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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陆家嘴分析员
来源 | 扑克投资家
编辑 | 杨兰
审核 | 浦电路交易员
编者按:
本文是海外某刊物对资深航运从业者杨天先生最近进行的访谈的记录。杨天先生有30多年国际航运企业从业经历,创立过多家航运和物流企业。现任某跨国航运企业首席执行官。这种深耕航运行业的经历,能够直观感知战争带来的冲击。因此,其对战事现状的观察与未来走势的研判极具参考价值。即便观点难以做到绝对精准,但由于战争直接关联企业与个人的切身经济利益,行业从业者往往会秉持理性、力求客观分析。
他的核心观点是:冲突不会演变为大规模战争,经济博弈是关键,伊朗将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核心筹码,以海峡收费突破美国制裁。美国受历史教训、民意与制度限制,无法投入地面作战,军事手段作用有限。战事重创全球航运与供应链,油价、运河通行费、航运保险大幅上涨,航线被迫调整。国际航行规则受制于现实利益,并无绝对公平。海湾国家立场分化,中东对美国信任崩塌,对华合作意愿上升。冲突推高通胀、倒逼各国增加战略储备,但全球经济韧性较强,不会爆发重大危机。欧美经济疲软需求收缩,亚洲市场更具活力。整体来看,美伊大概率长期拉锯,海峡管控将成为常态博弈手段。
1
战争逻辑
问:这次美伊战争刚刚爆发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对局势作出了精确预判,尤其是“伊朗会试图在霍尔木兹海峡上建收费站,每桶油收一美元”的判断后来完全应验。战争走向往往难以预测,你是如何得出这一判断的?
答:我的判断基于三层逻辑。
第一,在当下的世界格局中,无论俄乌战争、美伊冲突还是其它区域摩擦,都不具备演变为世界大战的环境与氛围。因此,最终决定事态走向的还是它本身的经济性,这是我观察问题的基本框架。
第二,中东对全球影响最大的是能源,霍尔木兹海峡就是整盘棋的“眼”。
第三,今天没有任何国家可能用原子弹去屠城,由此产生一个悖论:既然不能屠城,霍尔木兹海峡就是上帝,或者说安拉给伊朗的礼物。战争一开始我就得出结论:斩首再多人也irrelevant(不重要),整场战争的关键就是霍尔木兹海峡。从伊拉克战争与阿富汗战争的经验教训可以判断:美国不太可能大规模出动地面部队。而伊朗幅员辽阔、宗教因素复杂、地形比伊拉克更为艰险。只要美国不派地面部队——白宫应该还没有愚蠢到作此决策——政权更迭就不会发生;政权更迭不发生,结合地图,就无法解决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这就是全世界的瓶颈,被伊朗捏在手里。只要它不松手,全世界都被掐得透不过气。
问:你觉得伊朗真的是想完全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建收费站吗?
答:伊朗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要达成两件事。很多人只看到经济利益、战后赔偿、重建,这些都只是小利益。真正重要的是——打破以美国为首的国际制裁体系。
以我们公司为例。我们与伊朗没有任何贸易,完全遵守美国的sanction compliance(制裁合规)。欧盟目前制裁不多,但若中国将来也像美国一样广泛实施制裁,我们也必须遵守。这是商业逻辑——小国制裁无所谓,大国制裁则是生死问题。从前,阿联酋、沙特、卡塔尔这些波斯湾港口我们都可以停靠卸货,唯独伊朗不行,因为一旦接触伊朗就难免发生交易,就可能被美国追究。但若伊朗建立收费站,所有过境船只都必须与它打交道。哪怕只收一美元、用人民币结算,也意味着事实上的交易已经发生。除非彻底放弃这个市场,否则伊朗就实质性地突破了制裁封锁。因此它必须做这件事,哪怕只是象征性收费。
而且我觉得伊朗人会做的很聪明:即便收费大概也不会杀鸡取卵。它始终会留有一个口子,不把其它方逼到“另开一条运河彻底绕开”的地步。只要这个口子在,美国就极为被动。美国和以色列的打法,本质上是把伊朗逼到“要么垮台、要么拼死一战”的角落。如果像去年六月那样只是小规模轰炸,伊朗的报复会非常有限——它也担心伤害自己,未必敢动霍尔木兹。但一旦启动斩首行动,那么伊朗所有手段都会上场。原子弹它没有,但霍尔木兹海峡就是它手中那个“接近原子弹、却不至于引发全面毁灭”的武器。
问:但自英国建立公海航行自由概念三四百年来,除了苏伊士、巴拿马这类投资修建的运河外,其它国际海道都是航行自由。伊朗此举是否构成对公海自由的根本挑战?
