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老周回来了。
我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正在灶屋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地冒着泡,萝卜丝丸子从锅底浮上来,金黄黄的,香气把整个屋子都灌满了。我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跑到堂屋门口,就看见老周扛着一个蛇皮袋子,从大门外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脸上被风吹得又黑又糙,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下巴上的胡子怕是有一个多星期没刮了。
“回来了?”我说。
“嗯,回来了。”他把蛇皮袋子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今年工地停工早,腊月二十就放了,我又在工地上等了几天,等老板结账。”
“结了?”
“结了。”他从棉袄里头的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放在桌上。我解开塑料袋,钱是崭新的,还带着印刷的油墨味。我数了数,四百九十五张,一共四万九千五百块钱。
“今年干了多少个工?”我问。
“九十九个。”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不大,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九十九个工。一年的时间,就在工地上干了九十九天。一个工五百块钱,九九四万五,加上加班和补助,凑了个四万九千五。我手里攥着那沓钱,心里头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周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今年雨水多,断断续续的,工地开开停停,后来我腰又犯了一次毛病,歇了小一个月。老板说今年大环境不好,工地也没接到大活……明年就好了,明年老板说有个大项目,能干两百多个工。”
“嗯。”我把钱收好,转身回灶屋接着炸丸子,顺手从篮子里抓了两个刚出锅的丸子,递给他,“尝尝咸淡。”
他接过去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却嚼得津津有味,一边嚼一边说:“还是家里的饭香,工地上那大锅菜,猪食一样。”
我没接话,低着头往油锅里下丸子,眼睛被油烟熏得有点涩。
老周在工地上绑钢筋,绑了整整六年。
六年了,每年过完正月十五就走,腊月底才回来。走的时候带一蛇皮袋的东西:换洗衣服、棉被、几双解放鞋、一大罐子咸菜腊肉。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个蛇皮袋子,衣服更破了,人更瘦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我每次去火车站接他,都要愣一下才能认出来——走的时候还像个中年人,回来的时候看着像个小老头。
绑钢筋这个活,不是谁都能干的。老周常跟我说,一根钢筋轻的二三十斤,重的七八十斤,要一根一根地扛到工位上,按照图纸排好,然后用扎钩和扎丝一个结一个结地绑紧。手要快,力气要大,一天下来,手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夏天钢筋晒得烫手,戴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肉里钻。冬天钢筋冰凉冰凉的,扎丝勒在手上,一道道红印子,风一吹就跟刀子割似的。
我心疼他,可心疼归心疼,日子该过还得过。我们是农村人,没别的本事,就剩一把子力气。老周说,力气这个东西,今天不用明天也得用,存不住,还不如换成钱实在。
可今年这钱,实在换得太少了。
四万九千五。我一笔一笔地算了账:小军今年上高二了,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一万二。老周的腰不好,买膏药、看中医花了两千多。家里的化肥农药三千多。人情来往,亲戚邻居红白喜事,一年下来三千多。吃穿用度,水电费、话费、油盐酱醋,一个月少说一千五,一年一万八。这些加起来就差不多四万了。剩下的那一万块钱,我连想都不敢多想。老周在工地上还要吃饭,虽然老板管一顿午饭,早晚两顿得自己解决,一天花二十,九十九天又是两千。他还要买烟抽,最便宜的烟,一天一包,又是小一千。
我算到最后,发现这一年基本没剩下钱。
小军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眼看就过年了,总得给老周买件新棉袄,给孩子买双新鞋,走亲戚总得拎两箱牛奶几瓶酒。这些都压在我心上,像一块大石头,沉得我喘不过气来。
可我什么都不能对老周说。
他干了九十九个工,那九十九天里,每一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晚上摸黑才收工。钢筋划破过他的手,砸过他的脚,有一次一根钢筋从脚手架上滑下来,擦着他的耳朵边过去的,差一点就砸在脑袋上。他跟我在电话里说的时候,声音是抖的,说他当时腿都软了,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我在这头听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我硬是没哭出声来,怕他听见了心里更不踏实。
大年三十那天,小军从学校回来了,穿着校服,人又蹿高了一截,瘦得像根竹竿。他一进门就喊爸,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儿子的声音,手里的斧头停了,抬起头看着小军走进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你今年咋又瘦了?”小军伸手摸了摸老周的肩膀,“都是骨头。”
“瘦了好,瘦了结实。”老周笑着拍拍儿子的手,“学习咋样?”
