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那年我十八岁,手里攥着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像攥着全家的命。
对于我们这种大山沟里的穷孩子来说,考上大学是光宗耀祖的事,可那每年四千块的学费,也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父亲走得早,母亲多病,家里的积蓄连下个月的米缸都填不满,更别提那一笔巨款了。
母亲抹着眼泪说:“要不,去求求你二伯吧。他前些年做木材生意发了财,在镇上盖了楼房,手头宽裕。”
我犹豫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二伯家的大门是那种气派的铁门,漆得红亮亮的。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麻将碰撞的脆响和孩子们的嬉闹声。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二伯母,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哟,是强子啊,进来吧。”
屋里冷气开得很足,二伯正翘着二郎腿抽烟,桌上散乱地堆着钞票。我说明了来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二伯,我考上大学了,但是学费还差九百块……能不能先借我应急?等以后工作了,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空气凝固了几秒。二伯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皱了起来,仿佛我借的不是九百块,而是要挖他家的祖坟。
“强子啊,”二伯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重心长地说,“不是二伯不帮你。这年头生意难做,钱都压在货里了。你也知道,你堂弟马上也要上补习班,开销大着呢。再说了,读大学也不一定就能飞出金凤凰,万一读了出来找不到工作,这钱不就是打水漂了吗?”
我看着他桌上那堆还没收起来的钱,心里像被塞进了一把冰渣子。我知道,他是嫌我家穷,怕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那……那就不打扰二伯了。”我站起身,脸烧得通红,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充满冷气的大房子。
那天回家的路特别长,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孤儿。
刚进村子口,就看见二姑正扛着一袋猪草往家走。二姑家比我家强不了多少,二姑父腿脚有残疾,干不了重活,全家就靠二姑一个人种地、养猪撑起来。
“强子,咋了?脸拉得这么长。”二姑放下猪草,关切地问。
我咬着嘴唇,不想让她担心,可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在二姑面前,我实在装不下去,就把去二伯家借钱被拒的事说了。
二姑听完,没说话,只是粗糙的大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别怕,娃儿。有姑在,不让你失学。”
我以为她只是安慰我,毕竟九百块,对于二姑家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跑出去一看,二姑正领着一个收猪的贩子在猪圈前指指点点。
那是二姑养了快一年的两头大肥猪,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原本指望着卖了给二姑父抓药,再置办点过年的年货。
“两头一共三百六十斤,按现在的行情,给你九百五。”贩子叼着烟说。
二姑搓着手,有点局促地讨价还价:“老板,能不能给一千?这猪吃的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没喂过一顿泔水,全是粮食。”
“就这价了,不卖拉倒。”贩子不耐烦地摆摆手。
“卖!卖!”二姑连忙点头,生怕人家反悔,“就九百五,你给现钱。”
我冲过去拉住二姑的袖子:“二姑,不行!这是给姑父买药的钱,而且卖了猪你们过年咋办?”
二姑一把甩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却瞪着眼说:“过年吃啥肉?你考上大学就是咱们老李家的脸面!那猪是畜生,你是人,还是大学生!猪没了还能再养,你的书要是读不成,这辈子就毁了!”
那天,二姑把一叠皱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我手里。那钱带着猪圈的腥气,带着二姑手掌的汗味,沉甸甸的,烫得我心口发疼。
“强子,到了城里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二姑有力气,能挣回来。”二姑帮我整理好衣领,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
我跪在地上,给二姑磕了个头。那一刻我就发誓,这辈子如果我不出人头地,如果我不报答二姑,我就枉为人!
带着二姑卖猪换来的九百五十块钱,我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大学四年,我活得像个苦行僧。当别的同学在谈恋爱、打游戏的时候,我在图书馆兼职、送外卖、发传单。我一天只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学习和赚钱。
我从来不敢乱花一分钱。每次想买件新衣服或者吃顿好的时候,我就想起二姑站在猪圈前那决绝的背影,想起二伯冷漠的眼神。
大二那年寒假,我没回家,留在学校打工赚了三千块钱。我把钱全部汇给了二姑,信里只写了一句话:“二姑,这是孙儿孝敬您的,给姑父治病,别舍不得。”
大三那年,我拿了国家奖学金,八千块。我又给二姑寄了回去,还给她买了一台电视机。
毕业那年,我凭着优异的成绩进了一家外企,起薪是当时普通工人的十倍。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我请了三天假,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回老家。
我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直接去了二姑家。
当年的土坯房已经翻新成了红砖房,那是二姑用我寄回来的钱盖的。院子里,二姑正在喂鸡,背明显驼了,头发也全白了。
“二姑!”我喊了一声,扑通一声跪在院子里。
二姑手里的瓢掉在地上,愣了半天才认出我来,颤巍巍地走过来扶我:“强子?是强子回来了?哎呀,咋还跪着,快起来,城里人兴这个不?”
我拉着二姑的手,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一本存折,塞进她手里。
“二姑,这里面是二十万。您拿着,以后别喂猪了,也别下地了。姑父的腿需要去大医院做手术,剩下的钱您留着养老。”
二姑的手抖得像筛糠,死活不肯接:“强子啊,二姑不要你的钱。你能有出息,二姑比吃了蜜都甜。当初那九百块,是二姑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你现在还回来就行了,这多出来的二姑不能要。”
“二姑,”我红着眼眶说,“这钱您必须拿着。在您眼里,我是侄子;但在我心里,您就是我亲妈。没有您当年卖猪,就没有今天的我。这钱不是还债,是儿子孝敬您的。”
这时候,二伯不知从哪听说了我回来的消息,也凑了过来。他看着那一摞厚厚的存折,眼睛都直了,脸上堆起了久违的笑容:“哎呀,强子出息了啊!我就说嘛,咱们老李家出人才了!当年二伯虽然没借你钱,但也是想激励你……”
我看着二伯那张写满贪婪和讨好的脸,心里毫无波澜。
我扶着二姑往屋里走,淡淡地对二伯说:“二伯,我现在只认二姑。当年的九百块,我没忘;后来二姑卖的那两头猪,我更没忘。”
那天晚上,我和二姑坐在炕头上聊了很久。二姑摸着我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嘴里念叨着:“好,好,强子长大了。”
临走的时候,二姑执意要送我到大路口。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姑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不停地挥着手。
我知道,那两头猪早已化作了历史的尘埃,但它们在我心里种下的那颗种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人这一辈子,谁都可能遇到难处。锦上添花的人很多,雪中送炭的人太少。
二伯教会了我人情冷暖,而二姑教会了我什么是血浓于水。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幸福的家庭。但我始终保持着每年带二姑去体检、给二姑养老的习惯。
有人问我,为什么对二姑这么好?
我总是笑着说:“因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她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了我。她卖掉的不仅仅是猪,那是她的命,也是我的命。”
这份恩情,我拿余生来报,都觉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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