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86年的初春似乎像往年一样普通，但倒春寒使天气出奇寒冷。虽然已经是正月二十九，可年关时的一场大雪，到现在雪都没有化尽，路上到处都是昼化夜冻导致的皮琉璃。
冬天看似过去，暖春却犹如一个害羞的大姑娘般，迟迟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早年间，老人们常说有文开春和武开春。
所谓文开春，就是过年时没雪，早早立春，没有倒春寒，冬天和春天的过渡显得顺理成章。
而武开春则截然相反。
现在明显是典型的武开春。
这种天气里，人们尽量会猫在家不出门，女人围坐在煤火边衲鞋底，男人则守着女人，聊着去年的收成，说着今年地里该种什么。
已经是十点半，太阳开始发挥出有限的威力，屋檐下那些如同锥子般的冰琉璃开始向下滴水，落在地面的冰上又四散溅开，变成院子里的黑泥。
我爹手里拿着只破烂橡胶鞋，高高举起在院子里追，我则在前面绕着院子中间的磨盘跑。
娘站在屋檐处，无奈看着想揍我的爹，以及如同猴子般上窜下跳的我。
“你们爷俩别闹了，让别人看笑话。”
听了娘的呼喊，已经累极了的爹赶紧趁着这个台阶向下下，一手持鞋，一手扶着磨盘呼呼喘气，两眼还恶狠狠盯着我。
唉！爹再不是我小时候那个从来不会感觉累的男人，追了我这么几圈，看把他累成什么样了。
我在磨盘这头，爹在磨盘那头，爷俩大眼瞪小眼互相看，谁也不想妥协。
不能妥协，四年前，我刚十五岁，是他领着我到邻村郝木匠家，一个头磕下拜了师父，学木匠。
我吃住在师父家四年，平时挑水扫地，生怕惹师父生气不教我。
四年过去，我都十九岁了，木匠手艺也学得差不多了，想要回来自己干，爹却认为师父不让我单干时，我就得接着跟着人家，如若不然，就是欺师灭祖。
问题是，我都十九岁了，两年前就把手艺学全了，又给师父白干了两年，差不多了，总不能一辈子给师父白干吧？
因为这件事，已经闹了一个年关。
见我一脸倔强，爹气得掏烟的手都在哆嗦。
他多想跟我讲一些大道理啊，关键是，他贫瘠的词汇量不足以说出什么大道理，于是，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一句冲我娘来的话。
骂着不解恨，就开始上重武器，或棍子，或鞋底，以及腰间那条牛皮腰带。
“孩儿，咱做人得讲个良心，你一个头磕下拜了人家为师，不能说去就去，说走就走，那样会坏了你名声，你以后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爹见动武不见效，又开始攻心。
我赶紧点头表示他说得都对。
爹见我如此表现，脸上稍有欣慰，接着又一脸期待。
“知道错了？那你能改不？”
我马上摇头：“不能。”
“我……日……我……妈嘞个……”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时，我刚转身就向外跑，爷俩又没什么仇，我总不能一直在他面前惹他生气，从小娘就教我，别管我爹生多大气，只要我跑了，事情也就算过去了。
跑出家门后，径直上大路去乡里，我要买木匠工具，说自己单干，就自己单干。
我不恨爹骂我，也不恨他打我，因为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是个一辈子都要脸要面的男人，不想让人在背后说闲话，生怕我私自出师，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那样的话，我娶媳妇都难，而给我娶媳妇这件事，是他最上心的。
大丈夫何患无妻？我正吃正干，还愁娶不到老婆？
再说了，我只是想出师，又不是跟师父反目成仇，事实上，师父对我也非常好，以后等我单干赚钱了，过年过节，师父师娘生日，我都会买东西过去的。
乡里离我们村八里地，我家也没有自行车，有也骑不成，路上太滑了。
一步三滑到了乡里，买了刨子、锯、斧头，没钱了。
这点钱还是娘偷给我的，爹不让我买，说等出师了，师父自然会送我一套。
垂头丧气提着东西要回去时，一转身，差点跟后面的一个人撞脸。
不对，味道不对劲！
