”
预言是人类喜欢做的事,对未来做悲观的预言,则尤其引人入胜。最近六十多年来,悲观的预言者时而出现,这是因为人们切实感受到了增长,且这增长一直在提速,因而对将来衰退的一天产生了忧心,对增长要付出的代价更是忍不住谈论。
3月13日,斯坦福大学的一位生物学家,名叫保罗·R.埃尔利希,以93岁的高龄去世。六十年前,埃尔利希一度登上全球头条新闻人物的栏目,他引发的争议持续到世纪初,他就是一个以悲观预言闻名的预言家,他预言了关于世界饥饿、环境崩溃、能源危机,等等的一系列危难。而让他暴得大名的一本畅销书,是他和妻子合写的,1968年出版,叫做《人口爆炸》。
打开埃尔利希的照片,就可想见此人的仪表堂堂、才智敏捷,他的演说能获得多大的反响都不为过。在1950年代后期,埃尔利希曾在斯坦福大学投身一片原始山地的生态保护工作,备受好评。而进入六十年代,他似乎意识到了应该利用好自身禀赋,开始越来越广泛而激进地表达公共观点,从教育到核武器无所不言,并且经常用挑衅性,或是漫不经心的回答来应对那些质问。做预言的人,要背负巨大的名誉风险,在《人口爆炸》一书中,埃尔利希说,从1970年代起,人口增长将耗尽地球资源,导致战争和社会崩溃。它的开头就是一串炸弹,它说人口过剩的印度注定要消失,而英国“在2000年将不复存在”,大规模的社会和环境崩溃将毁了它。
埃尔利希的言论并非独此一家。那时,一些德高望重、并富有人文主义修养的科学家,如C.P.斯诺(1905—1980)和罗杰·雷维尔(1909—1991)都在密切关注并谈论全球变暖、人口增长让粮食短缺等可预想的挑战,但埃尔利希的书给出的论断特别斩钉截铁,与其说是警告,更像是在给世界判刑。不止如此,他更被称为“20世纪的马尔萨斯”——著名的英国经济学家马尔萨斯曾在1798年的《人口理论》中对人口超过粮食供给最先提出警告,还预测加强粮食生产会导致饥荒和贫困的循环,于是提出了以控制并优质化人口的优生学。而关于人口,埃尔利希也明确提出了由政府主导节育是必由之路——实际上也倡导某种优生学。
“斯坦福”、“科学家”这两块亮闪闪的头衔,充分的学术和表达自由,配上个人魅力,使得埃尔利希获得了明星般的待遇。在一张1971年8月前往新西兰演讲的照片里,埃尔利希一派成功人士的打扮,和他身为生物学家的妻子一起,笑容灿烂。如果问他:“你为什么看上去不像个悲观的人?你不是忧心天下吗?”他会狡黠地回敬这样一句:“我不是卡珊德拉。”——希腊神话里的卡珊德拉准确预言了特洛伊城的毁灭,但特洛伊人视她为乌鸦嘴,她也在城被攻破时丧生。
当科学家试图用“上帝视角”定义人性与未来
埃尔利希控制人口的优生观点,在同时代就有响应者。1928年出生的昆虫学家、进化论科学家E.O.威尔逊就是一个显赫的名字,他是个正牌的哈佛教授,对蚂蚁的生活方式的研究使他早早“破圈”,被公众所知;他也是个一流的演说家和活动家,被授予“达尔文继承人”等头衔。他在人类未来方面的观点,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判断上:人脑和心智完全系生物起源,“人性”就像血液一样,是只有借助科学的方法才能理解的真实之物。
威尔逊不愿把自己限制在本职——昆虫学的领域。和埃尔利希一样,他在六十年代末后日渐活跃。哈佛大学出版了他的一系列著作,其中尤以1979年问世的《论人性》最突出,之后,他顺应《自私的基因》等开创的路径,谈论起基因学来。自然科学在他的笔下和演讲中,被推到了位于文学艺术之上的统治位置;他认为社会行为的遗传基础的知识正在增加,通过分子工程学和克隆技术,人类可以“选择”向更高的智力和创造力前进。
威尔逊的演讲无数,观点多变,当他2021年逝世时,人们大多称赞他的悲观:他说,应该把地球的一半还给荒野,以恢复物种的多样性。这当然是一个具有远见的环境主义者。但是早五十年的他,最引起人们关注的,是他所持的“积极优生”的观点。积极优生,和以消除不需要的、劣等的人群类型来优化人类的“消极优生”(这种学说在纳粹德国之后彻底被打倒批臭)相反,倡导增加人类集体中更为优质的遗传物质。当然,这仍然只是一个理论上的讲法,因为谁能决定什么是优质什么是劣质,什么样的遗传物质能给“人类”以更高的智力,而不是使他们更多为害呢?
