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延桐诗歌研究系列之九十二至九十五】
万般自在
——谭延桐组诗《青山健在》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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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延桐在杂志社
【譚延桐简历】
谭延桐,哲学家,书画家,音乐家,教育家,编辑家,毕业于山东大学文学院,先后做过《山东文学》《作家报》《当代小说》《出版广角》《红豆》等报刊社的文学编辑,现为香港文艺杂志社总编辑、香港书画院院长、《人文科学》编委会主任、《中国诗人·国际版》总监、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散文诗创作研究中心顾问、中国现代诗高峰创作笔会名誉主席。
中学时代开始发表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剧本、报告文学、歌曲、书画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诗论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图》《民国大艺术》《一城浪漫》《笔尖上的河》《时间的味道》《遍开塔树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获奖散文》(人民日报出版社)、《21世纪中国经典散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当代散文随笔名家名篇》(青岛出版社)、《当代散文精萃》(中国文联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延边大学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当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当代散文精品》(广州出版社)、《新世纪优秀散文选》(花城出版社)、 《1999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4中国散文年选》(花城出版社)、《2004中国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国随笔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中国年度杂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国精短美文100篇》(长江文艺出版社)、《散文百家精华》(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国散文家大辞典》(作家出版社)、《大学语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种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俄、荷、韩、波兰、亚美尼亚等多种文字。曾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第五届金青藤国际诗歌奖”、“广西政府第五届铜鼓奖”,以及《人民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星星诗刊》《诗潮》《时代文学》《广西文学》《西湖》等颁发的文学奖或编辑奖,并荣获“山东省十佳青年诗人”、“新时代中国诗坛十杰”、“十佳华语诗人”、“超吟游诗人”、“全国十大为学精神人物”等称号。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决斗》《不画别人的风景》《对面的茑萝》《樱桃树下》《石头里藏着雕塑》等,被用作全国各地中高考语文试题,引起广泛影响。诗歌《那束光是斜着劈过来的》,入选“首届中国好诗榜”。三十年前,中央电视台著名节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访过。
多次参展,并举办个人书画展。三百余幅书画作品,见诸报刊。一千余幅书画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万般自在
——谭延桐组诗《青山健在》赏析
引言
谭延桐的组诗《青山健在》,由四首诗歌组成,各具艺术魅力,共同勾勒出了一个风月无边、万般自在的艺术世界。步入如此世界之后,便见气象万千,异彩纷呈。