答:理论上霍尔木兹海峡内的公海确实符合“无害通过”原则,但现实中规则是由人制定与执行的,存在一些例外情况。你还记得中国购买“辽宁号”时从俄罗斯黑海出来,经土耳其海峡被拦下的事吗?大家都说是美国在背后施压,但那个海峡究竟算土耳其领海还是国际水道?实际上,“无害通过”原则早已被各方根据利益实际违背。
再举一例。大量中国船、希腊船去黑海装俄罗斯货,出来必经土耳其海峡。理论上土耳其要么按“无害通过”放行,要么跟随欧盟检查扣押,但事实上承运俄罗斯货最多的恰恰是土耳其公司。我们曾想并购一家土耳其公司,因美国发起301调查而作罢,但在此过程中了解到:这些公司将90%以上的俄罗斯化肥运往美国,收货人是埃克森美孚旗下公司。这明显违反美国禁运——虽然化肥未列禁运名单,但装货港口却全在禁运名单上。美国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全球规则从生意人角度看,本质上是一套实用主义规则。
土耳其自己不拦船、不收费——这两样它都做不到——但它要求所有过境船只接受安全检查,由此开出大量罚款,并要求在土耳其修船。俄乌战争打到第二、第三年,土耳其船厂已不再接外部订单,全部消化这类强制修船业务。“无害通过”在国际法上或许是那么回事,现实中要复杂得多。
我并非为伊朗辩护,而是说它在事实上也许会参考土耳其的做法。它的条件之一,就是要求美国放弃对它的制裁——至少是绝大部分制裁。换言之,霍尔木兹是它的谈判筹码而非最终目的。它要借此换得走出国际制裁,才会真正放手。所以它的对外表态始终模棱两可。
若各方都是理性且利益至上的,那么对伊朗而言:全球解除制裁所获利益远大于收费利益,整个国家经济能够重启;而开征过路费还要得罪整个海湾,代价不小。因此若给它一条重返国际社会的通路,它会放手。问题在于:美国既放开制裁又不能成功更迭其政权,川普需要一个极大的政策转弯——但川普也不是不可能转这个弯。
伊朗不一定不愿意在核问题上让步,伊朗在某些条件下可能愿意回到奥巴马时代的妥协——接受监管下的铀浓缩,甚至将部分铀放在国际监管下。从美国角度看,让伊朗回归国际社会未必是坏事,因为伊朗、俄罗斯、委内瑞拉目前是中国廉价能源的主要来源,若伊朗回归正常市场,中国或许失去廉价油的来源。
问:你猜美国还有可能派地面部队吗?
答:大规模军事行动不会出现。轰炸已无意义,大规模军事行动必然涉及地面部队。但川普大概无法获得国会授权——今天动用一万多人还可以私下部署,但大规模地面作战非十万人以下不可行,按我估计甚至需要30万。这不是总统能绕过国会推行的。共和党内部已有不少反对者,何况经过年底选举之后。所以川普唯一能用的手段就是轰炸——而轰炸已被证明无效。
老布什打第一次海湾战争非常明智——没打进伊拉克本土,打到边境就结束,真正有国际视野。小布什犯了巨大错误——它误以为伊拉克人极度反感萨达姆,所以万事皆会顺利。事实上美国进入之初伊拉克民众确实自主推倒萨达姆铜像、用鞋抽打。这不是美国策划,是真情流露。但后果怎样大家都清楚。
2003年小布什派了10万兵就是太少。当时美国国关学界联名公开信指出:按经验每50至80人需要1兵驻守,10万人远远不够。小布什很快宣布mission accomplished(任务完成)撤军,就更糟糕了。
而且哪怕支持川普的美国人,也都看明白了:再打一次伊拉克战争没有人会支持。历史上美国总统战时支持率通常很高,但川普即便打委内瑞拉打得漂亮,支持率也只略微上涨。伊朗战争开打前几天,支持率并未上升,现在估计更低。美国民众毕竟从阿富汗和伊拉克学到了教训。
但美以与伊朗之间的来回攻击难以避免。打群架比单挑更难收场——单挑容易劝和,三方混战中只要有一方执意打下去就难收尾。川普已无多少牌可打,最近的焦虑和所谓TACO式下台阶的做法,说明他已意识到此事没有好结局。他正在寻找其它胜利点,他真的要收场了。
问:美国海军如此强大,为何搞不定一个霍尔木兹海峡?
