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蹲在灶台边烧火,铁锅里炖着一只老母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香味。老伴儿走了五年了,这只鸡是我自己养的,本想留着过年,可今天三个儿子难得都说要回来,我一高兴,就把它宰了。
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我擦了擦手上的灰,眯着眼看了半天,心口猛地一紧——账户余额:43.67元。
我的手开始抖。
就在上个月,这个账户里还有八万三千块。那是我和老伴儿攒了一辈子的钱,加上老伴儿走后村里给的一点抚恤金,我一分一分地攥着,想着留到自己动不了那天用。
八万三,没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我满脸通红,可我浑身发冷。我六十七岁了,种了一辈子地,手指关节变了形,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得钻心。这些钱,是我最后的底气。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这三个月的事一桩桩翻了出来。
先说老大,张建国。
![]()
三个月前,老大骑着摩托车从镇上回来,进门就喊:"妈,出大事了!"
他说他跟人合伙开的建材店被人骗了,供货商卷了十几万跑了,合伙人撂挑子不管,债主天天堵在店门口骂。他蹲在院子里,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四十五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成了孩子。
"妈,你先借我三万,等店里缓过来,我一分不少还你。"
我心疼啊。老大是长子,打小最懂事,十五岁就跟他爹下地干活,手上的茧比我还厚。我想着他这辈子也不容易,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孩子还在上高中,就咬咬牙去银行取了三万。
那天银行柜台的小姑娘多看了我一眼,说:"阿姨,这么大一笔钱,您想好了?"
我笑着说:"给儿子救急嘛,应该的。"
可我不知道的是,老大根本没被骗,那十几万是他赌牌九输掉的。这事还是后来村里王婶子悄悄告诉我的,说她亲眼看见建国大半夜还在镇上麻将馆里,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的三万块,填了赌桌上的窟窿。
老大的事还没缓过劲来,老二张建军就找上门了。
老二在县城打工,平时最会说话,嘴跟抹了蜜似的。那天他带着媳妇刘芳一起回来,刘芳怀里还抱着我那两岁的小孙女。
刘芳一进门就抹眼泪,说房东涨房租,一家三口住的那个隔断间又潮又发霉,小孙女咳嗽了一个月都不见好。老二在旁边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妈,县城有个小区在卖房,首付差三万,我跟芳芳商量了,想给孩子一个像样的家。"
小孙女奶声奶气地喊了句"奶奶",伸着小手要我抱。
我把孩子接过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心就软了。我去银行又取了三万。
后来呢?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老二根本没买房。那三万块,被他拿去给刘芳买了辆车——说是做网约车能赚钱。车买了,单没接几个,倒是刘芳天天开着车去逛商场、做美容。
我那三万块,变成了四个轮子,载着儿媳妇到处兜风。
最狠的是老三,张建设。
老三从小最聪明,也最沉默。他在南方一个电子厂当主管,平时很少回来,每年过年打个电话就算尽了孝心。
半个月前,老三突然打来视频电话,脸色铁青,说厂里出了工伤事故,他是直接负责人,对方家属要二十万私了,不然就告到法院,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声音沙哑:"妈,我账户被冻结了,你那里还有多少?"
"还有两万三。"
"全转给我。"
他没说"借",也没说"谢谢",就三个字——全转给我。
我当时心慌得很,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半天都输不对密码。转完之后,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嘟"一声,他把电话挂了。
后来我给他打过七八个电话,一个都没接。直到前天,我从老大嘴里偶然听到一句:"老三?他跟女朋友去三亚玩了,朋友圈发的照片,住的海景房。"
我愣在那里,手里择着的白菜叶子散了一地。
什么工伤,什么法院,全是编的。我最小的儿子,用最利落的方式,把我刮得干干净净。
锅里的鸡汤溢出来了,"刺啦"一声浇在灶膛的炭火上,腾起一股白烟。我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端锅,手指碰到滚烫的锅沿,烫出一个水泡。
疼,可我没吭声。
这点疼,比起心里那个窟窿,算什么呢。
傍晚,三个儿子果然都回来了。老大带了一箱啤酒,老二让媳妇端了盘饺子,老三拎了两条烟。他们围坐在堂屋里,喝酒、划拳、大声说笑,跟小时候过年一模一样。
我把鸡汤端上桌,看着他们一人一碗喝得热乎乎的,嘴角冒着油花。没人问我一句"妈,你喝了没有"。
我站在厨房门口,身后是黑洞洞的灶台,面前是一桌子热闹。隔着那道门槛,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旁边放着老伴儿的遗照,黑白的,他笑得憨厚。
"老头子,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窗外起了北风,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存折——余额43.67元。这个数字,是三个儿子留给我最后的体面。
都说养儿防老。我养了三个儿子,防住了什么呢?
没防住老,倒防掉了一颗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