对人口问题的关切,是对“增长的极限”的关切的一部分。高速增长会持续到什么程度?地球能源还够用多少年?资本主义是否能永续?人的寿命越来越长,地球撑得住多少人口?这些都是1960年代以来,最活跃的一批未来预言家探讨的话题。埃尔利希和威尔逊都涉嫌“不务正业”:不安分于耕耘本专业,而要向公众发言,告诉他们人类正走在一条怎样的道路上。另一个值得一提的“不务正业”者,是天文学家卡尔·萨根(1934—1996),1960年代,他因为赶上了太空探索的热潮而一举成名,不过,他在公共媒介不断露脸发声,讲述跟地外生命和UFO有关的事情时,没有忘记提醒人们注意这种热议反映的“人类的自我膨胀”。
萨根曾有美好的未来,1963年他就得到机会在哈佛开课,但哈佛最终拒绝给他长期讲席,就是嫌他关注的领域太多,太“公共”,不安安心心做学问。从火星探索到UFO到阿瑟·克拉克的科幻小说再到给斯蒂芬·霍金的《时间简史》写序言,萨根什么都干。他最终也确实成了一个以科普为主的作家,获得过1977年的普利策奖。他和威尔逊一样,都具有相当高的人文素养,但他的批判性更强,他说,科学界应该关注UFO,但是不应该随意释放讨媒体喜欢的消息,因为人们会追逐观念而行动,行动则会带来现实后果。
技术爆炸成为摧毁人类安全感的“雪崩”
这几位无一不是很“上镜”的人士,媒体也乐于捧举他们,让他们的观点传布四方。身处2020年代的我们,如今都躲不开“未来已来”的感觉,这是一个人类被全面替代的“未来”,而那些为未来奏响积极旋律的人,则会被看作是“上岸”者,他们执掌着最重要的资源,无需担忧裁员与失业。然而推回五十年前,悲观与乐观、积极和消极的声音还是混在一起的,那时没有拉平一切的互联网,那时纸媒、电视、广播各有各的市场,还有冷战高墙导致的信息锁闭。
我们无法泛泛而谈那时的人对未来的印象,而只能优先关注最盛行的言论,和最为风靡的书与人。这之中首推阿尔文·托夫勒,他的《未来的冲击》比《人口爆炸》晚出两年,此书的风靡,直接给他戴上了一顶“未来学家”的头衔。未来学家,是最具有对未来的想象力和论证能力的人,他们不仅了解眼下科技和知识的潜力,能看到它们将怎样改变人类的生活,也能指出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托夫勒也是演讲大师,但他更是那个年代整合知识并输出观点的高手,现在的人看他的书,大概会觉得他懂很多“干货”——不过,他处理这些干货的方式,基本上是人文主义的。
人文主义关心的是人。1965年,托夫勒为《地平线》杂志写了一篇文章,其中不只说到了科技进步带来的新生事物,更谈到了时人的情绪。文章名字叫“未来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它说,我们正在经历的迷失感,是源于“未来的冲击”:“变革有如雪崩一样地向我们袭来,而绝大多数人对此完全没有准备。”
托夫勒讲起了历史:他梳理工业革命以来的进程,说,是从1850年开始,之前的积累带来的后果,开始一点点显现出来了,人类的知识总量、人口、信息、能源消耗量,都是以指数级别在增长,城市化程度日益加剧。先讲清楚历史,才能开始谈论未来,托夫勒做的堪比现在尤瓦尔·赫拉利做的事:他说,我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变局,眼下我们所经历的社会转变,堪比“野蛮向文明”的转折。