答:我在思考中东战争时,一开始就判断美国在“摧毁伊朗军事打击能力”这一点上没有完成。依据是什么?虽然美国和以色列宣称打掉了伊朗军事能力的90%多,但伊朗一直在回击,但最关键的逻辑是:美国并未在霍尔木兹海峡之外切断整个海峡。当时出入海峡的大多数船只与伊朗有关,美国完全有能力封锁——海峡出口狭窄,技术手段容易实现。但美国没有拦截伊朗国家航运公司从中国到伊朗的集装箱班轮,那条航线始终正常揽货运营——美国真想拦,没什么拦不住的。
我讲一个一家朋友的公司发生的故事——不是他告诉我的,而是给这家公司供应船员的另一家公司(我们相熟)讲的。2024年他们为福建一家船东配备了一船船员,这条船被我一位朋友的公司租下。船东常跑伊朗航线,在南沙港装了一批杂货——据估计其中有一些伊朗方面的敏感物资——驶向伊朗卸货。船开出不久抵达斯里兰卡时,得知美国要扣下该船。船东立即通知船只暂缓前进,让船返回亚洲;更名改旗折腾数次,美国一直发邮件追问,无法绕开。船东只好想把船开回南沙港卸货,中国却回复“已经出口报关,没有合理理由不能入港”,不让卸。
船东在海上兜兜转转,过了一年,捏着鼻子又改了几次,以为美国已放弃追查。2025年年中再次启航,在临近霍尔木兹海峡前,美国军舰靠近、直升机登船检查。检查似乎一无所获,但美军还是将船上所有物品砸坏后飞走。保险公司不知如何处理,船东询问伊朗方面是否还要这批货,抵达后伊朗以“我买的是好货,现在全坏了,船方要赔”为由扣下船只。保险公司扯皮不断,船员被困无法回国。最终船员公司与船东商量能否换缅甸船员上船,船东坚持:“中国船员维持下船还能用,缅甸船员一上去船就废了。”伊朗方面也不愿放人。最终协议是船不能走、人可以走。
讲这个故事要说明的是:美国完全有能力在霍尔木兹海峡外全面封锁所有伊朗出来的船只,但它没有这么做。不是技术不足,而是不愿把伊朗逼到绝境——它清楚若海峡内外都被封死,伊朗将主动升级战争,这说明伊朗仍然有战争能力。
2
对航运市场的真实冲击
问:这场战争对航运业的直接冲击体现在哪些方面?