《做点儿清洁的活儿》以日常琐事为切入点,却能于平凡中见非凡,展现出诗人对生活细节的敏锐捕捉与深刻感悟;《青山健在》通过自然景观的描绘,传递出对生命永恒与坚韧的赞美,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那些既明净也柔软的阳光》巧妙运用通感手法,将视觉与触觉相融合,营造出一种温暖而宁静的氛围,令人沉醉;《所有的写作都是“高空作业”》以独特的视角,探讨了写作的本质与意义,彰显出诗人对诗歌艺术的深刻理解与执着追求。谭延桐的诗歌艺术特色鲜明,他善于跨界融合,将哲学思考、生活感悟与诗歌艺术巧妙结合,形成了一种质朴而辉煌的美学风格。他以其独特的艺术视角和深刻的哲学思考,赢得了广泛的赞誉与认可,成为当代汉语诗歌中令人瞩目的重要力量。
做点儿清洁的活儿
谭延桐
做点儿清洁的活儿,每天我都会这样
既清洁我的住房,也清洁我的心房,每天
我都会这样。在这样的一件事情上,我
从来都没有懈怠过,也不敢懈怠
扫啊,拖啊,擦啊,每一样,我都会做得很认真
就像我做学生的时候做作业,做得很认真一样
是的,没错,现在,将来,我也是学生
是生活的学生,我拜生活为师,已经是好多好多年了
生活,这位师父,教会了我很多
很多,所教给我的,我都一一记在我的心上了
累了,我也不敢说累,因为生活就是这样的
看着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
都干净了,我的心情,就也是干净的
这样的一种干干净净的感觉,从来都是我所喜欢的
就像那些干净的云,干净的水,干净的花
干净的眼睛……从来都是我所喜欢的
干干净净地活着,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赏析】
清洁是实现清新的唯一途径
谭延桐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因此他的内心以及生活的方方面面,就都是洁净的。如此清洁精神,经常地会投映在他的诗文中。
谭延桐以其独有的“跨界”姿态,构建了一座连接日常琐碎与形而上学的桥梁。他惯于在微不足道的事物中洞察神性的光辉,在重复性的劳动中勘探存在的深度。这首《做点儿清洁的活儿》,看似是对家务劳动的白描,实则是一篇关于生命本体论的深刻檄文。这是诗人“日常神性化”创作范式的极致体现,是一份关于如何在喧嚣尘世中确立主体性的精神契约。这首诗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清洁”从物理层面的扫除升华为灵魂层面的自我救赎,在看似平淡的韵律中,敲响了震撼人心的存在之钟。
“做点儿清洁的活儿,每天我都会这样/既清洁我的住房,也清洁我的心房,每天/我都会这样。”这里的“清洁”并非简单的卫生打扫,而是一种二元同构的生命实践。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物理空间与精神空间的同构性,住房的尘埃往往是内心蒙尘的外化。这种将日常家务上升为生存仪式的书写,打破了传统诗歌中劳动与审美的二元对立。在谭延桐的笔下,扫把的每一次挥动,都是对混乱无序的抵抗;抹布的每一次擦拭,都是对存在本质的还原。他将清洁确立为一种本体论层面的必需,而非可有可无的生活点缀。这种必要性源于一种深刻的危机意识,如果不持续地进行这种清洁,无论是住房还是心房,都将不可避免地陷入荒芜与混乱。
诗中反复强调“从来都没有懈怠过,也不敢懈怠”,这种紧迫感赋予了日常劳动以神圣的庄严感。清洁不再是被动的劳作,而是捍卫生命的清澈与秩序。诗人通过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构建了一个对抗时间熵增的封闭循环。在这个循环中,清洁成为了确认自我存在的唯一方式,正如诗中所言,“看着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都干净了,我的心情,就也是干净的”。这种因果链条的建立,揭示了诗人独特的价值观,外在秩序的建立是内在秩序达成的前提,物质空间的洁净直接映射并决定了精神空间的澄明。
“是的,没错,现在,将来,我也是学生/是生活的学生,我拜生活为师,已经是好多好多年了。”这一段落是全诗的哲学眼目。诗人将自己置于学生的位置,将宏大的生活尊为师父。这种角色的倒置与谦卑,是一种极高的生存智慧。在海德格尔看来,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的,而谭延桐则进一步指出,人应当以学生的姿态去面对这种“被抛性”。
这里的生活并非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甚至残酷的现实。“累了,我也不敢说累,因为生活就是这样的”。这种对疲惫的承认与对坚持的选择,构成了存在主义式的反抗。诗人没有粉饰生活的艰辛,而是将其视为师父的教诲。这种将苦难内化为成长养分的能力,展现了极其坚韧的生命意志。