这转折是向好还是向不好?托夫勒没直下结论,但是他对未来提出了警告:人机界线的模糊,衰老密码的破解,社会职业结构的颠覆,这些将会催生截然不同的职场形态——也将带来一个后文明时代,许多人会为此而承受难以承受的压力。托夫勒说,有的技术可能会对社会带来巨大的破坏,所以我们需要警惕,要由专业机构及时地评估新兴技术的潜在影响。比如,我们有避孕药了不是?那不就得将来,我们会有体外受精,会有试管婴儿,会有捐精捐卵,这些新的技术并不一定只是造福人类,它会带来法律上的问题,带来血缘关系的混乱。
可见他的警告也同样是指向“失控”的。但他更聪明的地方在于,他关心“人”的方式,是分析人们——当时和将来的人们——的情绪和心态。“冲击”一词随着他的使用,而成为人们想象未来的方式,但它并不是危言耸听,在描绘了技术快速变革可能带来的颠覆性的社会后果时,他冷静地分析了人们的恐惧、疏离感、失范状态等等:我们将饱受变革之疾的困扰,这不是因为变革太多,或是新的东西都有害,而是因为太多的变革在太短的时间内发生了。
这是必需的、也是很基本的人文关怀。任何人只要想象一下,乘坐一辆急停急转的汽车是什么感觉,就可以理解他的意思。
在六十年代末的时代思潮中,他的理论持续“发酵”,当1970年《未来的冲击》出版后,一时人人争读,它的印量达到了七位数。托夫勒说话铿锵有力,能不断调整自己的分析,面对不同的人,谈的“未来”的重点也不同,这些都让他处处逢源。尼克松总统也读过,并且指示他的科学顾问委员会研究《未来的冲击》。作品带来的热潮,将一种“没事就谈谈未来吧”的习惯塞进了茶余饭后的人民的生活,乐观的人谈他们畅想的好事,悲观的人谈他们看到的危机。
比起准确,预言更需要温度
托夫勒和埃尔利希一样,都是一个时代里顶级聪明的人物。相比托夫勒,埃尔利希更讲“操作”,他的做法其实很像现在流量时代做自媒体的人,他们专门扔出吸引眼球的论调,拉大简单的对立,制造爆点,为了在短时间内吸引关注,等关注达到了一定的数量,得到平台的稳定推送后,他们(如果能够的话)再开始说一些细致中肯的东西。
《人口爆炸》里发出的惊人预言大多都落空了,因为农业技术和产量的提高以及其他原因,“人口爆炸”根本没有拖垮印度和英国。可是埃尔利希并没有因为预言的落空而身败名裂,他无数次遭到嘲讽和诘问,甚至有人专门写书揭露他的不诚实,可是他作为一个知名的科学家和科普作家,在自己获得的发言平台上说了大量相当中肯的言论。当有一次被问到“你为什么不像你自己一再推崇的那样过更环保的生活”时,埃尔利希也回答得让人挑不了毛病。他说:“每个人都是文化的产物”,“我的生活方式所消耗的能源,可能要高出维持基本生活所需能源的十倍,但这问题我无法个人解决,我在我生活的社会里,住房、医疗、饮食上就是需要消耗这么多:这是一个只能从社会层面来解决的问题。”
而托夫勒,他可以看作《人类简史》的作者尤瓦尔·赫拉利的反向先驱:赫拉利先是用《人类简史》打造了一套关于“过去”的大叙事,赢得了广泛认可后,再着手讲述“现在”和“未来”;而托夫勒则是先谈未来,获取知名度后,再谈论“过去”。
