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出了个懒人,大名刘长福,但没人这么叫他。打小大家就喊他“懒货”,喊到四十几岁,连他家隔壁刚会说话的小孩都跟着喊“懒货叔”。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应一声,伸手想摸摸小孩的头,小孩一缩脖子跑了——他妈说了,离懒货远点,沾上懒气这辈子就完了。
懒货懒到什么程度呢?
这么说吧,他是我们村唯一一个三十岁还没娶上媳妇的男人。当然现在四十多了也没娶上。早些年还有人给他张罗,东村的寡妇,西村的二婚,人家姑娘一见他那个样子,扭头就走。也不是长得丑,懒货五官周正,个儿也高,就是那股子气质——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写着一个字:垮。衣服永远皱巴巴的,领口永远有一圈黑印子,头发不知道多久洗一次,油光锃亮地贴在脑门上。更要命的是他那个眼神,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雾,提不起劲来。
他家的地,是全村最像荒地的一块。别人家的麦子齐刷刷地长,他家的麦子东倒西歪,草比麦子还高。春耕的时候别人天不亮就下地了,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走一半看见河里有鱼,就蹲在河边看鱼看半天,锄头往旁边一扔,鱼也没捞着,地也没锄。到了秋天,别人家收粮食,他家的地里能收回来的也就够他自己吃几个月。剩下的日子怎么过?不知道。反正他也饿不死。
他就是那种让人看着来气的人。
可偏偏,懒货运气好得离谱。
先说第一件事。
那应该是零几年的事了,我那年大概十来岁,记得不太清,但这件事全村人都知道,翻来覆去讲了很多遍,版本都固定了。那年夏天发大水,村东头的河涨了,漫过了那条去镇上的土路。村里人都忙着把低处的粮食搬到高处去,懒货倒好,搬了两袋就不搬了,搬不动了,躺在大树底下乘凉。他爹气得拿扁担打他,他翻了个身,说打吧打吧,打死了一了百了,活着也没啥意思。
他爹气得把扁担一摔,自己搬去了。
懒货在大树底下躺了一下午,起来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河水退了一些。他沿着河边溜达,也不知道溜达什么,大概就是无聊。走着走着,脚下踢到一个东西,硬邦邦的,差点把他绊一跤。他低头一看,是个破布袋子,脏兮兮的,泡了水沉得很。他用脚踢了两下,觉得有点重量,就弯腰捡了起来。
打开一看,一袋子钱。
不是零钱,是那种捆好的百元大钞。后来清点出来,整整八万块。八万块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是什么概念?能在镇上买一套两间的门面房。懒货把钱捡回来的那天晚上,他爹以为他偷了谁家的钱,又要拿扁担打他,懒货把布袋往桌上一倒,一捆一捆的钱滚出来,他爹的手就僵住了。
发大水谁会把钱丢了?据说是上游一个做生意的,开车路过的时候车门没关好,装着货款的袋子掉进了河里,顺着水冲下来了。那人后来找过来了,懒货倒也实在,没赖,人家问捡到钱没有,他说捡到了,八万。那人说能不能还给我,我给你两千块钱感谢费。懒货想了想,说两千太少,你给我五千,全还你。那人答应了,当场点了五千块钱给懒货,拿着八万块钱走了。
村里人听说这事,一个个捶胸顿足。老支书抽着烟说,这个憨货,八万块钱还给人家,就为了五千块钱?那袋子上又没写名字,你不说谁知道?懒货说人家做生意的也不容易,再说这钱本来就不是我的,我能落五千块钱已经是白捡的了,还要怎样?