在现象学的视野中,人总是被各种杂念、欲望和社会规训所“遮蔽”。谭延桐的清洁活儿,实质上是一种“去蔽”的过程。他擦拭的不仅是家具上的灰尘,更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存在的遗忘”。通过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的全面清扫,诗人试图回归到一种本真的生存状态。这种状态不是通过冥想达到的,而是通过最质朴的体力劳动实现的。这是一种“行”的哲学,也是一种“身体现象学”,身体的劳作直接通向灵魂的安宁。
诗歌展现了谭延桐作为“语言炼金术士”的高超技艺。他擅长运用最朴素的词汇,通过精妙的组合与韵律的调度,制造出强大的美学张力。诗中连续使用“扫啊,拖啊,擦啊”三个动词,辅以语气词“啊”,形成了一种富有节奏感的劳动号子。这种短促、有力的句式,模拟了劳动时的呼吸节奏与动作幅度,使读者仿佛能听到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感受到肌肉的张力。这种拟声与拟态的手法,将文字转化为身体的体验,实现了从“阅读”到“在场”的跨越。
在诗歌的后半段,诗人从具体的劳动中抽离出来,进入了一个纯粹的审美空间:“就像那些干净的云,干净的水,干净的花/干净的眼睛……从来都是我所喜欢的”。这里,视觉意象(云、水、花、眼睛)与前面的触觉体验(清洁的动作)无缝对接。“干净”一词在此处发生了词性的游移与意义的爆炸,它不再仅仅是形容词,而成为了一种本体性的追求。特别是“干净的眼睛”这一意象,堪称神来之笔。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也是观看世界的媒介。只有当内心干净时,所看到的世界(云、水、花)才是干净的。这不仅是物我合一的境界,更是一种审美的主观化。世界的美丑,取决于观看者内心的“清洁度”。这种观点与王阳明的“心外无物”遥相呼应,却又披着现代口语的外衣,显得亲切而深刻。全诗多次重复“干净”、“每天”、“这样”等词汇,这是一种精神的强化与确认。就像僧人的念经或工匠的打磨,重复本身成为了一种力量,强化了诗歌的主题,使得干干净净地活着这一最终宣言具有了不容置疑的真理般的重量。
这首诗最令人称道的艺术亮点,在于它对“有”与“无”、“满”与“空”的辩证处理。清洁的过程,实际上是一个“做减法”的过程。扫去灰尘,是让“有”变为“无”;擦亮家具,是让物质回归其本真的光泽。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空”的价值。在消费主义盛行的今天,人们往往以“占有”为荣,而谭延桐反其道而行之,以“空”为美。“看着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都干净了”,这里的“看不见的地方”极具哲学意味。它可能指代潜意识的角落,也可能指代人际关系中的隐形障碍,甚至是灵魂深处的积垢。诗人通过清洁“看不见的地方”,实现了对存在的全面掌控。这种对隐形秩序的关注,体现了诗人极高的精神洁癖与完美主义倾向。
“干干净净地活着,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是一种绝对的肯定,也是一种极致的简约。在经历了前面的铺垫、劳作、师承、感悟之后,诗人最终得出的结论竟然如此朴素。这种“繁华落尽见真淳”的艺术处理,正是谭延桐诗歌美学的核心,在解构了所有的宏大叙事与虚伪装饰之后,还原出生命最本真的底色。这种“干净”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澄明之境”。如同阿尔卑斯山北麓的盆地那样清澈,如同维也纳的天籁那样纯粹。诗人通过清洁的活儿,为自己在这个充满了噪音与尘埃的世界里,开辟出了一块精神的飞地。在这块飞地上,他既是辛勤的清洁工,也是至高无上的国王。
青山健在
谭延桐
既然青山还健在,那么
我就有必要去看看它
并把我的一直都保持着温热的祝福
慷慨地送给它。既然,青山
不仅还健在而且越活就越年轻,那么
我就有必要向它学习,从它那儿
讨得一些越活就越年轻的秘诀
连它自己都记不得它的年纪了,更不用说
是我们。我们猜测,它的年纪
一定是不小了,要不,那些很老很老的书
就也不会记得它,并且记得
是那么地清楚。无论怎么说,青山健在
也是好的,我们就没有任何的理由
说青山健在,不是好的
违心的话,就让那些装得很神秘的乌鸦们
去说吧,我们只说由衷的话
当然,这也是一句由衷的话:青山健在
我们的唱给青山的歌,就健在
都健在,哦,这是多么地好
【赏析】
看山仍是山
《青山健在》这首诗,看似是对自然景观的简单致敬,实则是一篇关于存在、时间与语言本体的微型宣言。诗人以“青山”为绝对的主体,通过“我”的谦卑在场,构建了一个去功利化、去神秘化的生命场域。在这首诗中,谭延桐不仅完成了对自然神性的现代转译,更以一种近乎童真的坚定,为在现代性废墟上焦虑的灵魂确立了“健在”的价值坐标。