1980年,托夫勒出版了又一大作《第三次浪潮》,详述了一个人类社会的演进模式:历史上的第一次浪潮是人类从狩猎采集向农业的转变;第二次浪潮是从农业向工业的转变;而第三次浪潮——我们正开始经历的——则是从工业向信息社会的转变。没人会对此持有异议,但和后来的赫拉利的区别在于,赫拉利用一种更具反讽的技巧来讲述未来,甚至偶尔自嘲说,自己这个分析家也不过是硅谷技术大亨的座上宾,而托夫勒的口吻更像在教导。他的书中写到:民主政制可能彻底失灵,大公司可能解体,童年时光大大缩水,生产者与消费者将会合二为一……但不管看上去是希望还是危机,他的结论总是乐观的,他认为这带来无数变数的“第三次浪潮”乃是人类文明发展到一定高度后产生的,即使不知道后果如何,遇到这一划时代的巨变的人们,总归是有幸的。
八十年代成长起来的中国人所熟悉的“未来”话语,那些“到了2000年”的畅想,很大程度上也是源于托夫勒的作品。托夫勒夫妇那时成为不少官方机构的座上宾。但是,他的书所产生的实际成就,实在来说,也就是1972年,美国成立了一个技术评估办公室,以对具有破坏性潜质的技术进行民主监督。然而,托夫勒的一位亲密友人和门徒——共和党议员纽特·金里奇,却在1995年掌控了国会之后,取消了对技术评估办公室的资助,认为这是浪费钱。他的说法并没错,因为,为了审核哪些技术值得推广,哪些得暂缓或者扼杀在摇篮里,就要设立一个机构,这事实在是官僚得很,但舍此之外又别无他法。
不过那时,托夫勒早已不关心这事了,他给企业总裁开开研讨班,给政府智囊讲讲课,日子滋润得很。他逝于2016年,年87岁。这十年来,时常有人赞许地提起托夫勒,说起他的某某预见很准确,即便不准确,也是给人提了醒。这真是托夫勒个人莫大的成功:成了一个魅力人物。而像金里奇这样的政客,会把一些“正确”的新生事物和现象归功于托夫勒,比如去中心化、个人的作用超越专家、众包等等,等等,顺带也显示一把自己的高明。
但是,在托夫勒逝世时,不少报道都把他最有价值的观点归结为一条:变化的速度和方向是必须受到控制的,否则,人一定会遭受大规模身心疾病的侵袭。这种总结当然是身处具体情境之内的有感而发。要是早个二三十年,谈起托夫勒的未来学,估计人们还是更在乎其中所说的——第三波技术革命的新奇成果。革命发生了,带来的好处,似乎很快就被一定生活范围内的所有人都享用到了,所以之后呢?万事大吉了吗?
人文主义者必须成为探讨未来方面的“乌鸦嘴”,这也是他们的价值所在,他们发出的警告如果应验了,或者在日后有了“回响”,那表明他们足够有远见,对人和社会的理解也足够深。托夫勒的确写到过,信息技术革命之后,思想、人际关系、文化规范及物质物品的寿命可能大幅缩短,我们可能迎来一个“一次性”社会,在其中,我们将不再需要适应渐进的文化变迁,而是不得不去适应应接不暇、接踵而来的短暂文化。他能前瞻到这些,就已经非常合格了。他能给出的忠告,就是“学习去适应”。
2024年初,时年90岁的保罗·R.埃尔利希再次出山,带着他的回忆录发起了一次巡回演讲。他仍然在强调人口过剩:每当人们问起“人口爆炸”的预言破产的时候,他就强调,这不只是预言,更不是诅咒或打赌,这是一种关怀。他说,人口过剩和过度消费,仍是破坏气候,可是科学的论证不足以真实影响人们的行为,为此,“我们需要艺术,我们需要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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