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定在老家的“聚贤楼”,二叔包的场。
这顿饭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了。二叔的秘书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通知,时间、地点、着装要求——连着装都有要求,“体面整洁,最好带点红色,喜庆”。我妈把这条消息念了三遍,然后翻箱倒柜地给我儿子找一件像样的红棉袄。
“妈,不用那么隆重,就是个家庭聚会。”我靠在沙发上说。
“你不懂,”我妈头都没抬,继续在衣柜里扒拉,“你二叔现在是亿万富翁,他请客,你穿得寒碜了,丢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爸的脸。你爸虽然不在了,但这家还在。”
我没有再说什么。关于二叔的事,我们家一直有种微妙的氛围。我爸活着的时候,两兄弟关系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多亲。后来我爸走了,二叔的生意突然做大了,从包工头变成了房地产开发商,又从开发商变成了投资集团的老总,身家翻着跟头往上涨。亲戚们的态度也随之变得热烈起来,逢年过节都把二叔挂在嘴边,好像沾上这个名字就能沾上点贵气。
我从来不凑这个热闹。不是清高,是觉得没必要。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老公在工厂上班,我在超市做收银,儿子小树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日子不算富裕,但踏踏实实,不欠谁的,也不求谁的。
只是我妈不这么想。她觉得我应该多跟二叔走动,“他就你爸一个亲哥,你就是他亲侄女,他不帮你帮谁?”我每次都说:“妈,我不需要他帮。”我妈就叹气,说我不开窍。
这次聚会,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给我老公买了件新衬衫,给我烫了头发,给小树买了那双他看了很久的运动鞋。小树穿上新鞋的时候高兴得在屋里转圈,问我:“妈妈,二叔公长什么样呀?”
我想了想,找出手机里一张几年前的老照片给他看。照片里的二叔站在一个楼盘开盘的舞台上,穿着西装,戴着红花,笑得很大气。小树看了说:“二叔公好威风。”我笑了笑,没接话。
聚会的日子到了。
聚贤楼的包间很大,三张圆桌,坐了三四十号人。我一进门就被热闹的气氛扑了一脸——二叔还没到,但亲戚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大伯家的、三叔家的、姑姑家的,还有一些远房的、我叫不上称呼的,全都打扮得光鲜亮丽,互相寒暄着,笑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白酒和烤鸭的香气,服务员穿梭其间,倒茶、摆盘、撤碟,忙得脚不沾地。
我妈拉着我坐到了靠主位的那一桌,说这是“自家人”的位置。我老公有些不自在,他一个女婿,在这种场合总觉得低人一头。小树倒是不怯场,趴在桌边看转盘上的凉菜,对那碟切成小鸟形状的酱牛肉充满了好奇。
“都到了都到了啊!”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我抬头,看到二叔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身边跟着二婶,还有我堂弟一家。亲戚们纷纷站起来,喊着“二哥”“二叔”“二爷爷”,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难形容的热切。
二叔笑着摆摆手,一路握手、拍肩膀,走到主位坐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到半秒,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路过我的时候,我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一下,点了下头,然后移开了。
“都坐都坐,别客气,今天是咱们自家人的团圆饭,放开吃,放开喝!”二叔的声音洪亮,包间里的气氛又上了一个台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的时候,二叔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包间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
“今天呢,”二叔站起来,从身后拿出一个红色的提袋,里面鼓鼓囊囊的,“除了吃饭,还有一件小事。咱们家这几年添了不少小辈,我当二叔公的,也没怎么表示过。今天趁着过年,给每个孩子包了个小红包,不多,一点心意。”
他说“小红包”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谦逊的笑,但那种谦逊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他开始发红包。
先从自己孙子开始,然后是堂弟家的孩子,然后是其他各家的。每发一个,孩子的家长就领着孩子道谢,说“谢谢二叔公”,二叔就摸摸孩子的头,说“好好学习”。气氛温馨极了,像春晚的公益广告。
红包是那种大号的烫金封,鼓得快要撑破了。我旁边坐着的表姐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你知道里面多少钱吗?刚才我问了,八万!一个孩子八万!”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脸上写满了“天呐”两个字。
八万。
我愣了一下。真的是“小红包”啊,都快赶上我大半年的工资了。
亲戚们眼中的光芒更盛了。拿到红包的家长喜笑颜开,没拿到的翘首以盼。二叔一个一个地发过去,每发一个,掌声和笑声就响一波。
我在等。小树也在等。
小树不知道红包里有多少钱,但他知道今天会有红包。来之前我妈跟他说过,“二叔公要给你一个大红包”。他坐在椅子上,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跟着二叔的身影转来转去,满心期待。
二叔发完了左边一桌,走到我们这一桌。
他先发给了我大伯家的孙女,那个女孩十二岁,嘴很甜,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叔公新年快乐”,二叔笑着把红包递过去,女孩接住的时候差点没拿稳——八万块现金,装在信封里,确实有点沉。
然后是我三叔家的孙子,六岁,男孩,二叔也给了。
然后是姑姑家的外孙女。
一个接一个。
小树的坐姿越来越端正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小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微微向前伸着,随时准备接那个红色的信封。他的脸上挂着最乖的笑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亮晶晶的。
二叔发完了。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了。
小树的手还伸着。
没有人再发红包了。
包间里的热闹没有停,亲戚们在互相拆红包、数钞票、惊呼“二叔太大方了”。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在我耳朵里,它们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心里那个“咯噔”,沉得像一块石头。
我没有开口问。我不敢问。我问了就是不懂事,就是计较,就是忘恩负义——人家白给你钱是情分,不给是本分,你有什么资格问?