“既然青山还健在,那么/我就有必要去看看它”。这里的“既然”并非假设,而是对一个既定事实的确认,青山的“健在”是前提,是“我”行动的充要条件。这种逻辑倒置极具深意。通常情况下,人是观察的主体,自然是被观看的客体;但在这里,青山的存在本身赋予了“我”观看的合法性。“并把我的一直都保持着温热的祝福/慷慨地送给它。”请注意“温热”与“慷慨”这两个词的张力。“温热”暗示了祝福的真诚与生命的体温,区别于冰冷的仪式;“慷慨”打破了人与自然索取与被索取的二元对立。这是一种平等的、甚至是谦卑的姿态。在永恒的青山面前,人类不再是征服者,而是馈赠者,尽管这种馈赠在青山的宏大面前微不足道,但“慷慨”一词赋予了人的尊严。
诗人将青山定义为“越活就越年轻”的生命范本。“连它自己都记不得它的年纪了,更不用说/是我们。”青山在此不再是单纯的地质学存在,而被赋予了“忘年”的哲学品格。它超越了线性时间的规训,进入了一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本体论状态。人类因为“记得年纪”而陷入时间的焦虑与衰老的恐惧,青山则因为“记不得”而获得了永恒的青春。这种对比,不仅是对自然属性的描摹,更是对人类存在困境的深刻反讽。
《青山健在》在思想深度上的卓越之处,在于它对“时间”这一终极命题的诗意解构。海德格尔认为,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的,并且终将“向死而生”。然而,谭延桐笔下的青山提供了一种对抗死亡焦虑的可能。“我们猜测,它的年纪/一定是不小了,要不,那些很老很老的书/就也不会记得它,并且记得/是那么地清楚。”这里引入了“书”这一文化符号。青山不仅存在于自然史中,也存在于人类的文明史中。书籍的记忆是有限的、易朽的,而青山的存在是无限的、坚韧的。通过“书”的易朽反衬青山的不朽,诗人巧妙地揭示了文明与自然的辩证关系。人类试图通过文字记录永恒,但真正的永恒恰恰是那些无法被文字完全穷尽的“在场”。“违心的话,就让那些装得很神秘的乌鸦们/去说吧,我们只说由衷的话”。这里的“乌鸦”意象极具讽刺意味。在传统文化中,乌鸦往往是不祥或聒噪的象征,诗人赋予其“装得很神秘”的特征,实则是暗指那些故弄玄虚、掩盖真相的伪饰者与虚无主义者。面对“青山健在”这一显而易见的真理,为何还需要“违心的话”?这不仅是对社会现实的批判,更是对现代性语境下“语言异化”的抵抗。诗人选择站在“由衷的话”这一边,实际上是选择了一种存在主义的真实性,承认青山的存在,就是承认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真理,这种承认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的救赎。
“我们的唱给青山的歌,就健在/都健在,哦,这是多么地好”。从“青山健在”到“歌健在”,这是一个质的飞跃。青山的“健在”是自然的事实,而歌的“健在”是精神的创造。当人的歌声与青山的存在同频共振时,人便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永恒性。这种“好”,不是功利层面的满足,而是存在层面的圆满。它宣告了一种乐观主义的生存哲学,只要真诚地面对存在,生命就能在与永恒的对话中确证自身。
《青山健在》展现了谭延桐作为“语言炼金术士”的高超技艺。他摒弃了繁复的修辞与晦涩的意象,用最朴素的语言构建了最坚实的诗意空间。全诗围绕“健在”一词展开,从青山还健在到青山健在也是好的,再到最后的就健在都健在,形成了一种回环往复、层层递进的音乐性。这种复沓并非简单的重复,而是情感的螺旋式上升。每一次“健在”的出现,都伴随着意义的增值,从物理存在的确认,到价值判断的肯定,最后升华为精神存在的欢呼。这种韵律感不仅模拟了心跳的节奏,也强化了诗歌的仪式感,使阅读过程本身成为一种精神的洗礼。
谭延桐的语言风格一向以“去雕饰”著称,这首诗更是将这种风格发挥到极致。“既然”、“那么”、“无论怎么说”、“哦,这是多么地好”,这些日常口语的连接词和感叹词,消解了哲学诗歌常见的高冷与隔膜。诗人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在炉火旁娓娓道来,讲述一个关于山、关于时间、关于真诚的故事。然而,在这种口语化的表象之下,涌动着深邃的哲思暗流。很老很老的书与记不得年纪的青山之间的对比,便是用最浅白的语言道出了最深刻的历史哲学。
诗中出现了两组对立的意象群:一组是“青山”、“很老很老的书”、“由衷的话”、“唱给青山的歌”,代表着真实、永恒、诚恳与创造;另一组是“装得很神秘的乌鸦”、“违心的话”,代表着虚伪、短暂、掩饰与虚无。这两组意象在诗歌的狭窄空间里展开博弈,最终以前者的完胜告终。特别是“乌鸦”这一意象的插入,如同在一幅宁静的山水画中突然加入了一声刺耳的噪音,反而衬托出青山的静默与伟大。这种“以动衬静”、“以丑衬美”的手法,显示了诗人高超的艺术控制力。
看山仍是山,很显然,是一种境界。
那些既明净也柔软的阳光
谭延桐
如果阳光再好一点……他们总是在做这样的假设
好一点怎样?不好又怎样?又有几个人
做过这样的很有必要的寻思?又有几个人
在寻思之余,或为阳光梳妆打扮,或让自己融入阳光?