答:先说航运市场。各类船型中油轮受影响最大,不过几乎全是正面影响。原因是大家都担心缺油,四处抢购。尤其VLCC——两百万桶一船的大油轮——被直接当作仓库用于国家储备。不是所有储备都能临时建仓,于是就用船来储存。假设全球有两百条VLCC,突然十个国家各要二十条做储备,市场上就一条都不剩了。
再讲一件有意思的事——打仗之后我们首先遭遇的扰动是巴拿马运河过河费涨上天。以前巴拿马运河按船舶大小固定收费。一年半、两年前因大旱水位不足,船舶大量堆积。运河管理方改革机制,引入“价高者先行”的竞标制,形成“固定收费+竞标”模式。天气恢复后竞标基本停用。
伊朗战争爆发后,波斯湾内大量运化学品的船只无法出港,而液体化学品是欧洲许多国家的刚需,现在只能转向美国西海岸采购。美西到欧洲必须经巴拿马运河,大量船只争抢通道、都愿意承担竞标费用,一下子把运河过路费推到一船60万至80万美元的高位。负担不起竞标费的船只被拦在等待线外,严重影响了北美至南美西岸的粮食运输。
整场战争对全球供应链和物流造成巨大冲击。短期看,干散货市场——粮食、矿石——需求正常健康;油轮利润丰厚;集装箱总体持平。因为波斯湾无法通航,很多船只在附近加费用走陆路转运,不进霍尔木兹海峡。中国与伊朗之间的贸易更多转向中欧班列,据说从原先一周三班增加到一天三四班——需求还在,总得要吃饭。
另一个影响:战前马士基、MSC正准备恢复经红海、苏伊士运河到欧洲的班轮——此前因胡塞武装干扰一直绕行好望角。大家本以为今年航运行情会因此走弱,没想到胡塞武装又出手威胁并已两次攻击,红海航线继续关闭,仍需绕行好望角。
战前的全球供应链是以最短路径、最高效率运行的。战争爆发后,许多货物必须从更远的地方采购,加上战略储备需求上升,除油轮外的运输需求实际上是增加的。这对我们业务并非负面,但工作难度显著上升,因为油一直是重要成本项。
伊朗战争使全球油价犹如过山车,川普每一句话都能引发剧烈波动。虽然船用燃油不像原油那样可以完全对冲,但已相当商品化。战前我们一条船装满大约1000吨燃油,单价约555美元一吨;打仗以后,最高涨到1300至1400美元一吨。川普一句话就能让油价一天涨跌两三百美元,客户谈好的生意第二天就要重谈。
地区差异也放大了成本。比方说现在澳大利亚缺油严重——新加坡大约700至800美元一吨时,澳大利亚已达1600至1700美元。我们因此“绕航”:从澳大利亚走的船,不直航中国,先到新加坡加油再走。欧洲航线也类似,a到b的航线因c地油价便宜,先到c加油再走。整个航线结构都发生了变化。
问:这样的扰动显然不会几个月就平息。有意思的是,疫情后大家普遍“去储备化”,如今又开始储备,如何看这一逆转?
答:变化会有很多,但有一点我尚未看清:这场战争持续下去,所有有能力的国家都开始储备重要物资,对全球经济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此前大家习惯了过“七八天库存”的日子。原本中东被视为世界发展的热土,没想到成了今天的局面。俄乌战争时大家也未料到形势会恶化至此,一直把世界当作和平年代——和平年代当然以效率为先。美国降低储备,一方面是过度乐观,更重要的是不愿承担储备成本。不过我想,只要略有能力的国家,这次过后都会加强储备。
3
保险、船员与一条船的出峡故事
问:能不能讲讲你们公司的亲身经历。当前保险市场情况如何?伦敦劳氏市场如何应对?
答:我们公司以前在波斯湾运输频率不高,但战争时我们有一条船——Iron Maiden——在里面。它出来后,我们原本有三条船计划进波斯湾卸货:两条去阿联酋、一条去沙特。最终两条改港未进,第三条仍在印度第一港卸货,第二港才去阿联酋。所谓“暂时停火”我们也不会进去。贸易商没有取消靠港要求,但它们也明白现在不现实,只是在询问保险报价。
保险方面,上周我查询的情况是:进出海峡有保险,但无固定费率,一船一议。上次进出海峡一次的报价为船价的8%——费率随战况变化。保险合同讲得很清楚:美国船不保、以色列船不保、过去三年靠过以色列港口的船也不保。这就是伦敦劳氏市场——钱与政治立场无关。
对我们而言,货主无法承担这种保险成本。除保险外还有人命问题——用多少钱才能说服船员承担“被击沉”的风险?而且保险公司也未明确:若与伊朗达成协议,保险如何定价?因此即使能有保险,我也不打算进去。不过据我所知,一些跑伊朗航线的中国船——包括已被困在海峡内的——正通过各种渠道与伊朗方面沟通放行事宜。
中远有两条集装箱船确实出来了,说明中伊之间必然进行过某种谈判。但中远处境比民营企业更难——作为国资大企业,极度规避风险。伊朗不同意不敢走,伊朗同意了又不能付钱,付了钱担心被美国追究。无人敢拍板,除非外交部出面谈妥不收钱。何况中远很多船虽是全资控制,却注册在海外、不挂五星红旗,法律认定本身就复杂。
印度的做法更直接:印度国家航运公司与伊朗谈定一批船,这批船按协议进出伊朗不收费。另一些长期跑伊朗的公司则在个案谈判——“现在没人敢走这条货,我愿意走,但要高价;同时你得保障我的进出安全”。进出伊朗相对好谈,但进阿联酋、沙特如何处理仍是问题。最终要么设立收费站、逐步规范价格,要么维持一船一议的混乱局面。
停火并未实质改变当前局面。停火协议未签署、是否真正生效也难以判断,甚至可能随时以”示范性打击”打破。这显然不是单方能决定的。
问:后来美国提出要搞“再保险”来接管市场。你认为这事能成吗?
