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联酋“退群”，这个信号不简单

5月1日，阿联酋正式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及“欧佩克+”。这一举动，被认为是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战争后，中东产油国重新评估安全、市场和主权的一次标志性事件。它的深层意义在于，海湾国家“按集团纪律供油、按美元体系结算、按美国安全框架生存”的旧模式正悄然松动。彭博社则将其定性为伊朗战事“在未来数年如何重塑全球能源市场的最新迹象”。

理解阿联酋“退群”，必须从这场战争的源头说起。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袭击后，伊朗以全域报复予以回应，海湾国家的石油基础设施、炼化港口、储运枢纽接连成为打击对象，承担全球约五分之一石油运输的霍尔木兹海峡通行量一度骤降九成以上。一场被分析人士称为“数十年来最严重的能源危机”由此爆发。而在这场风暴中，阿联酋成了受创最深的国家之一。

冲突期间，阿联酋直接经济损失严重，迪拜与阿布扎比两大资本市场市值一度合计蒸发逾1200亿美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已将其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从5%下调至3.1%。更惨痛的是，花重金采购的美式“爱国者”“萨德”导弹防御系统拦截率惨淡，美军优先保护的是自家基地而非阿联酋的城市与工厂。“用美军安全保护交换石油美元定价”，这份维系了50多年的隐性契约，在战火中暴露出脆弱的本质。

如果说战争是外因，那么欧佩克机制内部长期累积的利益分歧，则是阿联酋“退群”的重要内因。阿联酋是海湾重要产油国，也是欧佩克体系内少数拥有明显闲置产能的成员之一。欧佩克长期奉行“减产保价”策略，以稳定油价和确保美元回流。阿联酋拥有约1110亿桶探明储量、每日485万桶的生产能力，却被配额硬性压制在每日300万至350万桶，巨额产能投资难以变现。阿联酋对此不满已久。

霍尔木兹海峡受阻以来，海湾各产油国丢失的市场份额大部分被美国、沙特等国瓜分，阿联酋则在配额桎梏中眼睁睁看着份额流失。此外，阿联酋拥有海湾地区少数可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独立出海口，这意味着即使海峡封锁，阿联酋仍可独立增产、独立出海，填补全球市场缺口。因此，阿联酋不愿再被沙特主导的配额体系束缚，而希望按自己的节奏释放产能、争夺市场和投资。阿联酋能源部长马兹鲁伊在宣布退出时直言：“伊朗战争造成的中断，为这一举动创造了适当时机。”

作为改变能源格局的标志性事件，阿联酋的“退群”也传递出石油美元体系出现结构性裂缝的先导信号。过去几十年来，石油美元体系的运行逻辑是，美国为海湾产油国提供安全保障与金融体系支撑，产油国则在美元体系内出售能源、积累美元资产，并通过美国主导的金融市场实现资金回流。这一体系能够稳定运行，至少有三个不可或缺的前提：海湾国家相信美国的安全框架可靠、美元金融体系安全，以及欧佩克的协调机制能维护产油国的共同利益。

美以伊战事的爆发，恰恰动摇了这三大前提。其一，美国挑起的地区冲突，不仅没有带来稳定，反而让海湾国家直接暴露在报复攻击、航运中断与资本外逃的风险之中；其二，战事引发的能源危机与金融压力，迫使阿联酋等国开始寻找更灵活的政策工具，不再一味依赖美元流动性与美国的安全承诺；其三，地缘冲突导致产油国之间利益出现结构性分化，原本通过集体行动维持油价的空间被大幅缩小。

阿联酋“退群”清晰地表明，支撑石油美元的政治互信正在减弱。而产油国一旦开始追求“战略自主”，就会更愿意尝试多币种结算、长期供应协议、本币互换、对稳定地区客户的定向合作，以及绕开传统西方金融通道的能源投资安排。这种变化是渐进的，但方向是清楚的，即石油交易的金融政治锚点正从单一美元体系转向更加多元的安排。正如德意志银行分析师指出，这场冲突正在“考验美元作为全球石油贸易计价货币的地位”。

说到底，阿联酋选择退出，不只为了“多卖几桶油”。这一战略转向清楚地告诉世界：美国可以用军事力量打击伊朗，却难以强迫海湾国家继续相信现有的安全架构值得托付未来。当旧的制度框架无法满足产油国的安全、财政与发展需求时，“退群”便成为必然选择。长远来看，石油美元体系的真正危机，或许就会从这些产油国“各自重新算账”开始。

本文源自：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