并且,确确实实是充满了极大的欢欣?你看
那些一直都在撑着各种各样的太阳伞的,他们的脸上
他们的脸上的那些表情啊……之于他们
阳光再好,他们也是不愿意去接受的啊
只有那些透明的孩子,蹦蹦跳跳的,任阳光泼在他们的身上
把他们洗得亮亮的。弯下腰来,我捡拾着阳光
只要是阳光,我都会把它们一一捡到我的肺腑里来
这样做,已经是好多好多年了。路过我身边的人
从他们的鼻孔里所哼出的那些气,并没有把我
推倒在地。即使,我真的是倒下了,也只会倒在阳光里
只因,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在阳光里。即使
是在阴雨天或夜晚里,我所捡拾的
那些既明净也柔软的阳光,也会稳稳地把我给接住
自此以后,每当我的心情湿了,阳光
便会及时地帮我烘干,并在上面留下它的气息
【赏析】
把光打在诗里
读罢《那些既明净也柔软的阳光》,一种久违的澄明与温暖油然而生。这首看似是对自然光线的轻声吟唱,实则是一篇关于主体建构、精神救赎与存在确证的微型宣言。诗人以惊人的笔力,将“阳光”这一物理现象升华为一种内在于生命本体的精神能量,在日常叙事中敲响了震撼人心的存在之钟。“如果阳光再好一点……他们总是在做这样的假设”。这里的“他们”代表了大多数被功利主义裹挟的现代人,他们对世界的感知永远建立在“更好一点”的匮乏感之上。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心理机制的空洞,“好一点怎样?不好又怎样?”这一连串的追问,如同禅宗的棒喝,瞬间击碎了世俗价值判断的外壳。
紧接着,诗人将笔锋转向对“寻思”与“欢欣”的拷问。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鲜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去真正地“寻思”阳光的本体意义,更少有人愿意“为阳光梳妆打扮”或“让自己融入阳光”。这种对阳光的“拒绝”在诗的第二节达到了具象化的高潮:“你看/那些一直都在撑着各种各样的太阳伞的,他们的脸上/他们的脸上的那些表情啊……之于他们/阳光再好,他们也是不愿意去接受的啊”。“太阳伞”在这里不仅是遮阳的工具,更是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符号。它代表了现代人对自然、对真实、对赤裸生命体验的防御机制。人们躲在人造的阴影里,用防晒霜和墨镜将自己与真实的阳光隔绝,这种隔绝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诗人通过对“伞下表情”的冷峻旁观,揭示了一种集体性的生命萎缩,我们在规避伤害的同时,也规避了生命最本真的滋养。
然而,诗歌的真正张力在于第三节的转折。与“撑伞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透明的孩子”。孩子在谭延桐的诗学谱系中,往往是未被文明异化的本真生命的象征。“蹦蹦跳跳的,任阳光泼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洗得亮亮的”,这里的动词“泼”和“洗”极具生命力,打破了阳光作为静态背景的传统认知,将其转化为一种具有冲刷力、净化力的液态能量。孩子们的“透明”不仅指皮肤的稚嫩,更指精神的无遮蔽,他们不设防,故而能与光同尘,被光“洗得亮亮的”。