答:再保险这事我不看好,伦敦保险市场的存在不全是海权所造就的金融霸权的产物,现在反应的更多的是市场逻辑。伦敦劳氏市场的建立源于当年英国海权。二战后英国海权消退,但劳氏市场留下了——不是因为英美“同宗”,而是市场自有逻辑:在保险基金配置上,伦敦市场最有效,因此各方都往那里买单。举例说明:我们投保一条船的3000万美元船壳险,放到市场上由一个资产包承保——巴菲特的公司、AIG、中国平安、中国太平洋、慕尼黑再保险都可能参与,多家共同出资、共担风险。高度金融化、高度专业化,追求稳定的资产回报。价格由市场决定,不是政治决定。
战事发生后,我们曾多次询问美国OFAC(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留了邮箱、甚至派人去华盛顿打听,都没有方案。这是商业事务,它如何大包大揽、拿什么来赔?说明川普根本没有预案。后来它又提再保险。但再保险的定价权在头部承保公司——精算机构根据风险定价,把美国、以色列排除在外恰恰是因为它们风险太高。你不可能让再保险方压低定价、由美国承担尾部风险,那还不如直接出面承保。把整个知识体系搬回美国,既不现实也非美国所长,等建好体系危机早已过去。
伦敦市场存在于彼处是有原因的——当年靠海军建立,今日靠市场认可。今天这个世界一旦有战争,保险定价由市场决定。若美国想定价,就得包下全球航道——这个不存在可能性。这个世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世界。
再说我们船——Iron Maiden——为什么能出来。伦敦通知我们:预计72小时内所有保险终止,之后一船一议。打仗时我们正好在杰贝阿里(Jebel Ali)码头卸货,剩六七百吨货时战争爆发,眼看着港口被袭、附近油轮码头储油罐起火——那些视频就是我们船员拍的,后来我们决定不对外发布。
所有船被赶出码头,我们因剩余货量少决定先卸完。结果码头工作人员再次返回卸货时又遇袭撤离,次日才把货卸完,船舶抛锚待命。此时保险还剩72小时。
我向公司提出:必须与船员公开讨论。我们无法强迫船员冒险——这是船员的命,强迫也不会有效。我们把所有信息告知船员:第一,决定权在你们手上;第二,72小时内过海峡保险有效,若决定走,公司感谢你们、接受你们提出的所有条件;第三,如果现在不走、保险失效后再走,公司无法支持,风险极大,如果不顾公司决定强行开船,驾驶权在你们手上,我也无法阻止。至于战争打多久我无法预测——上一次海湾战争封了大半年到一年——但至今为止没有一艘干散货船受到攻击,这是事实。
半小时后船员表示决定走,没有索要任何奖金。公司主动给了奖励——不能亏待他们。随后共同规划路线。我们本想走阿曼一侧以减少被伊朗攻击的概率。正常情况下,无论伊朗还是阿曼按海岸线划界,实际可通航水域最窄处只有三四海里,双方都要让出通道。
你记得当时有两条船从阿曼一侧走,我判断阿曼方向走不通——伊朗绝不会让开这条后门,否则就失去了海峡这张牌,且打到阿曼水域距离短到不成问题。果然我们到达时阿曼海军就过来询问:”你们为什么往这边走?”我们声明“无害通过”,并强调是中国控制、上海管理的船。阿曼要求我们往中间走,我们最终贴着中间航道一侧通过。伊朗也问过来,我们再次声明“无害通过”,它们便未拦阻,我们顺利出峡。
后来大家才明白,伊朗的逻辑是”索性走我这边,付钱就放行”。我们那次因没有与伊朗发生任何交涉而顺利通过,但后续有船模仿这种做法,大部分都被伊朗召回——有一条泰国船拒绝返回、继续前行就被击中,最终搁浅。
4
“收费站”常态化后的市场反应
问:若最终美伊谈判烂尾、伊朗长期收费,航运市场会如何反应?市场最终会接受吗?
