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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以感受一下——迎面吹来的,是黄浦江的江风;耳边传来的,是江面上轮船的马达声;头顶上方,就是车流不息的南浦大桥。”导览员王盈的声音响亮生动,引导着“游客”们感受周围的世界。
这是4月25日上午,南浦大桥下的月季园里,粉白的花朵开得正盛,坐在江边凳子上的众人凝神听着王盈的讲述。“以前,上海人来往浦江两岸,只能依靠轮渡。小时候爸妈经常带我坐船,我最喜欢趴在船头吹江风、看风景……”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地补充道,“哦,那时候我还看得见。”大家会心一笑。
听到这里,你可能已经觉得不对劲了。没错,导览员王盈是一位中途失明者,她带领的这批“游客”,也都是中途失明者。这场特殊的Citywalk,由公益组织“光之翼”发起,王盈和顾彬良是组织的创立者,也是活动策划者。
过去近两年里,他们在上海设计了20多条不重复的徒步路线。通过这样的方式,带领众多中途失明的伙伴,用脚步来丈量这座城市,撬开了很多封闭许久的心门。
一场“不好走”的徒步与“光之翼”的诞生
“中途失明者”,指的是因疾病或意外突然失去视力的群体。与先天视障者不同,他们曾经拥有过光明,却一点点失去,心理落差更大。
顾彬良对此感受很深。他的眼睛天生没有虹膜,无法调节瞳孔的大小,本身并未影响正常生活,可并发青光眼后,视力一天比一天差。“每个人病程不一样,有人一觉醒来就看不见了。我算是慢的,用了十几年。”顾彬良说,到了2021年,他的眼睛只剩下一点光感,仅能分辨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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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彬良在主持活动(均 刘雪妍 摄)
“就像一张桌子有8条腿,一开始折掉一两条没关系,但折到只剩三四条时,再断两条,桌子马上就塌了。”顾彬良说,失明后,自己跌入了完全陌生的“盲圈”。圈子换了,生活方式也换了。“那段日子,我就闷在家里,职业和社交的断层让我觉得人生彻底失控了,不知道以后还能做什么”。
顾彬良查了资料,发现全国起码有800万中途失明者,每年还以45万的速度在增长。为了“抱团取暖”,他建了一个网络社群,取名“光之翼”,大家经常在里面聊天交流。他和王盈就是这么认识的,两人经历相似,王盈也是因病逐渐失去了清晰视物的能力。
2023年,他们一起参加了一个助盲团队组织的8公里徒步活动,从南京路走到玉佛寺。“走完以后,我俩的感觉是,和在家门口走一圈没啥区别。”王盈说,那次活动有志愿者陪着,但只是赶路,几乎没有解说,“对我们看不见的人来说,没有讲解的话,走在外滩,和走在小区楼下是一样的。”
既然知道大家的需求是什么,为什么不自己来组织?两人不谋而合——王盈曾学过有声主播,有语言表达特长;顾彬良曾在国企长期从事行政工作,有策划和组织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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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盈(左)在活动中
说干就干,2024年6月1日,“光之翼”的第一场Citywalk在华东政法大学开启,沿着苏州河,一路走到中山公园。这场活动收获了大家的好评,也让他们有了设计好更多路线的信心。
“我们一般会以文化场馆为开头,串联一条有特色的城市道路,结尾是能让大家分享感受的公园。最重要的是,不仅有点位讲解,志愿者也会一对一地做大家的‘眼睛’,讲解路上的见闻。”顾彬良说,路线确定后,他会提前与场馆沟通对接,并招募志愿者;志愿者则会提前实地踏勘,检查道路安全;王盈会搜集资料,认真打磨解说稿。“我们希望每场活动都让大家有收获。”
从封闭的卧室到广阔的天地
四月中旬,“光之翼”组织了一次春游,地点选在共青森林公园。天气晴好,正值花卉展,空气里弥漫着花草香。20位视障伙伴在30位志愿者的陪伴下,穿行在春光里。
“小心脚下,有个小缓坡”“前面要上三级台阶”“这里人比较多,咱从侧面走”“我们右手边有一大片白色的绣球花,花圆滚滚的,去闻闻看香不香吧”……一路上,志愿者们的讲解不绝于耳,视障伙伴们笑吟吟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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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的花卉展
为了这次路线设计,上海理工大学的6位学生志愿者踩点了三四次。“公园太大,我们自己都总是迷路。”大一的贾一鑫说,在此之前,她做过两次“光之翼”的活动志愿者,这次想更深入地参与。考虑到行走的方便和路上的趣味性,顾彬良和同学们一起,设计了一条融合了徒步、乘坐小火车和草地野餐的路线。为了避开军工路的大车流,还特意安排了在地铁站乘坐接驳车,经天桥入园的方式,以确保安全与便捷。
破冰环节,大家围在草地上,阳光被层叠的树叶滤成斑驳的光点,洒在每个人身上,顾彬良请每个人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我以前是一个忧郁孤独的人,现在是一个明朗、豁达、洒脱的人。”90后小伙儿薛宏鑫的话引来一阵掌声。他一路背着吉他,此时拨动起琴弦,《旅行》的旋律悠扬而出:“谁画出这天地,又画下我和你,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8岁时因意外失明后,音乐成了他认识世界的另一双眼睛。