“还行,班里前十。”
“前十不够,得前三。”老周说,又觉得这话太硬了,赶紧补了一句,“不过爸相信你,你尽力就行。”
我在灶屋里听着这爷俩说话,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菜炒煳了一点。
年夜饭我做了六个菜: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盘饺子、一盘炒腊肉、一盘蒜蓉青菜、一碗排骨汤。排骨是我从镇上买的新鲜的,花了六十多块钱,当时买的时候心疼得要死,但看着老周和小军吃得香,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老周喝了两杯白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跟小军说:“儿子,爸没本事,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在学校别跟人家比吃穿,咱比成绩。等你考上大学,爸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小军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
“还有啊,”老周又说,“爸今年虽然只干了九十九个工,但那是天气不好,不是爸偷懒。明年肯定多,你信爸。”
“我信。”小军抬起头,看着老周,眼睛亮亮的,“爸,等我以后挣钱了,就不让你去工地了。”
老周笑了,眼眶又红了,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春节那几天,老周的手机响个不停。有的是工友拜年的,有的是老板打电话说来年的安排。他每次接电话都躲到院子里去,声音压得很低,我竖起耳朵也听不太清。但有一次我听见他跟老板说:“吴老板,明年那个大项目,你可得带上我。我绑钢筋的手艺你是知道的,不比别人差。今年只干了九十九个工,我老婆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头苦。我得给她争口气。”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只听见他连说了几个“好好好”,挂了电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回来跟我说:“明年有大活了,能干到年底。”
我说:“你腰不好,别逞强。”
“没事,绑钢筋又不是扛大包,费手不费腰。再说了,现在我还能干,多挣一个是一个。等小军上了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没再劝。我知道劝不住。
初六,老周就走了。比往年早了一个多星期,说是工地初八开工,他要提前去占个好位置。我给他收拾行李,往蛇皮袋里塞了两件新买的秋衣、三双袜子、一袋子炒花生,又塞了一百块钱在棉袄内兜里。他死活不要那一百块钱,说他有,我说你兜里那几十块钱够干什么的,拿着。他这才揣下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把他送到村口,他扛着蛇皮袋,一步一步地走向公路边的公交站。早晨的雾气很重,他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我站在村口抽了抽鼻子,转身回家。
院子里空荡荡的,堂屋里还有烟味,床铺上还有他的体温。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被单扯下来洗了。
日子又回到了往常。
春天种玉米,夏天锄草,秋天收花生。我一个人在地里忙活,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一会儿,喝口水,看看天。有时候会想起老周,不知道他在工地上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腰还疼不疼。我给他打电话,他总说好,什么都好,吃得饱睡得香,让我别惦记。但有一次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对,像是忍着疼,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搬钢筋的时候蹭了一下胳膊。我说你注意点,他说知道了知道了,就挂了。
三月份的时候,小军的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小军的成绩进步很大,按这个势头,考个一本没问题。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就给老周打电话,他听了也高兴,说:“我就知道我儿子行。”挂了电话没两分钟,他又打过来了,说:“你再跟小军说,一本还不算,要冲就冲重点。爸在工地上多干几天,给他攒学费。”
五月份,老周的腰真的犯了病。他一开始硬撑着,后来起不来了,才去工地附近的诊所看了看。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卧床休息。他躺了十天,花了一千多块钱,急得嘴上起了燎泡。病好了以后,他打电话跟我说:“幸好是在家里,你们不知道,工地上有个人腰坏了,老板第二天就让他走了。我这腰虽然犯了,但吴老板人好,没赶我,还让我多歇了几天。这人情我得还。”
我说:“你身体最重要,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他不听。
六月份,暴雨,工地停了半个月。七月份,高温,工地每天只干半天。八月份,甲方资金不到位,工程又停了。老周在电话里越来越沉默,每次打通了,他就说几句“挺好的”就没了声音。我能感受到他的焦虑,隔着几百公里,都能感受到。
到了秋天,情况好转了一些。工地抢工期,天天加班。老周早上五点就起来,晚上八九点才收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他的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有一次视频通话,他把手举到摄像头前给我看,十个手指头缠了五个创可贴。我说你别绑了,歇一天。他说不行,老板说了,这段时间是黄金期,能干一天是一天,多干一天就多挣一天的钱。
那段时间他的声音都是哑的,嗓子像含了沙子。他说是吸了太多水泥灰,没事,喝点水就好了。
年底结算,我问他今年干了多少工。
他算了好一阵,说:“九十五个。”
比去年还少了四个。
老板解释说今年整体行情不好,工地开工不足,明年一定多安排。老周又说了几句好话,老板最后多给了五百块钱的年终奖。他拿着那一沓钱,一共四万七千五,比去年还少了两千。
他打电话跟我说这个数的时候,声音轻飘飘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今年比去年还少,我……”
“少就少了,”我说,“你人好好的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明年,”他说,“明年一定多干。”
“嗯。”我说,“等你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腊月二十八,他又回来了。还是那件灰扑扑的棉袄,还是那个蛇皮袋,还是那张被风吹得又黑又糙的脸。他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没急着进屋,先是蹲下来把鞋上的泥在门槛上磕了磕。我看见他的腰板更弯了,后脑勺的白头发又多了一片。
那四万七千五百块钱,他交到我手上的时候,眼睛没敢看我。
“今年的,”他说,“明年我……”
“别说明年了,”我说,“先把年过了。”
年夜饭还是六个菜,还是红烧肉、鱼、腊肉、饺子、青菜、排骨汤。他还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但话没去年多了。吃完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看着看着就打起了呼噜。小军从房间里出来,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小军,你爸这一辈子不容易。”
小军说:“妈,我知道。”
新的一年,老周初六就走了。走的那天,雾气还是那么大,他的背影还是那么模糊。
我站在村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公路,心里头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一个人把一辈子的力气都使在了一家人身上,哪怕力气不值钱,哪怕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撑不起一个家,他还是使。
我转过身,往家走去。院子里还有他昨天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的,够我烧一个月的。
我把那些柴抱到灶屋门口,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摞好。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是有人家在送年出门的人。
我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屋里还留着老周的烟味。
那味道很快会散的,就像他那九十九个工、九十五个工,一年一年地干,一年比一年多不起来。可日子还是要过,年还是要过,饺子还是要包,孩子还是要有出息。
我没再想下去了。我把围裙系上,开始和面。
这个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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