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开时分

四月已尽，春意阑珊，夏意初萌。院墙边那一架蔷薇，不知何时已密密匝匝地开了，风一吹，花枝轻颤，像谁把胭脂泼在了绿绸上。

蔷薇的香气很淡，淡到若有若无，可只要一阵微风过，那丝丝缕缕的甜便悄没声儿地钻进鼻子里，一直甜到心底。说来也怪，这香气不但开在眼前，也开在我心里头，开了四十多年，岁岁年年，不减半分。

春风一来，江南绿了，田埂绿了，蔷薇也绿了。

那时候，我们一群八九岁的孩子，每天结伴去上学。如今的孩子哪比得，功课紧得像上弦，我们那时候有的是闲工夫。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玩玩，笑声撒了一地。最开心的，是路边的野蔷薇抽了嫩薹。

从村子到学校，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三公里长，两边长满了野蔷薇。清明过后，那些蔷薇像被谁唤醒了似的，几天工夫就抽出水灵灵的嫩薹，有的翠绿，有的泛紫，上头覆着一层茸茸的小刺。

每人折上一大把，小心地剥掉带刺的外皮，露出碧玉般的内茎，晶莹透亮，仿佛一碰就要流出汁水来。放进嘴里轻轻一咬，舌尖上先是凉丝丝的，接着是淡淡的清香和微微的甜，那味道从齿间慢慢滑向喉咙，一直渗到肺腑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最粗最嫩的薹，往往藏在蔷薇丛最深处，不拨开枝叶不容易瞧见。为了采到它，有时不得不把手伸进密密的花枝间，蔷薇有刺，一不小心手指就被扎破了，渗出米粒大小的一颗血珠。

手破了，大家却笑得更欢。那笑声从路边飞向田野，在春风里飘得老远老远，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好东西总是要分享的。哪里的蔷薇薹最长，哪里的最嫩，哪里的最甜，小伙伴们互通有无，一块儿去采，一块儿吃。有时候吃得满嘴绿莹莹的，像是春天把颜色印在了嘴唇上。

蔷薇薹是吃不尽的。到了五月末，嫩薹就变成了硬邦邦的茎，刺也更扎手了。紧接着，花开了一簇又一簇，红的、白的、黄的、粉的，在风里摇啊摇，一路花影，一路花香。

上了初中，学校是整个乡的，叫杨林乡中学，建在一个小山坡上。

围墙四周种满了蔷薇。春天一到，有的含苞，有的怒放，绿的叶，粉的花，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挤挤挨挨的，像是商量好了要一起热闹。

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舍不得走。连风经过这里，都被染上了颜色。远远望去，围墙像披了一条斑斓的锦缎，明晃晃的，好看极了。

班里有个女生叫霞，生得好看，黑亮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牙齿白白的，嘴唇红红的，成绩也拔尖。她爱梳一条长长的独辫子，又黑又粗，油亮亮的。

我的同桌姓梅，悄悄喜欢上了霞。连着好多天早晨，他天不亮就赶到教室，把几朵蔷薇花偷偷放进霞的抽屉里。

开始谁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只看见霞每天早上都能从抽屉里摸出几朵蔷薇花，放在鼻尖闻一闻，然后别在头发上，一下子就成了全班的焦点。

男生起哄，起完哄又猜不出是谁。女生羡慕，羡慕完了又有点嫉妒。

蔷薇开了半个月，霞收了半个月的花。花香飘在教室里，也飘在许多人青涩的心事里。

纸终究包不住火。有一天放学后，两个人在蔷薇花丛边说话，被巡查的老师撞见了，报告了班主任。

班主任如临大敌，把两家家长都叫了来。梅和霞哭着被领回了家。

没过多久，梅转了学，霞整天没精打采的。到了秋天，她竟辍了学。大家都觉得可惜。

很多年过去了，那一架蔷薇花的样子还在眼前。花是好看的，花下的故事却有点酸。也许蔷薇本就带刺，年少时只能远远地看，不能伸手去摘。

我家老屋门前，也有一大丛蔷薇。每年五月初，花开得满枝满桠。

这丛蔷薇是父亲从对面小姑山上挖来的。刚挖回来时，瘦瘦小小的，茎上带着淡黄的刺，刺尖黑黑的，像被火燎过。

我担心它活不了。父亲说，这东西命硬，不浇水也死不了。

果然命硬。头一年不起眼，第二年春天就蹿出许多新枝，开了花。到第三年，已经长成八仙桌那么大的一丛，开出各色花朵来。

傍晚，母亲把小饭桌搬到蔷薇花旁。晚饭很简单，常常是稀饭就着黑头菜。那黑头菜是街上买的大黑萝卜，母亲切成丝，拌上红辣椒，大火快炒，又脆又香。

蔷薇花开得正盛，晚风送来一阵阵淡淡的甜香。有时候花瓣被风吹落，正好飘进碗里，就着稀饭一起喝下去，倒也别有滋味。

父亲穿着深蓝色单褂，头发白了不少。他喝稀饭声音很响，像不怕烫似的。也许是他事情太多，没工夫慢慢吃；也许是一天活干下来，饿得狠了，顾不得烫。

可有一次，他放慢了速度，对我说：“娃呀，咱家几辈子都是泥腿子，就看你了。我和你妈啥也不懂，你只能靠自己。不过也别太拼，种地也照样过日子，别把身体搞坏了。你那眼睛，老说看不清字，我最不放心。”

我使劲点头，心里却酸酸的。一阵风吹过，蔷薇花瓣落了满地。

父亲已经走了好多年了。可五月还在，蔷薇还在，看一眼，就是整个春天。

我又站在老屋门前。蔷薇又开了，数不清的枝条，密匝匝的花。那悠悠的、甜甜的香气，还是从前的味道，从那么远的过去，一直飘到了今天。（作者：肖玮 资深媒体人）