老支书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了句:“你这个憨货,怎么说你呢,说你傻吧,你还知道要五千块钱;说你不傻吧,八万块钱你就这么还了。”
懒货用那五千块钱买了一辆摩托车,剩下的钱存着。摩托车买回来第三天就摔了,他骑着去镇上,路上一只野鸡突然飞出来,他一躲,连人带车翻到沟里去了。人没事,车把歪了,他推着车走回来,把车往院子里一扔,又躺回床上了。那辆摩托车后来在院子里停了三年,没再骑过,最后锈成了一堆废铁。
村里人知道这事之后,评价就一句话:“懒货就是懒货,给他好东西也不会用。”
第二件事更离谱。
大概是懒货三十七八岁的时候,具体哪年我不确定了,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外面读书,回来得少。但这件事后来被传得神乎其神,我听过不下十个版本,每个版本都添油加醋,但核心事实是一样的——懒货中了彩票。
不是那种几块钱的小奖,是二等奖,税后到手二十三万。
中奖的过程也很有懒货的特色。他那天本来不想去镇上,在床上躺到快中午了,觉得家里实在没东西吃了,才爬起来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去镇上的小超市买挂面。到了超市,他选了最便宜的那种挂面,一块五一包,拿了两包。结账的时候看见收银台旁边有个彩票机,卖那种即开型的刮刮乐。他口袋里还剩五块钱零钱,本来想买瓶水喝,看了看水要两块钱一瓶,觉得贵,就花四块钱买了两张刮刮乐。
第一张刮开,没中。第二张刮开,他也没当回事,把彩票往兜里一揣,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过了两天,隔壁的老王头来他家借锄头,看见那张彩票扔在桌上,上面沾了一圈酱油印子。老王头拿起一看,说懒货你来看看这个,这上面的数字是不是中奖了?懒货躺在床上头都没抬,说不就一张破纸嘛,你喜欢你拿去。老王头仔细看了看,不对,这好像是真中了。他拿着彩票去村里的代销点让人一看,代销点的人说这个我们这里兑不了,得去市里。
懒货这才从床上爬起来。他接过彩票看了看,上面的涂层只刮开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刮开。他慢悠悠地把剩下的刮开,跟上面的中奖号码对了一下——六个数字,全对。
二十三万。
消息传开之后,村里炸了锅。有人说懒货上辈子肯定是积了大德,有人说是老天爷可怜懒货,也有人说是老天爷瞎了眼。老支书又抽烟了,说了一句话被传为经典:“好事都让狗吃了,懒货这种人,给他金山银山也是烂在手里的命。”
老支书说话是难听,但还真没说错。那二十三万块,懒货干了什么?
他先在镇上的饭馆请全村人吃了一顿饭,花了两千多。然后给自己买了一部当时最好的手机,三千多,拿回来当天晚上就摔地上了,屏幕碎了一道缝。他没去修,继续用,那道缝越来越长,最后整个屏幕裂成了蜘蛛网,他也照用不误。接着他又买了一只羊,说要养羊挣钱。羊买回来第一天他就忘了拴绳,羊跑到别人家地里把人家刚种的菜苗吃了一大片,赔了人家八百块。后来那只羊他也没怎么管,想起来的时候喂一顿,想不起来就饿着,三个月后那只羊瘦得皮包骨,他嫌看着烦,便宜卖给了一个收羊的。
剩下还有十几万,他说要盖新房子。把村里一个施工队喊来,材料拉了一半,他干了两天又不想干了,嫌吵,嫌累,把施工队打发走了。材料就堆在院子里,日晒雨淋,后来被邻居借去砌了个猪圈。那十几万就这样七零八落地折腾光了。到最后剩了不到三万块,他存进了银行,再也没动过。
村里人说起这事就摇头。有人说要是那二十三万给我,我能做个小生意,我能供孩子上学,我能把老房子翻修得漂漂亮亮的。给懒货,啧,白瞎了。
但懒货不在乎。他好像对钱有一种天然的淡漠,不是说他不需要钱,而是他总觉得钱来了就会走,走了还会来,来来回回的,着什么急呢?