“我是一个又菜又爱玩的人,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解锁更多好玩的地方!”谢小娟笑着说。“虽然看不见,但我们还是要走出门。走出来,才能感受到风,听到鸟叫,闻见各种味道,有种开阔的感觉。困在屋里,四面都是墙,心也就被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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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青森林公园
谢小娟的话,梦梦很赞同。“我以前连小区都不敢出,现在已经能自己查地图、坐地铁和公交来这么远的地方了,多亏了‘光之翼’。”梦梦说,因为视网膜色素变性,自己视力掉得很快,十几岁时,世界一下子从高清变成了满是马赛克,然后彻底黑屏。“我觉得自己废了,出门?每一步都像在走迷宫,怕被撞到,怕摔倒,更怕别人看我。”
一开始,顾彬良从社群里找到了梦梦,邀请她出门参加活动,但梦梦拒绝了。“后来他说,不怕,第一次让爸爸陪着,地铁有无障碍通道,志愿者会在出口等你。我就想,试一次吧,就一次。”2024年夏天,在父亲的陪伴下,她完成了在虹口滨江的行走。
“走到江边,风‘呼’一下扑在脸上,志愿者在我耳边说,江边有很多高楼,玻璃幕墙在反光。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哦,世界还在那里,只是我需要换种方式去‘看’了。”首次活动后,梦梦的心结开始慢慢打开,现在她已经习惯且喜欢上了外出。
午餐时间,大家在开阔的草坪上铺开餐垫。志愿者许舒源说:“我参加过很多志愿服务,感觉‘光之翼’从活动发布、路线设计到现场的执行,都很专业。参加这次活动,让我也觉得能量满满。”他从事零售供应链工作,还有了些新的发现:“我看他们能熟练地用手机点外卖、购物、比对价格。我每天经手无数商品数据,今天一下子真切地感受到,科技是如何实实在在地帮到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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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宏鑫(右)在唱歌
薛宏鑫又拨动了吉他,这次是《春风十里》。歌声、笑语,混合着树木与泥土的味道,在春日的阳光下缓缓发酵。贾一鑫和同学相视一笑,站起身,送上了《紫藤萝瀑布》的朗诵:“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她们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青春的腼腆,却足够真诚。的确,生命的河流,不止可以用眼睛去看见。
职业再赋能,找回人生的掌控感
随着活动的持续开展,顾彬良和王盈有了更多思考:单靠徒步吸引大家出来还不够,如何系统性地提升他们的能力,甚至实现职业再造?
在顾彬良的观察中,上海有9万多持证视力残疾人,真正活跃在外的,可能不足千人。“先天全盲者往往有清晰的人生规划,比如学按摩、学调音,社交圈也稳定。但中途失明者是生活、技能、心理的全方位断层,很难走出来。”
于是,2024年下半年,顾彬良和王盈发起了“爱彼行·中途失明者重返社会”公益项目,希望能打造系统化的培训体系,从定向行走、烹饪等基础生活技能开始,先重建独立生活能力,再开展职业培训,帮大家重新找回人生的掌控感。
然而,募捐与可持续发展举步维艰。“现在活动的保险、物资、交通,都由我们自掏腰包,这样是不能持久的。”顾彬良说,他们期待能有更多爱心人士、企业、有关部门看到他们的需求,链接资源,让项目能真正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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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彬良参加比赛
转机出现在他们入驻上海市残疾人就业服务中心的“创星空间”后,在上海三享两益青年职业发展促进中心的孵化支持下,项目运营走向规范,不仅获得了上海市残疾人创新创业比赛二等奖,还探索出残健融合的企业团建服务,尝试自我造血。
改变已经开始发生,谢小娟对此感受最深。她去年从厦门移居上海,因脉络膜营养不良症,视力持续下降。“现在我只能看到轮廓了,医生说我随时会彻底失明。”谢小娟说,去年残联的工作人员介绍她认识了王盈,本来参加“光之翼”的活动,是想提前了解看不见了该怎么生活,没想到王盈和顾彬良鼓励她也来当导览员。
去年11月第一次尝试讲解时,谢小娟的声音还很轻。今年3月在城隍庙九曲桥,她已经可以边走边讲,从容了许多。“沿途有一对一志愿者,让我很有安全感,没想到大学学的旅游专业居然有了用武之地。”谢小娟说,是“光之翼”给了她实现人生梦想的可能性。
如今,“光之翼”的社群已有近200位视障伙伴,志愿者团队超过200人。他们的足迹也从上海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去诸暨漂流,到鼓浪屿弹琴。
顾彬良与王盈希望能培养出更多视障导览员,让更多伙伴完成从“走出家门”到“走上舞台”的转变。顾彬良说:“我们相信,黑暗从来不是故事的终点,而是一条新路的起点。在这条路上,每位‘被引领者’,都蕴藏着成为‘引领者’的能量。”
原标题:《盲人也能做导览员? 在上海,这群中途失明者用脚步和声音“重启人生”》
栏目主编:王海燕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刘雪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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