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火车站候车室,我见过她。
她蹲在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编织袋,袋口露出一角红色——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蛇皮袋,鼓鼓囊囊,用塑料绳捆了三道。她身边没有别人,就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拉链坏了一截,用别针别着。
![]()
火车快到新义州的时候,我们又遇上了。她就坐在我斜对面,怀里还是那个编织袋,一刻没松过手。列车员过来查票,她慌张地把票从口袋里掏出来,动作太大,一张小纸片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编织袋滑了一下,她赶紧搂住,像搂一个孩子。
我忍不住搭了话。她中文不太好,但能蹦单词。她说她在辽宁一家电子厂打工,干了八个月,攒了点钱,买了两箱泡面,还有几瓶饮料,带回去给家里人。“家里人多,一人一包,正好。”
“八个月,没回家?”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苦涩,倒是有一种“我熬出来了”的骄傲。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上贴着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油墨。“干活嘛,就这样。”她把手指缩回去,又抱紧了那个编织袋。
过新义州安检的时候,她的编织袋被打开了。两箱方便面,六瓶冰红茶,整整齐齐码着。士兵翻了翻,没说什么,挥手让她过。她松了口气,蹲下来重新打包,打结的时候手在抖。我帮她按着袋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谢谢。”
![]()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不是不想哭,是她觉得不值当哭——这八个月,她刷过盘子、拧过螺丝、在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的夜班。手指被机器压过,肿了一个星期没去医院,因为舍不得花钱。宿舍里别人吃泡面当夜宵,她啃馒头就咸菜,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换成了这些“奢侈品”。
她说,在厂里,她最馋的不是肉,是泡面。“别人泡一包,整个宿舍都是那个味儿。我就闻着,咽口水。”后来她终于买了一包,泡好端在手里,第一口没舍得吃,先闻了五分钟。
“那你不天天吃?”
她摇头:“贵。”
一包泡面,两块五。贵。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割肉。
到了平壤,她下车了。扛着那个蛇皮袋,抱着编织袋,走得很快。我要帮她提一程,她不肯,说:“不用,我自己行。”走出去十几步,她突然回头,冲我喊了一句朝鲜语。旁边有人翻译:“她说,到家了,高兴。”
她到家了。高兴。可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件粉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人群里越来越小,心里堵得慌。
![]()
她回去之后,会把泡面分给家人。父亲一定会说“这面真好吃”,母亲一定会把汤留到第二天泡饭。小侄子一定会舔干净碗底最后一滴油。而她,一定会笑着看他们吃,自己那包也许还藏着,舍不得拆。
她从中国扛回去的,不是泡面,是体面。是在亲戚面前能挺直腰杆的底气——“我在中国挣到钱了,我给家里人带好东西了。”
可那个东西,不过是一包在我们这儿没人当回事的方便面。
![]()
她的脸上有荣光,因为她是村里为数不多出过国、挣过外汇的人。她的眼里有泪光,因为她知道,这荣光是用什么换来的。
我后来常常想起她。想起她蹲在候车室角落里,抱着编织袋的样子。那袋泡面,是她八个月的全部骄傲。可这份骄傲,轻得让我想哭。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