诗人“我”的出场,标志着诗歌主题的最终确立。“弯下腰来,我捡拾着阳光/只要是阳光,我都会把它们一一捡到我的肺腑里来”。这一动作极具仪式感:从“弯腰”的谦卑,到“捡拾”的主动,再到“藏入肺腑”的内化,诗人完成了一个将外在光能转化为内在生命力的闭环。这不再是被动的照射,而是主动的占有与融合。这种“捡拾”的行为持续了“好多好多年”,暗示了这是一种长期的、近乎修行的精神实践。
“路过我身边的人/从他们的鼻孔里所哼出的那些气,并没有把我/推倒在地。”这里的“气”充满了隐喻色彩,它既可以是世俗社会的乌烟瘴气,也可以是他人的冷漠与偏见,甚至是时代的重压。面对这些负面力量,诗人并非不知不觉,而是选择了一种柔韧的抵抗。即便真的倒下,“也只会倒在阳光里”。这是一种极其浪漫且坚定的存在宣言:无论现实如何残酷,我的归宿依然是光。这种“倒在光里”的意象,消解了死亡与失败的恐怖,将其转化为一种回归光之母体的安详仪式。“只因,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在阳光里。即使/是在阴雨天或夜晚里”。彻底打破了光的物理属性,光不再依赖于太阳的存在,而成为一种主观的、内在的心境。这与现象学中的“意向性”理论不谋而合,光因为“我”的感知和信念而存在。
“那些既明净也柔软的阳光,也会稳稳地把我给接住”。这里的阳光已经完全人格化、主体化,它不再是照射的客体,而是承载主体的“乾坤盒子”。这种“被接住”的体验,消除了现代人普遍存在的悬置感与虚无感。“每当我的心情湿了,阳光/便会及时地帮我烘干,并在上面留下它的气息”,是对心理疗愈机制的诗性描述。在现代性的阴雨中,人的心灵容易发霉、潮湿,而这种内在的“阳光”具有自动调节的功能。值得注意的是“气息”一词,它赋予了光以嗅觉的维度,使得这种温暖不仅是温度的,更是有记忆、有质感的生命印记。这标志着诗人已经完成了从“依赖外光”到“自发光”的本体论跨越,达到了“内心光明”的至高境界。
全诗语言平实如话家常,“如果阳光再好一点”、“弯下腰来”、“捡拾着阳光”,这些句子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这种“去雕饰”的风格,恰恰契合了诗歌主题中“透明”与“明净”的特质。诗人仿佛在与读者面对面低语,这种亲切感拉近了哲学思考与读者之间的距离。诗中多次使用重复的句式和语气词,如“一直一直一直”、“那些”、“只要是……都……”。这种复沓并非简单的啰嗦,而是模拟了呼吸的节奏和心跳的律动,强化了诗歌的抒情性与仪式感。特别是“一直一直一直”的叠用,不仅在时间上强调了持久性,更在声音上形成了一种绵延不绝的回响,仿佛阳光的照射从未间断。如前所述,“泼”、“洗”、“捡拾”、“哼出”、“烘干”,这些动词都极具画面感和动作性。尤其是“阳光泼在他们的身上”中的“泼”字,将原本无形的光写出了水的质感和力度,瞬间激活了静态的画面。而“烘干”一词,则将抽象的情绪(心情湿了)具象化为可操作的物理过程,使得情感的疗愈变得可触可感。“既明净也柔软的阳光”中,“明净”是视觉,“柔软”是触觉。诗人打破了感官的界限,让光有了质感。这种通感不仅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也在哲学层面暗示了世界的整体性,在诗人的澄明之境中,视觉与触觉、物质与精神是浑然一体的。
全诗构建了一个严密的对比系统,撑伞者(成人/世俗/防御/拒绝)VS 透明的孩子(本真/自然/开放/接纳)。这一结构不仅是社会批判的利器,更是存在选择的隐喻。诗人并没有简单地批判撑伞者,而是通过冷峻的观察呈现他们的“不愿意”,从而反衬出“捡拾阳光”这一行为的稀缺与珍贵。这种非此即彼的张力,迫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断进行自我审视,我是那个撑伞的人,还是那个捡拾光的人?