脑袋向后一挪，原来是师父的闺女郝敬霞。
郝敬霞跟我同岁，生月比我大，一直喊我师弟，是个非常开朗的人。
我在她面前自惭形秽，在师父家时，我连正眼看她都不敢，一年都跟她说不了几句话。
虽然在师父家住了四年，跟她却不是天天见面，因为人家正经上完了初中，这么小年纪，就成为了她村里的会计。
她是师父的骄傲，也是师父的掌上明珠。
看我面红耳赤，她拿大眼白我。
“咋了师弟？我是白骨精？能吃了你？看见我跟见了妖怪似的？”
我赶紧摇头，想把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但斧头锯子以及刨子都大，怎么能藏起来？
“郝敬霞，你……你来赶集？”
她噗嗤笑了，眼睛成了月牙，伸手想拧我耳朵，毕竟乡里人多，抬一半又放了下去。
“还连名带姓的叫，我是你师姐，罢了，看你怂得不像个男人！俺爹让我喊你过去。”
啊？师父也在集上？看见我了？
虽然我一门心思想单干，可买工具这种事被师父看见，我还是觉得如同个小偷般难为情。
她说完转身就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跟着，眼睛不自觉盯上了某些不该看的地方。
太丰腴了，听一些有经验的人说，郝敬霞这种身条，以后容易生儿子。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转头看我，我赶紧把目光转向别处，脸比猴屁股都红。
她横了我一眼，把手背在身后接着向前走。
这是多么漂亮又开朗的一个姑娘啊？以后谁娶了她，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师父在乡里卖板凳，抽着个旱烟袋，两眼直勾勾看着我。
我像个小偷般不敢跟他对视。
一袋烟抽完，他敲了敲旁边的凳子：“坐下，跟我卖板凳。”
我顺从坐下来，直到板凳卖完，又示意我跟他走。
太难为情了，这要去到他家，见着师娘，我该咋面对？师父这是要闹我丢人？要在众人面前揭发我是个欺师灭祖没良心的人？
一直到了师父家，刚进门，师娘看见我就笑：“俺二小来啦？等会儿在家吃饭。”
我有些羞愧，师父和师娘有两个孩子，郝敬霞上面还有个哥哥，已经结婚了几年，分家自己单过了。
师娘一直喊我二小，意思是她家老二，她把我当自己孩子看。
师父指了指角落里的工具：“早给你准备好了，你自己跑乡里买啥买？”
我更是无地自容，不敢看师父。
师父看了看师娘，师娘转身进屋拿了个布包出来。
里面是钱，一百四十五块零六毛。
“三年学徒你没挣钱，后一年挣的钱，咱爷俩平分，一直给你攒着呢。”
听了师父的话，我目瞪口呆，师父师娘是怎么对我的？我又是怎么想他们的？我羞愧难当。
“师父……我……”
师父不给我说出认错和充满感情的话，敲了敲桌子，示意师娘上饭。
吃完饭，天都半下午了，师娘看着我笑。
“不是不让你出师，你师父对你太满意了，恨不能让你一直跟着他。”
师父一直冷着张脸，他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严肃。
师父抽着旱烟摆手：“提东西回家吧，二小，好好干。”
我提起东西，悄悄把放着钱的布包又压在了水壶下，走出师父家，我伸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想出师，跟师父师娘直接说啊，自己偷跑去乡里买工具，只怕伤了师父和师娘的心。
工具可以要，钱我当然不能要！
带着懊恼和羞愧走出村子，这时候的天灰蒙蒙的，才半下午，就已经又开始上冻，村里村外看不到人影。
我顶着风向家里赶，我家的村子跟师父家村子中间隔着一条渠，大约有一米多宽，是发动两个村的人挖出来的，引水过来浇地用。
渠北面是我们村的地，南边是师父村里的。
我从南向北走，等于是顶着风。
快到渠边时，突然看到渠对面跑着一个人，这边也有个人在跑。
灰蒙蒙的天，也看不太清，等这边的人跑到我近前，不由得大吃一惊，是郝敬霞，她不是在队里会计室吗？天气这么冷，在野地里跑啥跑？
“郝……师姐，你跑啥呢？”
听到我叫喊，她停下，手扶着膝盖向前指：“师弟……那个人……那个人偷我胸……偷我东西。”