但那是八万块。给所有孩子,唯独漏了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我转头看小树。他的手已经慢慢放下了,放在膝盖上,但不再是规规矩矩地放,而是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绕着指头,绕得紧紧的。
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问我“妈妈我的红包呢”。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别的孩子手里的红包,目光里带着一种七岁孩子不该有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表露出来的困惑。
他可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乖?是不是二叔公不喜欢我?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很疼。
我老公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人,这会儿更是一句话不说,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动,指节发白。我知道他在压着什么——他不当家,不好在二叔家的场面上说什么,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座正在积蓄力量的火山。
我妈坐在我斜对面,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但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读懂了——别闹。
别闹。大过年的。别惹你二叔不高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果汁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饭局继续。二叔开始挨桌敬酒,谈笑风生。他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跟我妈碰了杯,说“嫂子你身体还好吧”,我妈连忙站起来说“好好好,都好都好”。他又跟其他人碰了杯,最后象征性地朝我和我老公举了一下杯,说“小宁,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叫张宁。他叫我小宁,语气亲切,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也笑了,举了举杯子,说“谢谢二叔”。
笑完之后,我的嘴角还停在上扬的位置,但眼睛已经有了一种酸胀的感觉。我低下头,假装在吃碗里的东西,碗里其实已经没东西了,我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小树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妈妈。”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
“嗯?”我侧过身,低下头。
“为什么我没有红包呀?”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委屈,没有生气,就是单纯的不解,像一道数学题算不出答案,来问妈妈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二叔公忘了”,但那个“忘”字怎么都说不出口。我怎么能告诉我的孩子,他的二叔公给所有孩子都包了八万块的红包,唯独忘了他?这不是忘了,这是故意的。一个做了一辈子生意、人情练达的亿万富翁,怎么可能在家庭聚会上“忘记”哪一个孩子是亲侄孙?
“妈妈?”小树又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轻最柔:“小树,红包的事,妈妈回头再跟你说。你先好好吃饭,你不是爱吃那个虾吗?妈妈给你剥。”
我给他剥了一只虾,放到他碗里。他低头吃了,没有再问。
但我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消失。它会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可能今天不疼,明天不疼,但某个深夜或者某次家庭聚会的时候,它会突然疼起来。而我作为母亲,暂时给不出一个体面的答案。
饭局还在继续。
二叔的兴致很高,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亲戚们轮番敬酒,说些“二叔您是我们家的骄傲”“二叔您要注意身体”“二叔您那个新项目我们都很关注”之类的话。二叔来者不拒,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豪迈。
我坐在位子上,安静地吃完了那根嚼了半天的青菜,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汤是排骨莲藕汤,炖得很浓,藕很粉,排骨也很烂。我一口一口地喝着,每一口都很认真,好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我老公忽然把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薄的茧,握得很紧,像是想把他所有的力气都传给我。我也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我们走吧”。但我也知道,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因为他懂,站起来走了,那就是撕破脸。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尤其不能让小树看到大人之间的这种难堪。
所以我喝完了那碗汤,又盛了一碗。
吃到后半程,二叔被几个堂兄弟拉着合影,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我趁这个间隙,跟妈说“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从包间里走了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脚下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我走到尽头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十二月的风真冷。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行人三三两两,有个父亲把儿子扛在肩膀上,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笑得很大声。那画面很普通,但我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我不想要那八万块钱。
真的,我不想要。
我只是想不通,一个七岁的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自己的二叔公这样对待?他不乖吗?他在学校里成绩中等,但从不惹事,老师说他“很懂事,懂得谦让”。他会在家里帮我扫地,会在爸爸加班的时候说“爸爸辛苦了”,会在睡觉之前跟我说“妈妈我爱你”。
这样的孩子,为什么要在那么大一家人的饭桌上,被所有人看见——他是不被给红包的那一个?