通常,“明净”让人联想到坚硬、刺眼、甚至灼热的光,而“柔软”则让人联想到阴影或物质。诗人将这两个看似矛盾的形容词并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这种悖论恰恰揭示了生命的真相:真正的力量往往是以最温柔的方式呈现的。阳光不仅能刺破黑暗,也能如丝绸般包裹伤口。这种对光的“柔性”特质的发现,体现了谭延桐诗歌中特有的慈悲情怀。光不是审判者,而是守护者。“假设阳光再好一点”的匮乏感开始,到“阳光帮我烘干心情”的富足感结束,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情感闭环。这个结尾不仅是情绪的升华,更是哲学的圆融。诗人告诉我们:无论外界环境(阴雨天或夜晚)如何,只要内心建立起光的储备,生命就永远处于一种被滋养、被呵护的状态。这种“稳稳地把我给接住”的安全感,是当代焦虑的都市人最渴望的精神慰藉。
把光打在诗里,诗歌也便愈加地明亮了。
所有的写作都是“高空作业”
谭延桐
他们,吊在那幢楼的外面,正在进行
高空作业。我,也是,正吊在某个鲜为人知的地方
粉刷,再粉刷,粉刷我的岁月
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这
我是知道的,可我,依然像他们那样,置危险于不顾
忙起来了,就没有什么工夫去想那么多了
心里只想着:如何地,把自己的事儿进行下去。如果
这个时候正好下雨了,只要我的身影
没有被淹灭,我就会继续,继续吊在那里
就像一只蜘蛛,爬上爬下……最怕的,就是风向不对
一会儿把我刮向这边,一会儿又把我刮向那边
让我总是无所适从。不过,我
已经想通了:大不了,我,突然就坠了下去
砸出一声闷响,也砸出许许多多的好奇的脑袋来……
真的如此,真的是如此的话,哦
我,就已经像是一根废弃了的秒针了
那个名为地球牌的巨大的时钟,当然,是依然在运转
【赏析】
一片神秘的飞地
谭延桐作为跨界艺术大师,始终保持着一种罕见的清醒与狂狷。他不仅是诗人,更是哲学家、教育家、书画家与音乐家,多重身份使他的诗歌创作天然地具备了一种立体主义的透视能力。《所有的写作都是“高空作业”》是一篇关于生存本体论的血色宣言。诗人以惊人的勇气,将“写作”这一精神活动置于“高空作业”这一生死攸关的物理场域中,通过一系列冷峻而精准的意象,完成了对诗人命运、语言风险与存在尊严的终极叩问。这不仅是谭延桐个人创作生涯的精神图腾,更是当代先锋诗歌中关于“何为写作”的最强音。
“所有的写作都是‘高空作业’”。这一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喻,它瞬间抽空了写作在传统文人语境中的风雅与从容,将其还原为一种高风险、高强度、高不确定性的生命实践。“他们,吊在那幢楼的外面,正在进行/高空作业。我,也是,正吊在某个鲜为人知的地方”。这里的“他们”是现实中的蜘蛛人,是城市建设中的隐形人;而“我”则是精神世界的独行侠。通过“也是”二字,诗人将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物理悬置与精神悬置强行扭结在一起。这种并置是为了揭示写作的本质是一种脱离了大地引力的悬浮状态,一种时刻面临坠落危险的“无根”状态。
“粉刷,再粉刷,粉刷我的岁月”,这一句将抽象的时间具象化为墙面。写作不再是创造,而是“粉刷”,是对流逝岁月的某种修补与覆盖。然而,这种修补是徒劳的吗?诗人紧接着给出了残酷的注脚:“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这/我是知道的”。这里的“粉身碎骨”既是物理上的肉体毁灭,更是精神上的彻底崩解。在谭延桐的诗学视野中,写作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游戏,而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博弈。他深知语言的脆弱与存在的沉重,却依然选择置危险于不顾,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态度,构成了全诗悲壮的底色。
“忙起来了,就没有什么工夫去想那么多了/心里只想着:如何地,把自己的事儿进行下去。”这是一种近乎禅宗的“活在当下”。在高空的悬置状态下,思考死亡是奢侈的,唯有“进行下去”才是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这种专注是一种在绝境中爆发的生命意志。“如果/这个时候正好下雨了,只要我的身影/没有被淹灭,我就会继续”。雨在这里象征着外界的打击、时代的洪流或命运的嘲弄。即便身影被“淹灭”(注意不是“淹没”,淹灭意味着彻底的消失与窒息),只要还有一丝残存的痕迹,写作就必须继续。这是一种何等倔强的生命逻辑!这让人想起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正是因为知道终点是坠落,过程中的坚持才具有了神圣的意义。“最怕的,就是风向不对/一会儿把我刮向这边,一会儿又把我刮向那边/让我总是无所适从。”这里的“风向”具有极强的社会学与精神分析学意味。它既指涉时代风气、权力意志对写作者的规训,也指涉内心深处的迷茫与分裂。在强大的外部力量面前,个体的坚持显得如此无力,“无所适从”四个字道尽了独立写作者在洪流中的孤独与焦虑。