第三件事,也是最让人想不通的一件事。
懒货的运气好像不只是财运,还包括一种奇怪的“命硬”。
那年村里搞新农村建设,要拆一批老房子,懒货家的老宅也在拆迁范围。别人家都忙着跟开发商谈补偿,讨价还价,找关系多要几万块钱。懒货倒好,拆迁办的来了两趟,他都在睡觉。第三趟来了,他揉着眼睛出来,拆迁办的人说刘长福同志,你家这房子按照政策补偿十五万,你在协议上签个字。懒货说行,拿起笔就要签。
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一把拉住他,说懒货你傻啊,人家老王家的房子跟你家差不多大,补了十八万,你十五万就签?懒货想了想,说那就十八万吧。拆迁办的人说不行,你这个房子就是十五万的评估价。懒货说那就不签,转身进屋睡觉去了。
这一睡,事情就起了变化。
后来我才知道,那块地的开发商是个外地来的老板,急着开工,工期压得很紧。懒货家那栋老宅正好在规划的中心位置,不拆掉整个工地都没法动。全村二十几户都签了,就懒货没签。开发商派了好几拨人来做工作,从十五万提到十八万,又从十八万提到二十万。懒货每次都说不急不急,让我再想想,然后继续睡觉。
最后开发商急了,直接开价三十万,条件是三天内必须搬走。
懒货从床上坐起来,想了大概有一分钟,说行,三十万,明天就搬。
他第二天真的就搬了。把房间里的东西往几个蛇皮袋里一塞,锅碗瓢盆,被褥衣服,再就是那辆锈成废铁的摩托车,他也没扔,一块儿搬到了村里给他安排的临时住处。签了协议,拿了三十万的支票,当场转到了他的银行卡里。
这下村里人彻底疯了。三十万啊,是老王家的将近两倍。老王媳妇气得三天没吃饭,跑到村委会去闹,说凭什么懒货家的破房子值三十万,我家的新砖瓦房才十八万。村委会的人说人家那是谈判谈出来的,你有本事你也去谈啊,你自己签了字怪谁。老王媳妇回来跟老王打了一架,老王委屈得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一句话都没说。
有人去问懒货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敢扛着不签。懒货想了半天,说:“我没扛啊,我就是懒得签。他们要是不加钱,十五万我也签了,反正躺着也是躺着。谁知道他们非要给我加钱,那就加呗。”
那人把这话学给老支书听,老支书正在喝茶,一口茶喷了出来,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老天爷不长眼啊。”
第四件事发生在最近。
我已经好几年没回村了,但这些事都是我爹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我爹讲起懒货的事情,语气复杂得很,又恨又佩服又无奈。
去年村里搞土地流转,有一大片山坡地要承包给一个老板种油茶。那片山坡地特别陡,土质也不好,种什么什么都长不好,荒了好多年了。老板来看了之后说,别的我不要,就要那片山坡地,租金一年一亩一百二,先签二十年。村里人都觉得划算,反正那片地闲着也是闲着,一百二一亩也是钱。但没人愿意承包给老板,因为那片地涉及到十几户人家的承包地,要每家每户签字才行。大家高高兴兴签了字,唯独有一个人的地也在那片山坡上——懒货。
懒货的那块地不大,也就一亩三分,在最陡的那个坡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村里人去他家找他签字,他正躺在床上看手机——他现在也会刷短视频了。人家把合同给他看,他看了两眼,说不签。
为什么?
懒货说:“一百二一亩太便宜了。那片地是差,但签二十年,二十年以后谁知道什么样?万一以后那块地值钱了呢?”
人家笑他,说懒货你今天是不是没睡醒?你那块破地,白给人家人家都不要,现在一年给你一百五十六块钱,二十年就是三千多,白捡的钱你还不要?
懒货说他不要。
村里没法子,只好跟老板说,有一户人不签,要不你换个地方?老板倒是大方,说没关系,不签的那块地我可以绕开,其他地我照租。于是那片山坡地,除了懒货那一亩三分,全租出去了。老板开始修路、整地、种油茶,干得热火朝天。
结果今年年初,县里出了新规划,要修一条旅游公路,正好从那片山坡地旁边经过。公路一通,那片地的身价噌噌往上涨。有开发商看中了那片山坡地,说要建一个生态农庄,愿意出高价征收。懒货那一亩三分地,正好卡在规划的关键位置上,不拿下他那块地,整个生态农庄的规划就得改。
于是又来了新一轮的谈判。这回不是十几万,不是三十万,人家开口就是八十万。
懒货这回倒是没有睡觉。他坐在院子里那把破了洞的藤椅上,听来人把话说完,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八十万不够,我要一百万。”
我爹在电话那头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都变了。“你说说,你说说,这个懒货,这个一辈子没干过一天正经活的人,现在手里攥着一百万。我们在土里刨食刨了一辈子,一家子攒下来的钱还没他一个零头多。”
我问我爹:“那他到底签了没有?”