答:我的判断是:若最终无果、美国不再干预、伊朗持续收费,形势会趋于稳定。今天所说的“每桶一美元”,在100美元油价下影响有限,即便每桶80美元也无大碍。但若每船VLCC收200万美元保险费式的过路费,航运业无法接受。若美国放手、以色列与伊朗渐趋平静,伊朗将通过持续收费与美国及世界博弈。只要不杀鸡取卵——比如每船两三万美元——海湾国家不会因此开战,只能将成本计入贸易条款。最终“过路费”的名义也不会叫“航运费”,可能会被包装为“注册安全费”、“引航费”等各种名目。市场会把它视为常态成本,伊朗也不会让它涨到无法消化。烂尾情形下就是长期博弈,市场慢慢接受,谁也不会援引国际法——北约也不会派军队护航,那是明显的挑衅。这需要伊朗自身保持清醒。从此次应对看,它有的时候比美国更理智。
问:被困海峡的船只大约什么时候能放行?阿曼在此扮演什么角色?
答: 船只放行本质上是美伊博弈。若伊朗有足够意愿,一周就能放完——海峡正常运转时每天进出一百三四十条船,10天左右足以消化所有积压。问题在于伊朗故意放12条、15条,就是要保持对市场的压力。全部放行,压力就消失了。
阿曼的角色与“中国对伊朗影响力”问题本质类似。中国对伊朗有影响力,但不同于阿联酋与美国的关系。中国从伊朗进口的石油不一定比伊拉克、沙特更多,主要来源仍是沙特和伊拉克。中国的影响力在于——当双方都希望下台阶时,中国就是那个台阶。但若想让中国摁着伊朗低头,那是不可能的。
阿曼也一样。若阿曼与伊朗合作共管,有助于海峡运行顺畅;若不合作,采取“绕到我这来就放你走”的态度,伊朗迟早会打到阿曼——它堵了我的路,我死之前必然让你先死。我估计阿曼态度会很纠结:反对收费,但也不允许船只从它这边过境。它很清楚:若我们进来,一旦伊朗失控打我船,它将陷入与伊朗翻脸的两难。
红海那边,胡塞武装问题从未真正解决,我们一直避开。绕行好望角按我们这类船算,每趟要多花约60万至70万美元。据说一些中国民营航运企业与胡塞武装达成了特殊安排,船只通过红海不被攻击——它们支付保险式的“包干费”,在市场上获得溢价。印度和其它国家的公司应该也有类似操作。我们没有这类渠道,也不认为这种生意适合做。
总之我一直强调:在今天这个时代,想把国际关系彻底切割是做不到的——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你可以在船上打架,但不能把船凿沉。这次霍尔木兹一卡就能看出:至少在石油问题上,全世界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5
阿拉伯国家的反应
问:这次战争信息混乱。伊朗攻击了阿拉伯境内美军基地,一些报道说阿拉伯国家愤怒异常,阿联酋、沙特、巴林等国内部究竟是什么反应?