“吊”、“粉刷”、“刮”、“坠”、“砸”,这些动词都带有强烈的动作感和画面感,尤其是“吊”字,贯穿全诗,营造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紧张感。而“粉刷”一词的重复使用(“粉刷,再粉刷”),不仅在音韵上形成了一种急促的节奏,更在视觉上模拟了单调、机械却又不得不为之的劳作过程。诗人将自己比作“一只蜘蛛,爬上爬下”。蜘蛛结网本是自然的本能,但在“高空作业”的语境下,这种攀爬变成了一种在绝境中的挣扎与自我编织。蜘蛛的形象既渺小又坚韧,既危险又专注,完美地契合了写作者那种“在悬崖边织网”的生存状态。诗中对于声音的描写极具张力。“砸出一声闷响”,这个“闷响”极具质感,它不是清脆的,而是沉重的、钝感的,仿佛是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也仿佛是无人理解的思想坠落在世俗世界的回响。而“许许多多的好奇的脑袋”,则通过视觉形象(脑袋的攒动)反衬出声音的缺失,人们只看到了坠落的热闹,却听不到灵魂破碎的声音。这种视听的错位,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悲剧感。
这首诗最令人拍案叫绝的艺术亮点,在于结尾处那惊雷般的两个比喻:“我,就已经像是一根废弃了的秒针了/那个名为地球牌的巨大的时钟,当然,是依然在运转”。这是一个令人战栗的降维打击。前文所有的悲壮、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粉身碎骨”,在最后都被消解为一根“废弃的秒针”。秒针是时间的度量工具,它的存在意义在于“走动”。一旦废弃,它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金属碎片。诗人用这个意象,极其残酷地揭示了写作者的终极命运,无论你在高空中如何挣扎,对于浩瀚的宇宙历史而言,个体的毁灭不过是一根秒针的脱落,轻如鸿毛,甚至激不起一丝尘埃。“那个名为地球牌的巨大的时钟,当然,是依然在运转”将这种虚无感推向了极致的冷静。“地球牌”这个拟人化兼商品化的称呼,带有一种后现代的反讽意味。人类寄居的星球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工业产品,一个冷漠的计时器。它不会因为一根秒针的废弃而停止运转,这种绝对的冷漠与个体的深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但这并非纯粹的绝望。正是在这种“废弃”与“依然运转”的张力中,诗歌完成了最后的升华:写作虽然在宏大的宇宙尺度下是“废弃”的,但正是这种明知无用而为之的“高空作业”,构成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那根“废弃的秒针”在坠落的瞬间,曾经在这个巨大的时钟上留下过属于自己的刻度,哪怕只有一秒。《所有的写作都是“高空作业”》是一首在绝境中确立主体尊严的英雄史诗。以冷峻的笔触刺破了文人写作的虚假浪漫,将写作还原为一种血肉横飞的生存斗争。
是的,这飞地,会飞,一直,就那么翩翩地飞……
结语
谭延桐的组诗《青山健在》不仅展现了诗人卓越的艺术才华,更蕴含了深刻的思想深度。这四首诗歌从不同角度探讨了生命、自然、写作等哲学命题,通过细腻的描绘与深刻的思考,引导读者深入探索生命的本质与意义。它们不仅是对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对人文精神的深刻把握与回应。谭延桐的作品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更具有重要的思想意义,鼓励人们在喧嚣尘世中保持内心的纯净与坚定。要知道,内心的纯净与坚定是何等重要。
因此,也便形成了这样的一个共识:谭延桐的诗歌,是诗歌中的诗歌,这样的诗歌,犹如一个难得的风水宝地。让心踏入,心自会镀上一层干干净净的光,并且,与某种神奇猝然相遇。如此诗人,不受到诗神的礼遇,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在赏析的过程中,“卓尔不群”四字,便经常地浮现。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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