“签了,”我爹叹了口气,“一百万,签了。听说老板当场就转了账,连价都没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爹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你说这人吧,老天爷赏饭吃。我有时候想想,勤快有什么用?我一辈子没睡过一个懒觉,天不亮就下地,供你念书,供你上大学,现在你在大城市上班,我在家里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攒个万把块钱。懒货呢?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干,老天爷把钱送到他手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其实懒货的这些事,如果单独拎出来看,每一件都有它的偶然性。捡钱是因为发大水,他正好在河边;中彩票是因为他不想买水喝,买了彩票;拆迁补偿是因为他懒得签字,拖到开发商着急;土地征收是因为他嫌租金低,拖着不签,等到了规划变更。每一件都是巧合,都是运气,但这么多巧合和运气叠加在一个懒人身上,就让人不得不信点什么了。
去年过年我回了一趟村,见到了懒货。
他还是老样子,头发长了也不剪,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那种永远睡不醒的表情。但他的精神状态似乎比以前好了一点——口袋里有钱了,到底是不一样。他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坐着,跟几个老头打牌,输了几把也不急,笑嘻嘻的。
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了,夹在耳朵上,没抽。
“懒货叔,”我叫他,“你现在可是咱们村的名人了。”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因为常年不刷牙而发黄的牙齿。
“你运气咋这么好呢?”我问,不是嘲讽,是真的好奇。
他想了想,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我运气好?你觉得我运气好?”他指着自己皱巴巴的衣服,指着自己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我四十好几了,没老婆,没孩子,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我一个人住,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热闹,我家连个看门狗都不养。你管这叫运气好?”
我愣住了。
他点着了那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钱是好东西,这我知道。但钱买不来热闹,买不来有人跟你说话,买不来早上有人喊你起床吃饭。”他看着我,眼睛里那层雾好像淡了一些,“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谁天生就是个懒货?”
他没再说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趿拉着那双脏兮兮的拖鞋,沿着村里的水泥路慢慢往回走。背影有点驼,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拖拖拉拉的,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我忽然觉得,他可能比谁都在乎。
村里人只知道他懒,不知道他为什么懒。他大概也是懒得解释,或者解释了也没人信。在这个人人都忙着种地、挣钱、盖房、娶媳妇的村子里,一个什么都不干的人,就是异类。而异类不需要故事,只需要一个标签就够了。懒货。
可老天爷偏偏喜欢跟人开玩笑。那些勤快的、本分的、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人,一个比一个穷;反倒是那个不务正业的,老天追着喂饭吃。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后来我跟我爹打电话的时候说起这个事,我爹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大实话。
“你说懒货运气好,我信。但你让他像咱们一样过日子,他过得了吗?你让他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不得疯?老天爷大概也知道他没什么本事,所以给他安排了另一种活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你跟命争什么?”
我爹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大概是去喂鸡了。我站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忽然觉得我爹说得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不管怎么说,懒货现在有钱了。村里人提起他,语气从“嗤之以鼻”变成了“啧啧称奇”,以前叫他懒货的时候带着鄙视,现在叫他懒货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酸。他还是那个样子,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天天在村里晃来晃去,没什么正事。只是现在他晃的时候,后面多了几个喊他“长福叔”的年轻人。
对了,上次回村我还听说了另一件事。有人在镇上看见懒货了,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两人在超市买东西。那个女人的手搭在懒货的胳膊上,懒货笑着在跟她说什么。
我赶紧打电话问我爹,我爹说:“是有这么回事,邻村的,也是一个人,丈夫出车祸没了。不知道懒货怎么认识的,可能在镇上吃面的时候碰上的吧。”
“在一起了?”
“谁知道呢,”我爹说,“懒货那个人,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停顿了一下,我爹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能成,那也算是老天爷把他最后一桩心事给了了。你说是不是?”
我笑了笑,说可能是吧。
挂了电话,我忽然很想回村看看。不是为了求证什么,就是想看看懒货现在的样子。想看看他身边是不是真的有了一个人,是不是会有人早上喊他起床吃饭,是不是会有人在他不想动弹的时候,替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一洗。
要真是那样,那懒货的好运气,可就真的是顶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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