答:情况相当复杂。阿联酋是其中最愤怒的——今天若还有一个国家想把伊朗彻底消灭,一是以色列,二就是阿联酋。阿联酋是这次受伤最重的,尤其迪拜。阿联酋正努力摆脱石油经济依赖,想成为”中东新加坡”、成为未来的科技中心。战争一打,整个转型延缓多年,房地产大跌。
两年前我就想把新加坡公司迁往阿联酋,因为当时公司印度负责人在新加坡多年不愿搬,我们尊重他的意见一直未动,他后来离职了——那时候搬就搬了。最近我们收到大量简历,都是从迪拜和澳大利亚返回投递的,地产崩跌无人愿留。虽然真正死伤不多,但谁也不愿待在战区。
若无战争,我们本来4月就有一个团要去迪拜。今年1月,迪拜最大的房产咨询公司在上海游艇俱乐部做推介——过去五年迪拜地产回报出色,价格远低于上海、无税、资本自由流动。大家反响热烈,报名约二十余人组团考察。如今这个群已久无人发言。
伊朗宣称自己损失约400至500亿美元,而我估计阿联酋损失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阿联酋的态度可能是“要么别打,打就打死,让我有机会长期发展”——否则重建市场信任需要太久。
其它国家则更复杂。巴林等国涉及宗教因素、本地独裁统治不满等内部问题,有些人甚至认为美国也不是善类。沙特普通民众待遇其实一般——工资水平接近甚至低于中国,富豪阶层极富;所以沙特态度犹豫,必须顾及国内舆论。阿联酋本地人仅占少数,多数是外来劳工,对伊朗恨意强烈;沙特则更犹豫。因此海湾国家的克制有其内部逻辑,而美国此次表现也确实难获盟友信任。
它们的犹豫源于两方面:一方面短期内找不到美国的替代者,另一方面清楚伊朗这个邻居灭不掉就必须长期共存。精明的人会选择再看看。而且整个中东战斗力并不强。美国都不愿派地面部队,中东国家更不可能代替美国出兵。今天的战争装备昂贵、人员昂贵,富国与穷国之间是不对称的——沙特被胡塞武装打得狼狈不堪就是例证。没人愿为美国或以色列火中取栗。
问:你觉得这场战争对中东长期影响如何?
答:这次战争后的中东重建会带来一部分需求,但远不及中东此前原本的大规模投资规划。对中东市场的信心大幅下降,资金与人才的流入都会变慢。这次真正打到了根基——中东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建它人的信任。
中东的一个根本问题是:沙特、阿联酋等国长期依赖美国提供的秩序保障。当美国无力继续提供时,根基就动摇了。
美国此次还犯了一个严重错误。根据昨日纽约时报的文章:美国在整个决策过程中,没有与中东国家沟通过。我为什么说它错了?按常理在别国领土上动武,总该打个招呼。川普没告诉日本,没告诉北约,也没提交国会,更没有告诉中东国家。它这次行动是因为内塔尼亚胡告诉它“错过这村就没那店”——典型的机会主义行为。但问题在于:哪怕保密,也应该跟中东某些国家沟通。就像你请了保镖——我供着他、他承诺保护我安全,结果他跟邻居打架没告诉我,邻居往我家扔燃烧弹。这必然引发问题。因此中东此后的情绪非常复杂。痛定思痛之后,中东国家会形成一种很自然的态度:“兄弟,你们要打架换个地方,别在我家打。”
关键是中东对美国的信心恐怕已经瓦解。中东现在首先需要资金——它们还有部分财力;其次需要信心。此前承诺的对美投资估计也会有变化——不是不愿投资,而是国内重建需要大量资金。
战后若局势稍缓,中东对中国的合作开放度会比此前更高——原本就比欧洲开放,但仍有所控制;此次事件后会更开放,这不仅因为美国因素减弱,更因为战后环境下,中国国家主导投资的“胆量”相对更大。中国国企投资积极性优于欧美私营企业,且对政治风险的容忍度高于私营企业。中东原本是我看好的投资目的地,但打完之后,像我们这样的纯商业公司不会再投了。
如果美国不能保障中东秩序,目前全球也没有其它主体能替代。北约不会进入,欧洲也不会。
6
未来数月:长尾效应与经济韧性
问:即便两周停火延长至四到八周,对市场的扰动已经形成。你对未来数月经济走向如何判断?