啥？
我一听血向脑子上涌，把手里的工具扔给她，单提着一把斧头，一个助跑跃过水渠，向前面的人追了过去。
前面的人跑出去挺远了，不过我年轻，而且一直干活，跑起来如飞一样，追得越来越近，就看到他躲进了一个机井屋。
那时候，村里的机井上都会盖间屋子，用来保护井。
我飞奔过去，直接闯入，里面的人想跳窗逃走，我一手拉住他，另一只手上的斧头架在了他脖子上。
“再敢跑，我剁了你。”
他不敢再动，我一看傻了眼，这人我认识啊，师父家邻居，是个光棍，也姓郝，在家里行三，人们都叫他郝三儿。他偷了郝敬霞的啥？
过了一阵，郝敬霞提着我的工具赶到，看见郝三儿，她脸色阴沉。
“你是不是有病？我东西丢了几次，都是你偷的吧？”
郝三儿耷拉着脑袋不说话，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郝三儿偷了郝敬霞的啥东西。
“你给我交出来！”
郝敬霞厉声呵斥，郝三儿还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奶奶个腿！
我这个暴脾气上来，这家伙还想玩滚刀肉？我伸手就向他身上摸。
“师弟，你……你别……”
郝敬霞想阻拦我，晚了，我一把扯开了郝三儿的破对襟袄，接着就傻了眼。
郝三儿破袄里面没有别的衣裳，只有个绣着花的肚兜。
我冷不丁想起来，刚才郝敬霞喊，说有人偷了她胸……后面的话没说出来，这郝三儿竟然偷她的贴身胸衣？
一个男人，把女孩子的东西穿自己身上？这是有毛病吧？
郝敬霞一看郝三儿把她的贴身衣裳穿在身上，气得直跺脚，同时羞得满脸通红。
“郝三儿，你不要脸，我……我内……裤……”
我看得傻眼，听得也傻眼，伸手扒着郝三儿大腰棉裤一看，里面果然穿着一件绝不属于他的裤衩。
奶奶个腿！
真是开了眼，我根本不懂郝三儿这是啥毛病！
郝三儿脸红得看出本来的颜色。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敬霞，饶我这一回吧，别说出去，说出去，我就只能跳井了。”
他说着就向井边跑，我伸手拉住了他，这要真跳井了，我跟郝敬霞就说不清了。
郝敬霞愣了半天，使劲跺脚转身向外走。
“郝三儿，你不要脸，你真不要脸！”
我站在机井屋里，伸脚踢郝三儿：“滚滚滚，再敢偷一次，我就告诉你们村所有人！”
郝三儿狼狈离开，我不知道该跟郝敬霞说啥，脚踢着地面的冰坷垃玩。
“偷我好几次了，我今天中午饭都没吃，就为抓住这个贼……没穿的，你……你明天陪我去城里买吧？”
听了郝敬霞的话，我赶紧摇头：“我不去，我才不去，我还得在家帮俺娘喂猪。”
你……
郝敬霞看傻子一样看我，伸脚在我小腿上踢了一下，然后气哼哼走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小腿，疼得呲牙咧嘴，踢得也太狠了！
我帮你抓贼，你还踢我？是他偷的，又不是我偷的，踢我干啥……
跟着师父干时，我觉得自己本事大着呢，认为只要单干，那活都干不完。
等自己真正单干了，才知道其中难处。
人家有什么活，都愿意找老木匠，怕年轻人干活毛躁，马虎大意。
这严重打击了我的热情，过四月后，还是师父把他接到的活给我，才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
六月初九，赤热、宜婚嫁，忌动土，我在别村给人做立柜。
白天太热，加上贪活，等做完，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我年轻，根本不知道怕是什么，提着东西，夜里向家里赶。
村南边有条渠，村北边是卫河，有不少分叉，这些水经过岔道，分到好几个渠里。
沿着卫河堤走着，不由得遍体是汗，天太热了，不如洗个澡再回家。
但我没有直接进卫河里去洗，那时候水大，而且湍急，半夜一个人跳进去，万一出点事，呼救别人都听不到。
找了个分叉河湾，三下五除二就把衣服脱光，纵身跳了进去。
河水冰凉，别提多舒服了，刚跳进去游了一圈，就听到水边有响动，好像有东西入了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