我站在那扇窗前很久,直到脸颊被冷风吹得发木,才擦了擦眼角,回到包间。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包间里的热闹再次扑面而来,像一个温暖的、喧嚣的漩涡,差点把我卷进去。我看到小树正和我表姐家的孩子一起看动画片,两个孩子凑在一个手机屏幕前,脑袋挨着脑袋,小树的脸上又有了笑容,好像已经把红包的事忘了。
或者他只是假装忘了。
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假装了。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亲戚们陆续离场,二叔站在门口送客,跟每个人握手、拥抱,说着“明年再聚”。轮到我的时候,他又一次露出了那个模式化的笑容,说:“小宁,慢走啊,路上开车小心。”
我点点头,说:“二叔再见。”然后拉着小树往外走。
小树忽然停了一下,转过身,对着二叔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说:“二叔公再见。”
他的动作很标准,声音很清脆,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二叔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孩子会专门停下来给他鞠躬。他的表情顿了一下,零点几秒的愣怔之后,他伸手摸了一下小树的头,说:“乖,乖。”
那一下摸头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敷衍的。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小树的头发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抽回去了,像是触到了什么不想触碰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小树坐在后排,靠着儿童座椅,眼睛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滑过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我老公开着车,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
快到小区的时候,小树忽然开口了。
“妈妈,我知道为什么二叔公不给我红包。”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最乖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自己说,“今天来的小朋友都很乖,可能我还不够乖。”
我把头转向车窗,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回头,没有让小树看到。
但在心里,我对他,也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的,孩子。你是最乖的。不是你的问题。是妈妈的问题,是大人的问题。
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的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也许有一天二叔会告诉我原因,也许不会。也许原因比我想到的任何一种都要荒诞——比如我当年没有去他公司上班,比如我结婚时没收他送的礼金,比如我在某次聚会上说了一句他不爱听的话,比如我只是“不够恭敬”。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的儿子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善意不是给所有人的,有些偏爱是没有理由的,有些伤害来自你最亲近的人,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今年才七岁。
回到家,我让小树洗漱睡觉。给他脱衣服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妈妈,八万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呀?”
我说:“能买很多很多。”
他想了想,说:“那我没有红包也没关系,我已经有新鞋子了,新鞋子也很贵。”
我蹲下来,抱着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软软的,暖暖的。我不敢哭出声,只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小树,妈妈以后给你买。妈妈赚了钱,给你包一个大大的红包,比他们的都大。”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说:“不用啦,妈妈,我不要红包,我只要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树身边,看他睡着。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看了他很久很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的。我想起二叔摸小树头时的那个表情,那个一闪而过的、我差点错过的愣怔。我想了很久,总觉得那个表情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我形容不好。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也许他真的只是“漏了”。亿万富翁操心的事太多了,漏掉一个远房侄孙的红包,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但我的心知道,不是的。
那根刺扎在那里,不会自己消失。
而我唯一能做的,是不要让这根刺,扎到小树的心里去。
八万块钱可以买很多很多东西,但买不到一个七岁孩子对一个长辈的信任,买不到他在饭桌上安静等待时那份单纯的期待,买不到他鞠完躬之后扭头问我“我是不是不够乖”时的那个声音。
这些东西,太贵了。
贵到我倾尽一生,可能都赔不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