答:短期判断相当困难,因为政治变量极大——美伊博弈不仅决定霍尔木兹通行,也决定市场情绪。
有一点我相对乐观:全球物流体系将发生结构性变化,战略储备意愿上升、通胀上行、能源价格拉动广泛物价上涨,这对全球经济压力巨大,长尾效应会很长。即便战争完全停止,因部分石油设施被毁需要时间修复,长尾仍会持续。
但除非战争骤然升级——例如美国轰炸伊朗民用基础设施、对海湾全面开战,这个概率极小——我认为我们长期低估了世界经济的韧性。
一方面,世界经济是脆弱的,全球紧密相连——伊朗一打,巴拿马运河都波及;但另一方面,它的韧性极强。我所谓的韧性是指:经济不容易爆发真正意义上的危机。2008年以后几乎所有体系都在去杠杆,内部现金积累、杠杆率下降,抗风险能力增强——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整个世界已达到一定富裕程度。今天油价再涨,如果没有影响普通人“该吃吃、该喝喝”,经济就不会垮。航运成本、能源成本,只要不明显蚕食消费习惯,就不会触发危机。我今年近60岁,记得1975-76年中国贫困时期,每家月底都要精打细算“只剩够买一碟咸菜的钱过最后两天”。欧美还远未到此境地。整体而言,世界已进入“能够承受的消费”与“仅维持生存的消费”之间差距极大的阶段,只要不把全球消费打到根本改变的地步,经济就会维持相当长时期的稳定。政治家受选情影响很大,但经济本身所受影响有限。新冠也没把经济打垮。
新冠的影响比这次战争还大,哪怕油价保持在100美元。从航运角度看,新冠的暂停约9个月到一年,之后是爆发性消费反弹。2021至2022年,我们航运业赚了十年的钱,可见经济韧性之强。所以这次战争会有长尾,但我尚未看到经济崩溃的迹象。这些年不少经济事件令人意外。新冠的后果——高通胀、拜登因此承受压力、欧洲各类问题——但经济并未如预期般崩盘,只是大家相对期望值极为受挫。
关税战也是一样,关税战证明了川普靠关税解决问题走不通:政府赤字未改善、贸易赤字未改善、制造业未回流——它无法在短期内迅速带回制造业;若愿意承受十年阵痛或许能成,但美国民众承受不起十年的二茬苦,川普也没有再执政十年的资格。但反过来说,经济也没被它打垮。一度大家心惊肉跳,但我最欣赏川普的正是他的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的实用主义。零售价格确实有所上涨,只是美国通胀指数未如预期高——指数设计存在失真,但并非故意造假。关键是没有明显影响普通人消费。所以川普造成的压力未能压垮经济。这也是我对川普有复杂观感的原因:一方面美国需要重启,他可能是少数能推动重启的人;另一方面即便他执行了,也未必能真正重启,何况他的许多做法是错的。
我对后续经济的判断:冲突会有反复但不会像此前那么剧烈。有超过五成概率谈判烂尾,形成长期拉锯——打打停停、霍尔木兹时开时封。另有一定概率——我也希望能发生——美伊最终达成交易:海峡开放、美国解除大量制裁、伊朗在核问题上让步。
问:航运格局方面你最近有什么意外发现?战争对不同地区航运需求的影响是否符合直觉?这背后反映了什么深层问题?
答:我最近的一个发现让我颇为意外。从能源供应的角度,主流判断是亚洲受影响最大——波斯湾能源中国吃了很大份额。当然中国还有俄罗斯、安哥拉、巴西等来源,伊拉克、沙特、伊朗三国合计也不到中国进口量的50%,但仍是相当比例。加上韩国、日本、东南亚的依赖,本应东南亚受冲击最重。
大家普遍认为欧洲和美国受影响不大,但我始终认为美国会受影响。关键在于,美国油价即WTI,是世界油价,其本身无法独立控制。美国石油产量再高,只要全球有买家,价格就不会便宜一分。由此形成一个悖论:美国石油行业利润丰厚但不分给民众,民众却要承担油价翻倍的压力。
尽管如此,我的判断是亚洲会缺油、欧美只是油价贵。但本周出现一个反常现象:大西洋区域的运输价格暴跌约三分之一,而亚洲反而小幅上涨。
我最初百思不得其解,经过反复思考得出结论:欧洲(包括大西洋沿岸大部分区域)本身经济增长乏力,石油冲击一来,生意空间极小——利润被吞噬,动力消失,贸易就开始收缩。亚洲则相反:恐慌驱动、原有增长动能仍在,需求拼命扩大储备——不仅国家层面,企业也要保证生产不断。因此出现了奇怪的分化:欧洲货运量萎缩、运价下跌三分之一;亚洲运价上涨10%至15%,需求持续增长。
这本质上反映了各经济体自身的活力。欧美动力虚弱,容易被外部突发事件中断;动力强的经济体被打断后反而会以应急反应放大贸易量。此次战争意外凸显了不同经济区的贸易活力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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